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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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站在安靜的動車站臺,時逸雙眼無神地看著告示板上顯示的時間——4:17

他沈默地看了眼旁邊正在化妝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我有理由懷疑,你那另一張票原本是有人要的,因為這時間被退回了。”

李成雅嘿嘿笑起來,“猜對了,但是沒獎勵。”

“明明平時熬夜一個比一個厲害,早起反而不願意了。”李成雅也很無奈,原本她已經和另一個美術老師說好了一起去的,沒想到對方一看這鬼畜時間直接拒絕了,一點不留情,她拍了拍時逸的肩膀,“還得是你啊時哥,要不是你,我就得孤獨地過完這個假期了。”

時逸躲開她手上夾著的眉筆,“別靠我,要畫上了。”

不料李成雅聽了,眼睛一亮,時逸頓時猜到她要做什麽,向後退去幾米遠,“你想都別想!”

李成雅盯著他,“相信我啊時哥!你這臉,再化個妝,我保證你是整個動車上最靚的仔!”

“住手!我才不化!”

周圍人不多,但大部分都還處於困倦的狀態,整個動車站安靜沈悶,即使他倆特意壓低了聲音、縮小了動靜,但這樣的活力還是吸引了不少人投以註視。

時逸感受到目光傳來,從雙肩包裏掏出帽子戴上,拉著李成雅躲在側邊。

李成雅也不再戲弄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帽子,笑瞇瞇地伸手按在他的腦袋上搖了搖。

——

幾乎片刻不停,在下車後李成雅直接拉著他跑上了山路直達客車,做祀的熱鬧在路上就開始顯現,沿途山林、小道、田埂上擺滿了紅燈籠和龍形充氣拱門,山路十八彎,處處都有不同模樣的宣傳和裝飾。

到了小鎮,一入眼就是紅紙滿地,鞭炮碎片幾乎鋪滿了整個街道,商鋪紛紛拿出了自己在家祭拜的神籠,擺在門口處,一邊上香一邊聊天,說的是土話,時逸聽不太懂。

李成雅正和客車上的其他旅客聊天,本地人大多都早早回家準備了,這會兒和他們一起過來的,大多是親戚或是外地過來參觀的,李成雅作為一個“知道很多”的本地人,被熱情外向的客人們拉著聊天。

時逸把自己縮在座位裏,緊緊靠著窗戶,感受著窗外濃厚的鄉土民俗氣氛,突然感覺這個假期會不虛此行。

司機開的很快,得益於李成雅叫著“快來不及啦叔叔!我家那裏八點就正式開始了!”他們到達李成雅家裏的時候,才七點半。

李媽媽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手上還拿著三根手指粗的長香,李父正和幾個兄弟一起,擡著桌子和貢品向鄉道下面走去。

時逸看著李成雅一進家門就被眾多親戚圍繞寒暄,幾乎看不見人影,默默地往邊上走了幾步,整個人散發著“謝謝你們!別來圍著我求求了求求了”的社恐範。

大概是他的祈禱有用,李成雅很快就從眾多親戚好友中脫身出來,“哎呀我要帶朋友的,等會再聊。”隨後拉著時逸指給他看,

“從這條主路下去有個寬敞的場地,下面是我們平時祭拜的地方,神臺和戲臺也在下面,等會放炮完,大家會將祭拜的神像請出來,繞著村子走一大圈,從主路的另一邊回到下面去,然後才正式開始燒香拜神。”

祭拜的場地比起他們居住的地方要低很多,從外部看上去像離了一層樓,時逸和李成雅一起站在路邊上,探著頭往下看,場地的正中間有一棵龐大的古樹,樹蔭蔽日、枝幹纏繞,樹葉間被綁上了許多紅色絲帶和氣球,樹底下擺放著花燈裝飾。

“那是我們村子裏的老樹了,沒有人知道它究竟多少歲,反正我媽說她出生時這棵樹就已經很大了,可能比我太爺爺年紀都大。”李成雅為他介紹著,轉頭看向另一邊。

禮車和游行的領頭隊伍正在做準備,禮車上三根手臂粗的長香穩穩立住,幾乎和時逸他們平行,車頭前還放了一塊橫板活動介紹,上面寫滿了他們祭拜的神仙名號。

領頭隊伍是一個鄉裏的戲班子,穿著厚重的古式衣服、化著濃妝,帶著頗具民俗特色的艷麗裝飾,神情肅穆地站在禮車旁邊,撲面而來的古老氛圍隨著香雲繚繞更具氣勢。

李成雅手上還拿著三根長香,剛點燃的香沒有太重的味道,隱隱約約,飄著些許木質的香味,她笑瞇瞇地攬著時逸的肩膀,“怎麽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時逸猶豫了一下,“要很久嗎?”

李成雅豪爽地一揮手,“不用,走一圈下來,不到兩個小時!”

時逸:?

