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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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等了一個小時,確定譚經義不再動彈後,顏元嘉系上圍裙,戴好口罩,拿來鐵桶。

她先將譚經義嘴裏的抹布拿出來,順便把他臉上脖子上的汙穢擦幹凈,再把抹布丟進桶裏。她用事先準備好的塑料膜把譚經義裹得嚴嚴實實,又將地上沾有嘔吐物的塑料膜收起來同樣丟進桶裏。

忙活一通後,圍裙、口罩和手套也進了鐵桶。

最後她用打火機引燃衛生紙後丟進桶裏。

做完這一切,她決定暫時先歇一歇。

於是,她跑到窗戶邊透氣,拿出譚經義的電話,對著紀為民的電話號碼按下了呼叫。

那頭很久才接電話。

顏元嘉笑著打了聲招呼:“睡了嗎,小紀同學。”

紀為民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怎麽用他的電話?”

顏元嘉輕描淡寫,甚至像是在開玩笑般問道:“小紀同學,我把你爸殺了,你要報警嗎?”

*

顏元嘉十六歲離開家鄉。

她是偷跑出來。

讓她決心跑路的事有二。

一是那會兒她在讀高二,成績爛得很,班上沒幾個人認真讀書,去學校也是打發時間,不然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二是她爸死後,她媽嫁給了一個陌生大叔,大叔不僅會打她還對對她動手動腳,她心裏很害怕,但不知道該怎麽說給別人聽。

她自小生活在村裏,什麽都不懂。

聽說隔壁村誰誰出去打工的事,小時候她聽過就忘,那回卻上了心。

知道那人是去X市打工,她想,她也可以去。

於是她偷了家裏幾十塊錢,留了張字條寫著“我去X市打工去了”,然後背著書包就出發了。

顏元嘉先是沿著土路走到鎮裏,問了好幾個大人怎麽坐車去X市,別人問她去X市做什麽,她說去找她的爸爸,這當然是在撒謊。

有個好心的阿姨告訴她,要去X市,先得做班車去縣裏,再去縣汽車站坐大巴車。

那時候縣裏已經通了火車,那個阿姨沒坐過就沒說。

坐到縣裏一人十五塊,顏元嘉雖然心理年齡不大,但看起來確實是個大人。

到了縣裏後,她始終記得要去汽車站,也是一路問路過去,也是幸運,竟一路都沒遇見什麽壞人,大約是小縣城都是本地人,民風算得上淳樸。

到了汽車站後她去窗口問,人家說得七十五塊,她錢不夠,買不了票。

排在她後面的是個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他聽見之後,幫她補了錢,他也是要去X市。

顏元嘉跟著他上車,上車後,男生問她去X市做什麽,不知怎麽,顏元嘉這次沒說謊,她說她想去打工。

男生又問她多大,怎麽沒讀書。

顏元嘉不知怎麽回答,就說:“我本來讀高二,成績不好就不打算讀了。”

男生沒再談讀書的事兒,顏元嘉問他去X市幹什麽。

他說他回學校,原來他是個大學生,之前奶奶去世,他回縣裏參加葬禮。

男生說了些大學生活,後來他拿出耳機,插上手機聽歌,分給了她一只耳朵,裏面都是英文歌,顏元嘉聽不懂,只覺還挺好聽的。

下車後,天都要黑了。

男生想和她換聯系方式,無奈顏元嘉壓根沒有手機,他只好撕了張紙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

那時X市的地鐵才通了兩條線路,男生是打出租走的,臨走還把上車前買的一袋零食送給了顏元嘉。

她在汽車站睡了一晚上。

聽男生說X市某某區是最繁華的,於是第二天她就坐公交過去,一開始想找飯館服務員之類的工作,但找了幾家都不收她,好不容易有一家願意收她,一看她身份證還沒到十六,立刻把她打發走了。

這令她灰心喪氣,就差兩個月啊。

她無頭蒼蠅般走了很久,走到一家KTV附近,有個染了黃發的大姐本來站在門口抽煙,看見她以後忽然把她叫住,“小妹,擱哪上工啊?”

