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第二十九章

兩人聊的太晚,以至於大年初一時逸就沒能起得來床,放任自己睡到了十二點,被外婆叫起來吃飯。

他熟練地把臉埋進被子裏,含糊地撒嬌,“外婆——新年好呀!可惡,被餓醒了。”

陳春和女士笑得不行,粗糙的手搓搓他的腦袋,“聽了那麽多人的祝賀,總算聽到你的了,新年好啊十一,吶,快起來,給你紅包。”

“耶?我還有紅包嗎?”

“有有有,而且你幾年沒回來了,都給你補上。”

因為這句話,時逸從舅舅舅媽外婆那裏一共獲得了三千多塊錢的壓歲錢巨款,頓時大手一揮,“晚上給小朋友們買煙花!”

“好耶!”陳時津高興得不得了,因為他的錢也被時染用“給你存起來”的萬能方法給收走了,剩下的零花錢不夠買煙花。

外婆笑得和藹,“好好,快吃飯吧,今年你回來了,等會和我上山去走走吧?”

山上有時暄的墓,前幾年時逸沒回來,都是時盛和她一起去的,今年她兒子回來了,就用不著時盛了。

“好。”時逸點頭。

“那我等會帶他們到鎮上去玩玩,聽說有集市,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時盛說著。

陳春和應了,“去吧去吧,有十一陪我就好了。”

等時盛幾人離開,時逸幫著外婆準備好一筐要用的東西,有紙錢、蠟燭等,還有一盤外婆自己做的米糕,

“你媽媽就喜歡吃這個嘞,你小時候也常常吃。”陳春和掰了一塊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時逸。

時逸嘿嘿一笑,塞進嘴裏嚼嚼,入口松軟綿密,帶著些許香甜,是很好吃的小零食。

順著村裏的小道往山裏走,路上景色逐漸荒涼起來,但拐過一個彎,四周樹木突然茂密起來,頭頂綠蔭遮天,長勢狂野,頗有一種山林的氣息了。

時暄的墓在山正東邊一處山崖上,位置挺高,能看到許多山裏的景色,是時染在世時自己挑的,她喜歡這純天然的氣息,不願再回去那烏煙瘴氣的城市裏。旁邊有一座荒廢已久的小道觀,可以從裏面跨進去,路況就不會那麽陡峭。

時逸小時候也來過幾次,在他七歲的時候,這座道觀就已經一副破敗的模樣了,他也從未向外婆詢問過這個道觀裏的事情,這會兒突然想了起來,忍不住向外婆問道,

“外婆,那座道觀還在嗎?”

陳春和疑惑地看他一眼,“在啊,雖說無人管理,但也沒有人去拆掉,裏面還有神像呢,就一直在那裏放著。”

時逸很好奇,這座道觀究竟是什麽時候建立的呢?

陳春和想了想,“大概還在戰爭時期就有了,據說是一位參戰受傷的老道士在這裏修養的時候建的,在我年輕時那會,道觀裏的香火還挺旺盛的,當初的老道士收了幾個徒弟,他們會幫村裏的人算一下各種事情,後來幾個徒弟都走出去或是身亡了,道觀就廢棄了。”

“那還挺可惜的。”時逸感覺有些遺憾。

陳春和笑了一下,“都是以前的事啦,怎麽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不過說起來,他們還有個傳人在這裏嘞,我小學同學,和我熟得很,上了初中後,她家裏沒錢給她念高中了,剛好又被一個道長看上了,幹脆就收她做徒弟,不過她學得什麽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麽都會點。”

陳春和回憶了一下,“她是隔壁村的,不經常來我們這,你好像是沒見過,我們都叫她妙神婆,這幾年找她辦事的人少了,以前她更忙些,更有走動,你媽媽也見過她嘞。”

正說著呢,山道裏傳來些走動的聲音,時逸還以為是野獸,忍不住繃緊了臉警惕地看著那邊。

但隨著聲音越來越近,還帶著些奇怪的響聲,時逸聽了聽,像瓷片撞擊在一起的聲音,“叮叮叮”的,很清脆。

陳春和一聽,笑了起來,“正說著呢,就是我和你說的那個,沒想到這能撞上。”

外婆話音剛落,迎面走來一個穿著玫紅色長袍的阿婆,頭發花白,慈眉善目,長袍上還掛著些鈴鐺和銅片,時逸猜測那些是和銅錢差不多用途的東西。

“阿和?”妙神婆看見他倆,走過來笑瞇瞇地打招呼。

“阿妙啊,這是我孫子。”陳春和也連忙走過去,兩個人輕輕抱了下,外婆拍著肩膀給她介紹道。

妙神婆打量著時逸,忍不住點頭,“俊得嘞,好後生啊,有自己的想法。”

兩人老人家聊天用的客家話,時逸好久沒聽了,有點耳生,但也乖巧地提著籃筐站在旁邊等。

說著說著,妙神婆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眼裏帶著些狹促,對陳春和說道,“他......星動啦,有情況,建議去......”

