凡煙小說

沖喜

關燈
沖喜

蕭齊愈不信神佛,覺得此事荒唐。但沈氏總歸是他夫人,只能勉為其難地同意。

太夫人活得久,見過許多邪崇之事。如今沈氏已經如此,既然道士給出了辦法,總不能置之不用。

如今這侯府中,只有蕭天澤一人未娶妻,太夫人心頭一熱,正好借此事將孫兒的婚事操辦了,以免再拖下去。

她此前早已將京城中門當戶對的待嫁之女,從身高”年齡、性格和相貌通通盤查了一番。

正琢磨著哪家哪戶的姑娘同孫兒最為合適,好讓孫兒選一選時,碧水居再次傳來消息,沈夫人咳血暈了過去。

碧水居。

蕭天澤才行至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道士的聲音:

“邪祟完全入侵夫人身體,沖喜之事必須兩日之內辦完。若府上還有未娶妻的公子,事情就要加緊辦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蕭齊愈坐在床沿邊,表情凝重。

蕭天全跪在床前,掩面哭泣。

太夫人“哎喲”一聲跌在椅中,若要婚事要兩日辦完,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

“必須為未娶妻的公子嗎?”太夫人問,“已有妻子的公子納妾行不行?”

道士言簡意賅:“娶正頭娘子方為喜。”意為不行。

沈夫人突地驚醒過來,有氣無力的擡手指了指呆站在門內的蕭天澤,似有話要說。

蕭天澤失了魂一般朝床前邁去。雖然他從小被冷落,雖然母親從來不喜她,但是他依舊放不下那份執著了二十多年的母子親情。

他看著沈夫人蒼白如紙的臉,腳下每邁一步,便覺得心中鉆心似的疼痛。

曾經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在命運設下的生死攸關的考驗面前,終於具象化地縮短了一點。

他走到沈夫人床前,俯下身去,靜靜等待母親說話。

沈夫人嘴唇翕動,氣若游絲:“天澤,我的……孩子,你……你不用為、為了我做任何事……你選一個……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過……過完一生……我便知足了。”

沈夫人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

蕭天澤悲痛地喚了一聲“母親”,眼角隨之留下一滴滾燙的淚珠。

他顫抖地握住沈夫人的手,感受到沈夫人回握他的力度。

從前母親給他帶來的窒息和絕望在兩只緊握的手中間,化成一股風飄散。

他的心此刻被濃濃的關懷占據,呆呆看著頭上生了白發、眼角爬上皺紋、生他養他的女人,他沒有辦法置她於不顧。

不管沖喜有用無用,他都決定一試。

道士走了,大夫來了,開的藥方寫滿了兩頁紙。

饒是如此,得到的診斷依舊是:盡人事,聽天命。

蕭天全眼眶泛紅,頭一次用懇求的語氣對蕭天澤說話:“弟弟,家裏只剩你一人沒有成婚,母親也希望有個人能照顧你,求你救救母親吧。”

蕭天澤用力閉緊雙眼,將眼淚逼了回去,再睜開眼時,目光中透出一股鎮定與堅決。

他極為冷靜地說道:“我有分寸。”

太夫人內心不情緒,唉聲嘆氣地問:“你有何分寸?這麽短的時間內,上哪裏找門當戶對的人。那些世家貴族若是知道女兒嫁過來是為了沖喜,也定然不會同意的。”

蕭齊愈皺著眉頭,將朝中所有同僚都回憶一邊,想到幾個不錯的選擇。

可一轉念,覺得母親的話說得有理,莫說滿門清貴之家,就算九品芝麻官,誰會願意為了沖喜嫁過來。

他家雖是侯府,沖喜之事傳出去女方顏面無存。若想通了其中的道理還願意嫁女兒過來的,必是貪妄之輩無疑。

這樣的人家,他也斷斷不能讓人進來。

他陷入了思想的膠著中,沒有表態。

謝瑗在一旁嘆道:“短期內定然找不到門當戶對之人,如此,也只能在院內的丫頭中挑一挑了。”

李姨娘雖不喜蕭天澤,但是又巴不得沈夫人早點去了,開口反駁道:“這不合適吧。二公子怎麽能挑個丫頭當妻,說出去會惹人笑話的,咱們侯府的臉面往哪裏擱啊。”

謝瑗道:“姨娘多慮了,二弟為了救母親娶妻,傳出去只會說咱們侯府重孝道,那是好名聲。”

李姨娘努努嘴,瞧沈夫人這病入膏肓的模樣,半條命已經被閻王的小鬼勾在手上了,就算蕭天澤娶了個丫鬟為妻,她也不一定能夠活下去。

這樣一想,她立馬又舒心起來,自己兒子娶了個家世不好的趙西子進來本就讓她窩火,如今沈氏的小兒子也落得這個地步,簡直就是天意。

太夫人從未想過會是如此局面,但又知曉孫子為了母親的執念,知此事沒有回旋的餘地,氣惱地拍了桌子,在嘆惋和無奈中走出了碧水居。

蕭天恩替蕭天澤感到可惜,憑二哥的條件,將來的二嫂應該兼才貌家世於一身,一個丫頭,怎堪相配!

