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如果把一生比喻成一杯水。剛出生時幹凈純粹,隨著年歲漸長經歷世事免不了渾濁混亂,裏頭的物質能溶於水的最好是溶於水,不能的無妨讓它沈澱下來,生命的重量不都是靠著這些雜質成就的嘛。

任今歌覺得自己可能成為了齊劉海貓生中最硬最臭的那塊大石頭。

自從將它送給爸媽撫養後,每次回家它都對自己愛答不理,歪著比之前圓了不少的肥臉擺臉子,一副別靠近本大內總管的姿態。

同它用眼神廝殺了無數招後,任今歌擡手看手表決定暫且休戰。

剛從沙發上起身,老媽子裝了雷達似的從廚房裏出來問去哪,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去霭霭家吧?大過年的別忘了帶禮。”

任今歌在玄關處堆著的禮盒大軍裏挑了三樣,對著老媽戲精上升矯情的演了一出,長發一甩帥氣的出了門。

搞得老母親忍不住吐槽這孩子怎麽越大越不正經。

慢悠悠走到付霭家門口時,這對母女正大門敞開做著大掃除。

某人接過她手裏的禮盒給了個眼神,任今歌自認倒黴,擼起袖子加入了進去。

付霭原本的家拆遷時間比自家的早很多,可看著卻還像新搬進來似的嶄新。

三人搬搬擡擡,又掃又拖了一下午,剛打掃完李阿姨又鉆進廚房做晚飯。

本來任今歌想幫著阿姨一塊兒處理飯菜,沒想到她連連說著不用還總想把自己推到付霭身邊。

任今歌看向付霭,付霭看向她自己的房間並往裏走了進去。

“關門。”她見自己進了屋出言提醒道。

“阿姨怎麽這麽反常啊?”任今歌坐到躺著的付霭身邊:“用不著這麽殷勤吧?”

付霭撐著後腦閉著眼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她應該是覺得我們在一起了。”

任今歌楞了幾秒,腦中電光火石最後聚焦到了一個大問題上。

“阿姨知道你的性取向?”

付霭睜眼,沈沈看了自己一會兒,背過身道:“大學第二年就坦白了。關系僵了得有三四年。”

“哇。”任今歌也躺了下來,感嘆道:“阿姨也太好了吧。”

她側過頭正想問問付霭出櫃的細節,瞄到對方微微泛紅的耳朵後又噤了聲。

就這麽盯著眼前人的背影許久,回正腦袋繼續看天花板上的吊燈。

可能是沈默的有些久,破天荒的,某個一向不在意氣氛的人居然主動開始找話題了。

“你轉職了嗎?”

任今歌正在深入思考著人生大事,對方突然來了這麽句自然沒有聽清內容。

“你剛說什麽?”

付霭又重覆了遍。

“提了一年了,上頭也考慮了一年。”說完臉上卻露出了狡黠:“不過,我有辦法。”

任今歌還等著那句‘什麽辦法’呢。可吃了憋。於是開始自顧自道:“這些人精明的很。要打進命脈部門自然沒這麽容易。可是我會籠絡人心呀,他們技術部的骨幹好些人都是我招的。外加我這邊在培養接班人,時機到了他們礙於情面也不好拒絕。真要轉職起碼實力得匹配上,慢慢來吧。”

“付霭。”任今歌說完轉職規劃,忽然禿嚕嘴毫無預兆的喊了聲對方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完全是下意識,可喊都喊了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這下無比希望吃第二次憋。

要命的事她雖然沒說話,但把頭轉過來了,微微睜大眼睛一臉你想說什麽的表情。

任今歌被看的心慌,只能躲避視線。好在她也沒追究,很快又恢覆了之前背對著的姿態。

不知為何這種欲言又止,躲躲閃閃從這一刻開始像是鬼魂上身,在她們談話或是對視的時候時不時會占據身體出現那麽一下子,然後又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其實自從一年前在天津告別後,任今歌努力活得坦然,卸下了不少包袱。讓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著,再也沒絞盡腦汁想要說上話或是拉近關系,放了假就一起約著旅游或是一同回老家。

說實在的,很輕松很快樂,有種相隔多年還是親密無間朋友的錯覺。

是的,只要忽略掉對她的執著和愧疚,做一輩子朋友挺好的。

可付霭是多好一人吶。自己雖然愛無能但也經不起第二次決裂了。

幾乎每晚任今歌在睡前都會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雖然沒嚴重到失眠但也是種負擔。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到了五月,又一年的法定長假。她們這次沒約著一起去旅游,而是默契的選擇宅家。