她說得很快,時逸沒聽懂,臉上露出茫然。

外婆的表情卻一下變得覆雜起來,看著時逸半晌沒說話,還是妙神婆打了招呼要走了,才回神和他告別。

祖孫倆繼續往山裏走,時逸沒憋住,忍不住問外婆,“外婆,她剛剛說了什麽?你怎麽這樣看我?”那眼神裏透著懷念和擔憂,像是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陳春和少有地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招招手,“先去觀裏。”

時逸滿肚子疑惑,但也沒吵著問,等站在破舊的道觀前時,他看著頭頂搖搖欲墜的牌匾和正殿裏褪色的神像,跟在外婆背後走了進去。

神像前有個巨大的香爐,旁邊擺著供桌和幾個空的果盤,還有一套看似是竹簽的東西。

陳春和拿出香點燃,對神像拜了拜,一邊拜一邊說,“當年你媽媽離開家去讀大學前,我帶著她過來拜了拜,抽了個簽。”

“那時候觀裏還有人呢,那位道長過來一看,就指著你媽媽說,‘你命不好,姻緣劫要出事。’

我們當時問怎麽解,道長說他修行不夠解不開,搖著頭就走了,我們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是求了個平安符。”

時逸聽著,心裏有些明了,果然外婆又繼續說道,“結果他說準啦,這麽多年來,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去外面找個厲害點的大師,我家暄姐兒就能好好的,就能躲開那個死闊佬,不會受這麽多罪。”

“但是想了又想,很多東西都有它自己的緣分在,躲也躲不開,就只能去接受,所以我總是對你說,對待感情要慎重,要看清自己的內心。”

陳春和笑了起來,渾身氣息頓時沒了先前那股沈悶感,她調侃地看向時逸,“妙阿婆說你紅鳶星動了,建議你來這裏求個簽算姻緣。”

時逸:......!!

這怎麽還能殺個回馬槍說到他身上的!

時逸瞪大眼睛,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腦中迅速劃過幾次江野靠近他時的場景,不等他將思路清空,脖頸上圍著的圍巾讓他思考了半天,也沒法當著外婆的面否認。

認清這點後,他說不出話了,腦子思緒雜亂得像幾團纏在一起的毛線,更要命的是他還能清楚地找到其中一條:“幸好戴了圍巾外婆看不出我臉紅了。”

陳春和只是笑,把簽筒往他手中一遞,“來吧,搖一搖,然後抽一個。”

時逸只好照做,當他跪在神像前的蒲團上,拿著簽筒搖晃時,莫名感覺頭腦清明了許多,由於不熟悉流程,又有些抗拒和期艾夾雜的情緒,他搖晃的時間長了些,但還不等他抽出一根,簽筒中就掉出了一根簽,在地上“啪嗒”一聲。

時逸撿起來一看——

八五簽:上上大吉

“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解文:君爾之婚姻,得其所在也。決定取之即可,躊躇失之東隅。

時逸:......

每個字他都能看懂,但連起來就有點琢磨不透了。

外婆拍了拍他的腦袋,頗為高興地說,“意思就是讓你快快正視自己的內心,早點做決定!得其所哉,是正緣的意思嘞。”

是個好簽,時逸說不準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盯著手中的竹簽半天沒說話。

說是期待,但好像也沒有,更多的是茫然,在感情經驗上,比起同齡人,他確實欠缺不少,但也沒真正打算將希望寄托在一柄竹簽上,並為之付諸什麽行動。

外婆看出了他的疑慮不安,把竹簽重新塞回竹筒裏,“哎呀乖乖,這只是求個心安的方式而已,具體怎麽做,當然還是看你自己。”

陳春和擡起手托住了他的臉,笑瞇瞇地說道,“不要忘了我們家家規。”

“一切自有它的緣分,隨緣就好。”

時逸和她異口同聲地說道,對視著兩人都笑起來,時逸也沒了這滿心沈悶,把籃筐一提,“外婆,走啦走啦,燒香去!”

站在一小塊灰黑色的墓碑面前,看著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年輕姑娘,時逸給她擺好了祭品和香爐,旁邊陳春和正準備燒些紙錢,忙著轉花。

時逸蹲在地上,和她對視著,感覺有很多話想說,但想了想,又覺得在事情沒落下結果之前,一切糾結都是徒勞的,於是他對著這位沈睡中的母親說,

“感謝您拯救我漂流打工的可憐旅程,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有房!還不用還房貸!時逸一直覺得這和天上掉餡餅也沒什麽區別了,恨不得把他媽給供起來。

想到這裏,再想想來到新房後自己身上突然展現出的一些玄學緣分,時逸試探地問道,“要不,我給您上個牌位,您和我回家?”

“啪”的一聲,香灰斷裂掉在他手背上,燙得他齜牙咧嘴,只好無奈地說道,

“好好好,知道您不喜歡高樓大廈了。”

火光閃了閃,像是隨風在舞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