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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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知……知道了……”

那黃毛連脖子都紅了,幾個男生一起逃竄進了旁邊的包廂。

葉眠知手指夾著煙,扔地下,高高的鞋跟碾滅。

“高幾了?”她問。

“不是高中生!”小姑娘反駁她,義正言辭,“我大一了!”

葉眠知裝作驚異:“哎?你哪個學校的啊?”

“淮裏大學!”

謔,小丫頭還和她一個學校的。

葉眠知靠著墻壁,又問她:“那你為什麽來酒吧?我剛聽見他們說,是為了什麽段哥?”

小姑娘垂著頭,耳朵有點紅。過了一會兒後才慢吞吞地回答:“是淮大大一金融系的段止。”

葉眠知恍然大悟。

她對段止還有點印象。這個弟弟是個傲嬌矜貴的大少爺,家裏做酒店連鎖產業的,有錢到爆。

當初還追求過葉眠知一段時間,天天跟她後頭“姐姐”長“姐姐”短的。每天都開著那輛拉風的Lamhini跑車停在校門口堵她,送她玫瑰花巧克力。

作風有夠招搖的。

葉眠知覺得太煩,拒絕過他幾次,但這少爺一直都不肯放棄。她還記得和段止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

“弟弟時間太短,我真的不喜歡。”

估計是這話刺激到了段止,反正他沒再來找過她,葉眠知也撈個清閑。

葉眠知好奇,又問她:“你為什麽喜歡他啊妹妹?”

她本來以為這小姑娘會很膚淺地說一句“他帥”,可是沒有。

小姑娘想了很久,回答道:“因為他很有勢力,我想他罩著我。

“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會被欺負了。”

葉眠知一楞,或許是同情心泛濫,也或許是氣氛到了。總之她揉了揉她頭發,十分正義地說:“那你跟著姐姐,姐姐以後罩著你!”

大概是因為這一次的交集,她們關系變得很好。葉眠知得知了她的名字——陸惜。

陸惜雖然名字是“珍惜”,但她其實並沒有被好好珍惜過。

陸惜很小的時候就沒了媽媽,爸爸又是個瘸子,不去工作也不管她,經常在家喝酒賭球。這也導致她性格變得有缺陷,在學校交不到朋友,還會被欺負嘲笑。

那個下午,葉眠知和陸惜一起坐在長椅上,喝著葉眠知從自動售賣機買來的冰咖啡,聊了很久很久,直至黃昏。夕陽把她們的剪影拉得很長,那畫面真的很美。

……

“那丫頭一直說,是我救了她,我保護了她。可沒準,她也救了我呢。”葉眠知從回憶裏抽離,沖江斂笑了笑,“畢竟,小惜惜是我大學裏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啊!”

江斂正在盛菜,聽見她這麽說,頓了頓問道:“怎麽會是第一個?”

葉眠知聳聳肩:“因為我除了忙兼職就是泡圖書館,我沒什麽時間和金錢出去玩的。

“以前倒是會有室友約我,但我婉拒後她們以為我很難相處,很清高,漸漸地我都是一個人了。”

“那我也能算是你的朋友吧?”

聽見江斂的聲音,葉眠知怔了一秒後笑道:“當然了!”

在江斂家裏吃完晚飯正好六點左右,葉眠知沖出房間,撐著二樓的欄桿眺望太陽落下的地方。

夕陽下,天空像被打翻了的染色盤,半個天空都是橘黃色的,大片的彩霞飄在空中,實在美極了。

“你還喜歡看日落啊?”江斂站她身後問。

葉眠知答非所問:“日落,是生態環境循環和生物活動的劃分點。

“從地平線降下後,空氣中的流動分子會減少,標志著一天的結束與落幕。

“我每天都會看日落,總感覺看多了日落,想要的東西都會有了。”

江斂楞了兩秒,好整以暇地笑了:“葉眠知,從我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心裏一定藏了一個人。”

葉眠知猛的回頭。

“我說對了嗎?”江斂攤攤手,“雖然我不該多插手,但可以和我講講,那個人是誰嗎?”

葉眠知垂著頭,好像在想什麽。半晌後她擡頭說道:“他是我暗戀過五年的少年。”

江斂並不感驚訝。畢竟是開心理咨詢室的,自然什麽故事都聽過。

“他一直很耀眼,可後來我發現,那只是他的其中一面。但後來出了一件變故,我想保護他,然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

葉眠知說得有點語無倫次,甚至表達不太清楚,聽著很糊塗。

“責任分散效應。”江斂擡擡下巴問她,“是因為沒人救他吧,因此你才爆發出強大的責任感……”

“不是的!”葉眠知反駁了他,淡淡說,“我想救他,僅此而已……”

江斂垂下薄薄的眼皮,又問:“那你們這麽久了,有再見過面嗎?”