在家幽魂似的呆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任今歌睜開眼,熱血上頭決定搶票。刷票一直刷到下午,熱血終於下了。

關了訂票軟件轉而點開外賣軟件。看了一圈覺得食欲平平索性不點了,走到冰箱裏翻出了半盒沒吃完的速凍水餃剛下鍋,門鈴聲響了起來。

任今歌走到大門的貓眼前湊近瞄了眼,下一秒立馬開了門。

付霭木著臉,眼下一大圈的烏青看著疲憊的厲害。

她來了任今歌很意外,但是很短暫,在她疲累的坐上沙發倒頭就睡的時候徹底消失不見了。

從房裏拿了毛毯披在她身上後,又默默回廚房繼續下餃子,然後邊吃邊端詳著沙發上的人。

很靜,特別是入夜後,再五光十色的城市都會熄滅。任今歌的出租屋自然也不例外。

她坐在沙發旁的地板上,抱著雙腿繼續盯。沒再胡思亂想,就是盯著。

淩晨一點三十七分,沙發上的人動了動睜開眼很快察覺到了身邊的自己。

“我想洗澡。”那人說。

任今歌沒回話,她就自顧自起身往浴室走。

等又坐回原位,才開始解釋:“我想了想,地壇還沒去過。”

“人很多。”

付霭聽完扯起嘴角:“人多你就不能陪我去了嗎?”

“......嗯。”她低下頭,將手臂抓的死緊,語氣卻異常平靜:“我最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那我不是白來。”

“倒也不一定。”任今歌伸出一只手,在撫上付霭潮濕的後脖頸往下按的同時頭也擡了起來向前送去。

很輕很快,幾乎在觸到的瞬間就分開了。

兩人四目相對,任今歌覺得自己臉鐵定是紅了,但對方看著沒什麽兩樣,也就多眨了幾下眼睛。

“怎麽怪怪的?”

付霭別過臉尷尬的咳了聲算是回應,任今歌這才發現她不是不臉紅,而是先從耳朵開始的。

看著那抹紅越擴越大,本能的想笑,但又覺得要是笑出來不是很尊重人,只能轉移話題道:“想去地壇最好是清晨。”

她站起身活動雙腿,走到冰箱前從裏頭拿了瓶果汁喝:“我記得那邊六點開門。我們五點多開車過去,行嗎?”說完,將手裏的果汁遞了過去。

付霭自下往上看著,在自己和眼前的果汁上打量一來回,接過瓶子對嘴喝了口回應道:“可以。”

任今歌笑著點頭,拖拉著拖鞋懶懶往臥室走:“我回臥室瞇一會兒,你記得定鬧鐘。”

眼睛有些疼。可真躺上床關上燈,只是閉上一會兒就又睜開。

在貓眼裏看到付霭時,有一瞬間,任今歌想到了多年前那個異常詭異寧靜的午後,她也是這樣木著臉讓自己單獨去教室拿同學錄。

掀開課桌,那張薄薄的紙上字數寥寥。寄語上只有一句短短的:如果可以,希望我們今後的每次相見皆出於自願。

然後是底下那一封厚厚的自白書。

她不會明白,膽小鬼被真誠灼傷後的恐懼與慌亂,也不會明白希望這傷口永遠疼痛的病態。

任今歌看著頂上的吊燈從輪廓不清到漸漸清晰。轉動眼珠瞄了眼床頭櫃,五點二十三。

她嘆了口氣,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裏沒見到人,陽臺上也沒有。

一夜沒睡實在是累的很。想了想還是往洗手間洗漱去了。

在沙發上等的差點睡過去時,大門那邊傳來響動。

付霭將鑰匙掛回玄關上的掛鉤,提著早餐坐到沙發上。

“地壇好玩嗎?”她將其中一個紙袋遞給任今歌,自己則叼著吸管喝豆漿。

“感覺不是很好玩。”任今歌現在食欲不佳,吃不下東西。只能放下紙袋拿起咖啡有一口沒一口的開始喝:“去看看也好。你不沒去過。”

“明天早上去吧。去完正好坐火車回深圳。”

“你對地壇可真執著。坐三十個小時的綠皮車都得過來看一眼”

沒想到付霭直接很坦然的看了過來:“沒有座位,只搶到了站票。”

“......”