KTV不在乎她的年齡,於是她就稀裏糊塗找到了工作。

*

KTV的工作她很不喜歡。

不僅得熬夜,還得經常性應付喝的醉醺醺的客人。中年男客人是她最不想遇到的,去送酒的時候得糾纏你很久,她最喜歡那種結伴來的年輕學生,那時候她總幻想,說不定哪天能見到那個男生和同學一起過來唱歌。

她住在KTV提供的宿舍裏,一間房裏上下鋪八個床位,共用一個廁所,沒人主動清洗廁所,經常臟得不像話。

顏元嘉一開始還會主動打掃,後面也懶得費勁。

第一個月發工資後,她買了手機,辦了電話卡,但存了男生的號碼,但沒給男生打電話。

*

幹了三四個月後,因為油水吃得多了,也不怎麽曬太陽,顏元嘉皮膚白了許多,人也精神了。招她進來的大姐某天忽然問她願不願意去賣酒,能賺很多。

這會兒,顏元嘉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知道賣酒是什麽意思。

她沒同意。

她想換個工作,但她聽說飯館是不包住宿的,得自己租房子。

顏元嘉來KTV後,也只和同事一起在附近逛過,還有些害怕和城裏人打交道。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送酒,是一瓶標價好幾百的洋酒,她聽其他人說進價絕對不超過一百。

包廂裏,幾個客人像是喝過一攤再過來的,都有點發酒瘋的意思,其中一個拉著顏元嘉的手不肯放,她被拽得一個趔趄,摔到了沙發上。

客人順勢坐下摟住她唱歌,顏元嘉知道慌亂沒有用,耐心陪他唱了一首男女對唱的情歌,還喝了兩杯啤酒和一杯洋酒,好不容易才以上廁所為理由跑了出來。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沒想到早上下班的時候,那個客人還等在門口,非得請她吃早點。

她沒法子,跟著人去了。

只打算吃完回來就提辭職。

她被帶去了一家酒店,那個客人說酒店二樓有餐廳,但電梯直接上了十八樓。

電梯門開時,她怎麽也不肯出去,但被男人強行拉拽出去,他力道很大,她完全沒法反抗。

進了房間,她就更跑不掉了。

他們發生了關系。

顏元嘉她自小很愛在田地裏跑,像個黑小子,所以初高中,並沒有任何男生對她表達好感,她對男女關系的理解還停留在牽手親親送情書上。

她的高中裏流傳著一個傳聞,說是不知哪一屆學姐高考體檢的時候被查出懷孕,也有說每年都有這種女生。

懷孕以及懷孕所代表的性行為對她來說是學校怪談的程度。

說實話,由於沒有什麽處女之類的概念,顏元嘉倒也沒有貞操被奪的痛苦,對她來說,更多的是被人強迫的委屈和這種事的體驗居然這麽差的鄙夷。

*

總之,她還是辭職了,都不用她親自去提。

那個客人直接打電話給老板說她不幹了。

客人姓葉,顏元嘉叫他葉哥。

葉哥成了她第一個男朋友,會每個月給她點錢。

他安排顏元嘉住進了一個破舊小區的房子,據他說這個小區建成有三十多年了,是他父母住過的老房子,大多數人都搬走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能拆遷。

顏元嘉沒覺得這小區哪裏破,就是舊了點。

葉哥有時候來得很勤,有時候一兩個月都見不著人。那段時間,顏元嘉心裏懵懂又茫然,她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人在無所事事的時候總愛思考些不著邊際的事。

比如葉哥曾經帶著她卻和朋友們玩過一個桌游,叫做狼人殺。她不怎麽會玩,純是湊人數的。普通人玩這個游戲絕不會發表什麽感想,但她就會想到別的地方。

游戲裏有狼人牌、神牌和平民牌,顏元嘉會想這個社會何嘗不是這樣,有狼人牌(不同類型的人渣壞蛋,他們還很會偽裝)、神牌(有能力的好人和沒能力的好人,有能力的好人也會好心辦壞事)、平民牌(無法分辨真假善惡的一般人,只有個別很聰明的才能辨明是非),只不過現實中平民牌的比例比游戲裏大多了。

回去後,她把她關於狼人殺的思考告訴了葉哥,不過她沒有具體描述,只說了好人壞人和普通人。

葉哥哈哈大笑,然後問她:“那你覺得你是什麽牌?”

顏元嘉想了想,失落道:“我什麽都不懂,肯定是平民牌。”

她看著葉哥,問:“葉哥你覺得自己是什麽牌呢?”

葉哥笑笑沒回答,起身洗澡去了。

*

姓葉的第一次打她是在她不想和他一起睡的時候。

他們在一起快一年,顏元嘉越來越想逃離現在的生活,因此她試著拒絕,然後就吃到了教訓。

姓葉的用充電線狠狠抽了她一頓,她越反抗就被打得越狠。

從那以後,顏元嘉只和他睡覺,不怎麽和他說話。

姓葉的對她這樣不滿意,找茬和她吵架,最後變成打架,她力氣沒姓葉的大,被打得有些慘,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去醫院做全項檢測,確定沒傷到內臟才放心。

但之後的一星期她渾身疼痛,基本都是在床上躺著。

她打算逃跑,這次她打算跑遠一點,但她又不甘心,憑什麽她被人打了還得跑?

她真的很不甘心。

想起第一次被強迫時的無助,加上近兩次毆打,她心中後知後覺湧上無法排解的強烈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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