可病重之人是家中主母,二哥的親娘,他身為庶子,沒有說話的份。

屋內的氣氛壓抑至極,似有感知,天下突然砸下來一陣寒雨,將碧水居中的樹葉打落枝頭。

蕭天澤回到西泠閣時,徑直喚來寧暮雨,直截了當說要娶她為妻,也解釋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寧暮雨聽著滴滴答答的落雨聲,呆楞在原地,半晌後問,為何是自己。

“我身邊,只有你一個熟悉的人。”

蕭天澤說的十分平靜卻不委婉。

原來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寧暮雨扯著唇笑了笑,心中好像也落進了冷雨,寒涼感從腳底蔓延至四肢。

“事情緊急,可否盡快答覆我。”蕭天澤沒有打算給她太多時間思考。

寧暮雨木訥地牽了牽唇角,沒有半分猶豫,道:“我不願意。”

她想報二公子上一世之恩,這一世在西泠閣當差,已為蕭天澤做了許多。

沈夫人與她沒有半分關系,是死是活她不在乎。她不會為了不相幹之人將自己下半輩子栓在侯府。

最最重要的是,此事只是被逼無奈,並不是順其自然。

如果,二公子是因為心悅於她而說此話,或許她會認真考慮一下。

又如果,此事能夠讓她得到更好的報仇機會,她會毫不猶疑地答應下來。

可惜,沒有如果。成了二少夫人,她只會被謝瑗更輕易地算計。

冰冷冷的聲音帶著寒氣,讓蕭天澤身子一僵。

他目露驚色,似乎有些看不透她的想法,有機會從低處走到高處,換成別人,應當難以拒絕。

“你此前不是擔心我娶妻後,你會被攆走嗎?若答應此事,日後沒有任何人會攆你,你可以一輩子待在西泠閣。”蕭天澤嘗試說服她。

寧暮雨笑,那是因為大仇未得報,她害怕落到謝瑗手上,西泠閣是府中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不想走。

若大仇得報,她會選擇為自己贖身,真要一輩子留在侯府,不管是當丫鬟還是少夫人,她都沒有做好打算。

一輩子太長了,她還不想這麽早將自己困死。

“我知此事一時難以接受,但細想想,於你沒有半分損害。這院裏的人你都熟悉,你嫁於我,只是轉換了身份,過些時日便適應了。你若有想要的東西,盡管同我開口,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你此前說只有錢能夠讓你安心,日後我每月給你十兩月銀。你的弟弟也可接來府上,我會讓父親給他請名師教導。”

“如果你實在無心,不妨將此事當成一門差事看待。”

“差事?”寧暮雨不解,“成親便是成親,成親之後是夫妻,我只知道夫妻是一種關系,如何能成為一門差事?”

蕭天澤解釋:“我娶你,我們成為夫妻。給我兩年時間,這兩年裏,你便把當我妻子一事當成差事,每日同我去幽篁齋和碧水居請安即可。其他事一概不用操心。

“兩年之後,你不想做這差事了,我會放你走,若你還想繼續,我也成全。”

寧暮雨楞住,原來還可以這樣!

既有更多的銀子可拿,又能讓弟弟得到更好的讀書條件,連退路也都替她想好了……

寧暮雨覺得自己好像連腰都沒彎,便撿到了一個重新投生至富貴人家的機會。

面對這樣的誘惑,想不動心都有點難。

“你還有何顧慮嗎?”蕭天澤已經想到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卻久沒有等到她的回答。

“也不是完全沒有,”寧暮雨愁眉,“只是從前少夫人應該恨透了我,侯府規矩大,我若嫁給你,什麽插花品茶女工針線通通要學,很容易被抓到錯處,到時你可會維護我?”

蕭天澤見她有所松動,松了一口氣,“若連你周全都護不了,我這二十多年便白活了。”

寧暮雨繼續無賴地問:“兩年之後,我也保不準自己想要做什麽,若到時我想離開了,出了府後想再嫁卻嫁不出該怎麽辦?”

“很好辦。”蕭天澤面不改色地說,“兩年之內,咱們只有夫妻之名,不會行夫妻之實。兩年以後你若要走,也是完好無損之身,不會因此次婚姻嫁不出去。”

“若你實在擔心嫁不出去,可以隨時回來。”

“我嫁你,太夫人和侯爺只怕都不願意,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荒。我走了才是最好,你可以另尋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

“我不是蕭天全,不需要找家世好的女子去鋪輔前路。門當戶對是錦上添花,沒有也不可惜,路有荊棘持劍斬,我想要什麽,會憑自己的實力去爭取。”

為了母親娶一個不喜歡的人,甚至可能葬送自己的後半生的幸福,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執念?

寧暮雨仿佛看到蕭天澤走在懸崖邊上,孤註一擲要往下跳,不管會付出何種代價。

雨在哭泣,風在嚎叫,雷在轟鳴,這天不正常,蕭天澤也不正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