“再去睡會兒吧。”她收回視線,向看反方向:“你累了。”

順著她望向的方向,任今歌看到窗外還未完全褪盡的朝陽,很快,太陽掙脫了霞光成了天空的主宰。她還嗅到了付霭身上被風送過來的洗發水味道。

看這頭發的長度,和鯔魚頭已經沒什麽相關,臉倒是更瘦削了點,顯得側臉的下頜線愈發突出了。

“今天天氣很好。”

“嗯。”

任今歌挽上身邊人的手臂,將下巴撐在她肩膀上:“你能和我說說來的路上在想些什麽嗎?”

“開始的時候人太多氣味也不喜歡,站在過道裏看人來人往心裏一個勁的罵娘。適應了後很長時間腦子都是空的只能看著外面不停向後的景物發呆。到了晚上找了個沒人坐的位置睡了兩個多小時做了個小夢。被上車的人叫醒後又縮回過道開始想見到你後要用什麽理由。”

說到這,任今歌感受她稍稍低下了頭:“然後開始後悔自己太沖動。不管用什麽理由都會顯得牽強,想著在下一個站點下車得了。之後火車每停一次就會這麽想一次。你知道,當人越想停留的時候時間會過得越快,所以三十個小時對我來說並不難熬。真正難受的是到達目的地之後的那一個多小時。”

“任今歌。”付霭看向自己,淡淡笑了下:“我們就這樣吧。挺好的。”

雖然笑著,但任今歌見到她眼睛紅了,於是自己的眼眶也開始發疼。

雖然苦得厲害,但那總是漣漪不斷的水面好像平靜了,在這一瞬間石子終於沈了底。她把付霭的手緊緊抓住,顫抖著身體將額頭抵在對方後背放聲大哭了出來。

地壇比起其他的景點確實太普通了些。但任今歌對於它的印象在今早有了不少改觀。起碼她在和付霭閑逛的時候覺得這裏莫名有些親切。

兩人在火車站旁的麥當勞裏解決完午餐。坐在廣場的石凳上打發時間。

靜靜看了一個多小時的人潮,任今歌從包裏拿了個紅絲絨盒子出來遞給身邊的人。

付霭取出盒子裏精致手繩,打趣道:“你怎麽不自己編了?”

“拿來吧你。”任今歌臉拉得老長,從她手裏將手繩搶了過來命令道:“手!”

她邊給付霭帶手繩邊提醒道:“你以後要是有了對象就把這東西還給我。”

“你也是。談了戀愛告訴我一聲。”

任今歌擡頭看向對方嗤笑了聲:“我不去禍害人了。一輩子就這樣吧。”

付霭扯起嘴角,瞇眼看向前方:“巧了,我也是這麽想的。”

“被你喜歡怎麽能是禍害呢。別妄自菲薄,可惡的是你那個學妹。”

“那只是表象。”她朝任今歌看了眼,淡淡道:“一段感情出了問題不可能只是一個人的錯,很多事只有自己知道。”

“......”

“時間差不多了。”付霭將手機收回口袋起身道:“我進去了。”

任今歌有些惆悵,猶豫了會兒張開雙臂找安慰:“抱一下。”

“你對我能不這麽敷衍嗎?起碼也站起來好吧。”說是這麽說,可付霭還是彎下腰將人抱了個滿懷。

“下次我去看你,也坐火車。”任今歌在她耳邊說:“好像挺有意思的。”

“別了吧。一身公主病你受不了的。”

“我可以好嘛。”任今歌不服氣,拿自己的頭輕輕撞了下另一個以示懲戒。

接下去兩人沒再說話,好像誰也沒有松開的意思。就又這麽抱了有五六分鐘,任今歌抓著她衣服手緊了緊,弱弱道:“付霭,你昨晚說的就這樣吧有時限嗎?”

“你想要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說。我有的是耐心。”

她說完,在自己背上拍了幾下,率先分開:“走了。”

有時候,任今歌覺得付霭包容的有些太過了,有時候又覺得她冷酷的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算了。任今歌起身,看著雜亂紛擾的廣場長長呼出一口氣。

今天天氣依舊很好。下次去見她時,也是這麽個好天氣就完美了。

“靠!她忘了說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