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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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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江斂在超市買了一些菜拎回家,宋老頭兒正坐在院子裏下單人圍棋。

他一怔,無聲地彎唇,走過去坐在他對面:“怎麽一個人下?我陪你吧。”

宋老頭兒擡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裏好像發著光。隨後他又低下頭去,嘆了口氣:“這裏又只剩下我們啦。”

江斂手指一頓,臉上沒什麽情緒:“嗯,反正總會有人走的。

“我從來不信會有人永遠陪著我。”

他皺了下眉,精致的臉上好像多了道裂縫。

……

下完一局棋,江斂獨自回到房間,照常給自己下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

他安靜地吃完面,去了對面的房間……葉眠知原本租住的房間。

“應該不會有新的人再來了。”江斂喃喃道,隨即擰開房門。

葉眠知走的時候,有好多東西都沒拿走。或許她也是想要與過去完全隔離。

可是要想摒棄過去,本來就是一件特別難的事情啊。

江斂沈默著打掃了房間,將沒用的東西全都收拾出來。

忽然,一個東西從袋子裏掉了出來。

他彎腰撿起,那是一個泛黃的、陳舊的發圈。

這個東西……不是葉眠知的。

江斂坐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灰塵掉下來,落在的他的鼻尖上,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楞楞地捏著那個發圈。

忽然間,原本應該封存在腦海裏的那個人、以及那段回憶,好像全都不受控地跑了出來。

他有點想哭。

……

江斂小時候性子偏沈悶,不愛說話。因為孤僻,戾氣又重,所以沒人願意和他玩,每天他都一個人看書。

但是,也不乏有討嫌的男生捉弄他,朝他扔紙團,把他的書丟下樓去,以及在他的書桌裏放死掉的青蛙,諸如此類。

江斂對此基本免疫,因為他沒有可以撐腰的人,只能獨自咽下這份痛苦。

這年他剛上初三,放了學,江斂拐進又破又舊的山城巷,聽著周圍的閑言碎語和指指點點,他不免加快了步伐。

剛打開門,江斂便聞到了一股酒味,不免皺了皺眉。

“還知道回來?”

一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如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桌上堆滿了空酒瓶和一個盛滿煙頭的煙灰缸。

江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往上提了提書包。

這個只愛賭博酗酒的爸爸他是一點也不想要,媽媽也在他很小的時候和別的男人離開了。也因為這個,江斂逐漸變得沈默。

他繞開男人,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被江路一巴掌扇到在地上,頓時他耳朵嗡嗡的。

江路只要喝了酒就會家暴他,這也讓江斂性格開始有缺陷,原本拔尖的成績也慢慢力不從心。

江路一串串不堪入耳的臟話還在繼續,一次次對他拳打腳踢。終於,江斂再也忍不住,沖出家門。

他一直想要逃離這樣的生活。

……

江斂走下樓,正想著要去網吧將就一晚時,一個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阿斂!”

他腳步一頓,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穿校服長發的少女,她面容姣好,渾身溢出滿滿的少女感。

“你爸爸又打你了嗎?”她擔憂地問。

江斂垂下眼皮,輕輕“嗯”了一聲。

少女拉著他手腕上樓:“走,去我家吧,我幫你簡單包紮一下。”

這個女孩名叫霍綏,住山城巷202,江斂對門鄰居,今年上高二。家裏有個腦子不太行的母親,父親一直在外打工。

也許因為他們是鄰居的緣故,又或許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兩人一直很聊得來。

霍綏打開家裏的醫藥箱,輕聲道:“會有點疼,你忍一下哦。”

少年背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傷痕,看上去觸目驚心。他悶哼了一聲,聽上去很痛。

包紮好,霍綏留下了江斂,讓他一起吃飯。

看著少女在廚房洗菜擇菜的嫻熟,江斂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幫她打下手。他們不說話,卻異常默契。

飯後,霍綏幫助母親擦了身體並且讓她睡下,又給江斂輔導起功課。

她雖然每天都有兼職,但成績卻從沒落下,在重點高中,一直都在拿獎學金和貧困助學金。

昏黃的燈光下,江斂和霍綏一起擠在狹小的書桌前,他看著她在英語書上做筆記,看著一行行清秀的字跡,忽然問道:“霍綏,你有沒有想過,不在這裏生活?”

霍綏一楞,筆尖頓住:“有過。可是我幻想了好多,都不知道該怎麽實現。”

她扔下筆,撲進江斂懷裏大哭:“為什麽偏偏是我呢?媽媽腦子有病,爸爸也不在,真的好難好難,我快不知道怎麽堅持下去了。”

江斂攬住女孩的腰,他暗自在心裏許願,一定要帶霍綏離開這個俗世市井地方,要去更高的未來。

在很久以前,他就把霍綏劃進自己的未來了。

……

周末,江斂和霍綏一起去江邊散步。

霍綏躺在堤壩上,很悠閑:“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不去想其他的。”

江斂點了點頭,忽然問:“如果,有一天你中了1000萬,想怎麽花?”