他最後還是被拉著混進隊伍中,周圍人摩肩接踵,人手長香,配樂隊伍圍在游行隊伍的最外邊,鑼鼓震天,喧囂熱鬧,嘴裏還呼喊著一些時逸聽不懂的客家話。

每走過一家人,就燒香放炮,劈裏啪啦炸響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耳膜,沿路不斷有人向隊伍彎腰祭拜,莊重古老的氣氛讓時逸暈頭轉向,等到他們繞彎一圈回到大樹下時,時逸已經兩眼發懵。

也不排除是因為站在隊伍中太久,耳邊嘈雜太過,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和歡呼聲幾乎沒停過,鼻腔內又被香味充斥著,嗆得他喉嚨沙啞,再加上時逸早上沒吃飯,規律的三餐驟然被打破,一圈下來,時逸感覺自己的魂已經飄去了另一個世界,兩眼幾乎沒有焦點。

李成雅一邊笑一邊對他說抱歉,拿著小扇子給他扇風,不知從哪掏出了一袋小蛋糕,塞進了時逸嘴裏,“快,吃點東西,實在抱歉,忘了你可能不太習慣。”

嘴裏有了甜味,時逸下意識吞咽一下,幹燥的喉嚨發出些許疼痛感,他掏出包裏的水杯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半,才舒爽地嘆了一下,“活過來了。”

時逸搖搖頭對李成雅表示不礙事,“你別說,我這麽多年來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還挺稀奇的。”他回想著說道,他不清楚流程,走在隊伍裏也有些手足無措,但隊伍中自帶的氣氛和步伐卻能讓他在沒註意的情況下,跟著走完了全程,一種包容且神秘的氣氛瞬間讓他靈感爆發,掏出速寫本隨手記錄了幾個畫面,線條淩亂得旁人一點也看不懂,但他滿足地合上了本子。

擡頭一看,他正坐在遮天蔽日的古樹下,微風撫過他耳邊,帶去了人群嘈雜遺留下來的燥熱,溫柔又清爽,風裏的消息卻被樹葉攔截了下來,沒人能聽懂其中意味。

樹底下的神臺是用石頭堆砌的,正前方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香爐,香爐左右分布著幾個較小的香爐,插滿了蠟燭,圍成了一個半圓形,供桌和貢品就擺放在更外面的地方,浩浩蕩蕩圍了大半個場。

另一個方向就是戲臺,此時戲臺還未開幕,但戲臺前擺了半場的桌椅,一切都準備就緒,就等著晚上開幕唱戲了。

隨著隊伍最後的人也回到場地,聊天寒暄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李成雅拉著時逸在不近不遠的地方占了個位置,人群中走出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還有一個穿著巫覡服飾、帶著高帽的男人,手裏還抓著一份祭文。

蠟上點香,繞步三圈,他對著領頭隊伍說了些什麽,奏樂聲轟然響起,嗩吶和二胡也參與了進來,奏著本地的歌曲,尖銳高昂的聲音瞬間刺激得頭皮發麻,時逸忍不住摸了下額頭,感覺天靈蓋要翻了。

神像被請上神臺,安放好後,沒有任何提示,大家心照不宣般鞠躬敬神,速度快到時逸反應過來,已經慢了幾拍。好在大家的註意力都不在他身上,時逸默默打起了精神,集中註意力觀察周圍人的動作。

一曲畢,巫覡開始拿著祭文宣講,客家話的語調中似乎自帶了一份神秘和莊重,聲音頗具穿透力,他的情緒從一開始的娓娓道來,到自豪熱烈,最後徹底沸騰,和所有人一起歡呼起來。

古時人們祭祀的場景似乎和此處重疊,時逸一邊跟著周圍人做出動作,一邊在腦中構思畫作,他似乎有了個系列的靈感,說不定能用這個系列參加整個“國文展”的比賽。

巫覡開始帶著大家上供祭祀,活物被擺在了最前面,牛羊都是一歲內的小崽,進行活祭,血腥味混合著香煙的味道,竟然也不太突兀,原始的野性氣息瞬間包圍著他們,鑼鼓聲適時響起,震得心臟猛然一跳。

隨後節奏變化,一種和曠野的羈絆隱約在心臟處連接,隨著最後厚重鼓聲響起,世界乍然安靜,心臟卻還沒從這詭譎的氣氛中脫離出來,一聲,一聲,耳膜都跟著鼓動。

時逸是閉著眼睛感受這一切的,聽完睜開眼,周圍的一切恍若隔世,腦中空蒙一片,隔了好久才緩過來。

李成雅也不催他,見他看過來,笑盈盈地說道,“怎麽樣?是不是感覺很奇妙?”

時逸點點頭,“我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畫出這一半的韻味。”

李成雅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你,肯定可以的。要不要去上香?”

時逸想著,來都來了,跟著排隊上了三柱香,但是在拜拜的時候,他卻不知道該求些什麽好,腦中思緒還停留在剛剛觀看的祭祀場景。

他想了想,最後為自己求了個樸素的願望——發財發財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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