“其實見過……”

但那其實是一段悲傷的記憶,此時好像被撕裂的一道口子,往外洩出。

-

2013年-淮裏。

葉眠知已經大三,除了陪陸惜,就是兼職和學分,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她每天都會看日落,然後拍下來並且打印後貼在日歷上。

葉眠知一直以這樣的方式記錄,記錄下她和梁俞周分開了多長時間。她一直堅信,他們都會在同一時刻看著同一片日落,總有一天會再見。

看到第1290個日落的時候,葉眠知再次見到了梁俞周。

這天,葉眠知下了課後準備去接陸惜一起吃飯,卻接到了另一個電話,對方聲音熟悉而滄桑:“是眠知嗎?”

“陸警官?”她有點驚訝,懷裏抱了太多書,實在騰不出手來接電話,於是她肩膀夾著電話問,“有事嗎?”

對方欲言又止,終於說出那句話:“小俞的父親去世了。”

葉眠知一楞,手上的所有書都掉在了地上,一片狼藉。

她蹲下,邊撿書邊問:“怎麽去世的?”

“自縊。”陸野又道,“明天舉辦葬禮,你來嗎,眠知?”

葉眠知死命咬著手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我……我會的……”

“行,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後,葉眠知身心俱憊地回到宿舍,買好船票後,門外探進來一顆松軟的腦袋。

是陸惜。

“知知,你哭了嗎?”陸惜有點驚訝,很快她又發現葉眠知的手指受傷了。

白皙修長的食指滲出絲絲血跡。因為很白,所以受到的視覺沖擊極大。

陸惜急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創可貼,仔細地給她貼上:“知知別動哦,怎麽會受傷?”

葉眠知潰不成軍,哭得一抽一抽的:“陸惜,我好難過好難過,我一直想要保護他,可好像還是失敗了。”

她說得話有點摸不著頭腦,陸惜有點驚訝,也不太清楚那個“他”是誰。

畢竟葉眠知都大三了還沒談過戀愛。雖說追她的也不少,但都被拒絕了。慢慢地,葉眠知就變成了淮裏大學的“高嶺之花”。

“你很厲害啊,一直都在保護我。”陸惜說,“我沒見你哭過。”

葉眠知吸吸鼻子:“才怪呢,我是個愛哭鬼,一遇到他就……”

葉眠知很少和別人談起梁俞周,這是第一次。

“要振作起來啊!”陸惜沒有經歷過,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感受,只能這樣安慰她。

次日。

因為是冬天,所以葉眠知穿了件米色的大衣,栗色長卷發披著,還戴了頂黑色鴨舌帽。

她下船的時候,陸野已經在了。

“眠知,幾年沒回來了,對吧?”陸野笑得和藹,“不過還好,你媽媽很健康。這幾年鹽島變化也挺大的,修了高架橋了,很氣派,不少小孩都去那玩。”

葉眠知沒什麽心情敘舊,她直奔主題問道:“梁叔叔……怎麽會自.殺?這也太突然了。”

陸野臉色變得嚴肅,緩緩說道:“之前體檢查出,是肺癌中期。然後呢,小俞為了籌錢給景平治病,在慶榆大學邊學習邊打工,很辛苦。景平或許是不想拖累小俞。

“因為花店被燒了,他們家當時還蠻辛苦的,所以小俞主動說不要生活費。他在大學裏一天就打好幾份工,每天就吃饅頭和礦泉水。什麽活動也不參加,也沒時間談個戀愛。

“小俞一直在打工,還很節約,就為了攢下手術費用。但他學的榆大計算機系,本來功課就多,他一天只睡不到五小時。就算頭腦再好,期末也還是掛了一科。”

葉眠知心顫了下,又問:“然後呢?”

“然後,景平知道了。他給小俞打了電話讓他好好學習。小俞學費生活費都自己掙,那孩子又是個倔的,說什麽也不聽。

“後來聽說他提交了退學申請書。”

葉眠知呆了一瞬,手指有些泛白:“那……申請成功了嗎?”