霍綏眼前一亮,很認真地掰著手指數:“首先,幫我媽媽把腦子治好。如果還有多餘的錢,就買套房子,添置些好看的衣服鞋子。

“在我學校裏,有一個財閥家的大小姐,她長得很漂亮,每天衣服不重樣,天天豪車接送。她說過,她會護膚,還有一個很大的衣帽間,但那些都是目前的我無法想象的。”

霍綏有點悵惘。

江斂輕笑道:“都會實現的。但是那些都太遙遠了,先定一個小目標吧。”

她扭頭看他,兩人四目相對。

江斂起身,沖著長江大喊道:“我要去看海,我要離開這個地方!”

少年目光堅定,眼睛裏好像盛滿了希望。

霍綏有一瞬的怔楞,也起身和他一起朝著遠方大喊:“我也要去看海!我要和江斂一起去!”

這天,他們聊著天花亂墜的夢想和未來,暗暗埋下了一顆想去海邊的希望果實。

……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就到新年了。年三十這天,霍綏約了江斂去她家一起過年,她負責準備年夜飯。

房間裏,江斂專註地做一顆水晶球。這顆水晶球很漂亮,裏面有一個跳舞的小女孩人偶。

明年的3月14日白色情人節,正好也是霍綏的農歷生日,他想要在那天,將這顆水晶球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並向她表白。

“滴滴”的鬧鐘聲響起來,江斂擱下水晶球,轉身出了門。

擰開門把手,江路正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前,看上去又喝多了。

江斂微皺眉,打算繞開他離去。可是今天的江路心情似乎很好,他拉著江斂要去喝一杯。

他嫌惡地看他一眼,抽出來自己的手,微胖的中年男人一下子失去了支撐,順著臺階往滾下,聲響巨大。

一旁,霍綏聽見聲音,也打開了門。

少年一臉平淡,垂著眼,像在看什麽臟東西。

他們誰都沒先開口,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霍綏擡頭和他對視了一眼,側開了身子。江斂擡腳踏了進去,門從裏面“哢嗒”一聲上了鎖。

霍綏已經準備好了年夜飯,三菜一湯,電視裏放著春晚,指針剛好走向八點。

過了很久很久,外面有了聲音,接著,響起了警車的“嘟嘟”聲。

有人報了警。

這年A市不算發達,山城巷沒有監控,加上江路又喝了不少酒,這起案子也被判定為意外。

很快,檢測結果送到了江斂家。報告顯示,江路死前的十三分鐘都還有氣。

他不想叫救護車,霍綏非常明白。

因為,江斂真的很久以前,就想擺脫這種陰暗腐爛的生活了。

……

之後,江斂變得有些魂不守舍。霍綏給他補習時,他也總在走神。

就這樣,江斂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月之久,成績逐漸滑坡,偶爾還會做噩夢和逃課去網吧。

辦公室裏,老師找他談過話:“你現在的成績,連個普高都上不了。”

走在街上,江斂感覺無助,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是感到愧疚,雖然,他真的只是甩開了江路的手,僅此而已。

再次回到山城巷,他看見了霍綏。

少女穿得很漂亮,紮著精致的發鬢,和以前全然不同,面前停著一輛大貨車。

江斂怔怔地走上前,霍綏也看見了他。

她說:“阿斂,我爸爸回來了,他要帶我和我媽媽走,我媽媽的腦子有錢治了,我也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江斂,我走了後,你要好好學習。”

對於江斂來說,霍綏是他黯淡生活中唯一的一束光。可是光滅了,他卻無法抓住。

“你……”江斂嗓子有些幹啞,“你還會回來嗎?”

霍綏掉下來幾滴眼淚,可她卻是笑著的:“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江斂,我很高興可以遇見你。在山城巷過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噩夢,可有了你後,我不痛苦了。馬上中考了,你也要振作起來。”

她很輕地抱了一下他,在他耳邊說了句:“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很喜歡你,江斂。”

少年一怔,目送著那輛大貨車開走,目送著他最喜歡的女孩離他遠去。

以前,他也是這麽看著媽媽離開的。離別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回了家,江斂望了眼霍綏的家門,終究低著頭進屋。

茶幾上放了本他的英語書。江斂剛拿起來,有張便箋隨著風從裏面飄了出來。

少年彎腰撿起,在昏黃的燈光下看清了上面的字——To  be  yourself。

落款是:很喜歡你的,霍綏。

霍綏希望他可以走出來,永遠只做自己,繼續朝著光走。

江斂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滴在了地板上。

他很少哭,上一次哭是八歲時,母親偷偷離開的時候。從那以後,他總認為哭是最沒用的。

可是,這一次他怎麽也忍不住,孤單又無措地擦著眼淚。

他收起便箋,關門回了房間,看見了那個擺在桌子上,沒來得及送出的水晶球。

明明,就還有兩天了。

江斂小心翼翼地把便箋貼在書桌前,又拿起那顆水晶球,看了半晌後,丟進了垃圾桶。

一切都沒意義了。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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