陸野笑笑:“當然沒有。他成績很好,輔導員勸了他,把退學申請打回了。

“輔導員給景平打了電話。我也得知了這件事,就買了船票去慶榆找到了小俞。”

……

陸野找到梁俞周的時候,他正在網吧打游戲賺錢。

據A大不少同學說,梁俞周是計算機系的“高嶺之花”,但是很節約,打了不少工。

而且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網吧打陪玩掙錢,有個搞游戲公司的老板很賞識他,願意給他一小時100塊。

少年穿一身黑,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拉起來,蓋住了矜貴好看的臉。一雙冷白修長、骨骼分明的手靈活地敲著鍵盤。

他技術貌似很好,很快就贏了一局,但臉上還是平淡的表情。

似乎沒有什麽事能牽動他的情緒。

“梁俞周。”陸野叫了他一聲。

兩人一起坐在了網吧外的長椅上,陸野從自動售貨機買了罐冒著水汽的冰可樂,遞給他。

“有事?”梁俞周嗓音冷淡,“我的時間很寶貴。”

陸野沈默了一下,開門見山:“退學的申請,我希望你撤回。”

梁俞周輕嗤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陸警官,我想你沒有權利管我這些吧。我爸的病再不治就沒機會了,我得籌錢,你知道嗎?!”

他音量拔高,陸野依舊很平靜地說著:“景平兢兢業業一輩子,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他一直以你為傲。

“他身體不太好,不方便出島。所以他特意來找我,說一定要把你勸住了,他想看見你繼續念完大學,這是他唯一的心願了。”

梁俞周一怔,有聽見陸野說:“放心吧,你爸爸現在身體還不錯,我可以借你錢。”

說完,他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鄭重地說了一句:“要加油啊,梁俞周。”

少年緊緊握著那張銀行卡,眼淚滴在了卡上。

他一仰頭,憋回那股勁,眼尾有點泛紅:“陸叔,我想這麽叫你。謝謝了,讓我爸好好照顧自己。”

之後,聽說他就沒有去網吧接陪玩了,兼職也都辭掉了,專心拼命地學習,一直都拿獎學金。

……

陸野深陷回憶裏,有點感嘆:“小俞一直都有顆善心,雖然很倔,但他其實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還有別的嗎?”

陸野想了想,又說:“對了,我打聽小俞的時候,聽他室友說,他好像一直在服用安眠藥。”

說著說著,靈堂已經到了。

葉眠知走進去,看見了梁俞周。這是她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再見他。

梁俞周和幾年前變化很大,他又高了點,又白了點,但是很頹很疲倦。估計是因為葬禮的事情太累了,陸野說,他這段時間都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葉眠知放下花束,發現梁俞周不見了。她連忙跑出靈堂,正焦急尋找他的身影,忽然間手腕被拽住,接著被拽到了旁邊的角落。

是梁俞周。

他眼尾有點紅,有著很重的黑眼圈,恐怕一直失眠。

“知知……”

梁俞周喃喃著,頭抵在了她肩膀上:“我真的……沒有家了。”

葉眠知抱住他腰,取下自己的鴨舌帽蓋在他頭上:“哭吧,這樣沒人看見。

“我知道你很辛苦。聽陸警官說,你在慶榆念書時,每晚都服用安眠藥。”

梁俞周沈默了很久後,緩緩說道:“是PTSD應激創傷。”

葉眠知怔住了。

自從那次火災過後,梁俞周睡眠質量就不太好了,幾乎每晚都失眠。高考那段時間正是最灰暗的時候。

他每天都做噩夢,最開始夢見母親在火災中喪命,後來甚至開始夢見他自己……

去到慶榆後,梁俞周還是每天被夢魘纏繞,甚至對火產生恐懼。

有室友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帶他看了醫生進行治療,醫生說是應急創傷後的反應,並給他開了安眠藥。

“知知,你找到世界盡頭的入口了嗎?”他忽然沒來由地提起他們曾經討論過的世界末日話題,“已經2012年了。”

葉眠知一楞,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還沒有呢……”

“如果找到的話,請快點帶我離開吧。我真的好痛苦啊,知知……”

肩膀上傳來少年隱忍的哭聲,葉眠知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背,又別過頭去憋回眼淚。

她每天都在看日落,數著他們分別的時間,又想著重逢的畫面。可是真的到了重逢的這一天,她好像又沒有那麽開心了。

……

“行了,別那麽悲觀。”江斂遞給她紙巾,開始分析,聲音理性又平靜,“葉眠知,你對他的情感我大致能夠感受到。你現在心理壓力真的太大了,需要一個發洩的環境和及時傾訴。所以,你可以給我傾訴”

葉眠知猛然轉頭。

江斂聳聳肩,又問:“那麽現在,定下一個稱呼他的代號吧。”

葉眠知抿唇,想了想說道:“Z。”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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