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錦繡江山鍋（夜）

日落月升，街上的鋪子陸續落了鎖。

遠方的梆子一聲又一聲地傳來，江湖飯館掛上了燈籠，開始營業了。

一個俊朗公子，和他的清秀小廝，推門而入。

公子亭亭而立，落落大方，點了一籠蟹粉獅子頭，一盤翠竹卷雲片，一鍋翡翠豆腐羹，一壺紫霞仙果釀，有葷有素，經驗很足。

小廝矮他半個腦袋，許是走累了，一進門見到凳子就坐了下來。

看上去，似乎不常出門。

坐定後，腿是歇著的，腦袋瓜卻滿是新奇地東瞧西望。

他家公子施施然點完菜，也回身坐了下來，同他閑話。

“你也忒嬌弱了，才趕了這麽點路，就累成這副樣子。照你這般走走停停，咱們幾時能到得了武當山？還怪我趕夜路。”

公子嗔怪。

小廝不服。

“真是奇怪，你身為大明……千金小姐，從小養尊處優，猶倍於我，怎地體力這麽好？比走江湖的大漢都要矯健呢。”

“呃，這個嘛……”

公子眼珠骨碌一轉，續道，“家父如今家大業大，當初打下這份家業，靠的就是拳頭！他的子女們自然不能嬌弱草包。他手下小弟眾多，不乏一流高手。你大概也聽說過，姓徐的，姓常的，姓鄧的，姓湯的，他們私底下都教過我一點點拳腳功夫的。放心，這一路啊，有我保護你。”

小廝點頭認同，“那便先行謝過了。”

二人的菜一一上了桌。

累壞了又餓壞了的小廝，埋頭就吃。

公子則淡定得多，吃一道、評一道，評的頭頭是道。

幾次經過的陳實不禁疑上心頭。

看他們之間的相處，顯然，並不像是主仆，卻扮作主仆模樣，又商量著前往武當，究竟意欲何為？

心中這般揣測，臉上仍是和悅神色。

接手江湖飯館這些年，跟各色各樣的人物打過交道，他的情商漲了不少——

開門做生意，最緊要的一條：和氣生財。

次緊要的一條：不該問的事不問，不該說的話不說。

武當的俞二俠踏進門來，陳實第一時間迎了上去，剛要熱情寒暄，被俞二俠擺手制止。看來，他是想要低調。

他低調地說了句，隨便上點什麽，能飽腹就行。

陳實聽了他的，又沒完全聽他的，上了一道尋常食材拼湊成的精彩絕倫的火鍋。

鍋體的造型，宛如一座微型的山川湖泊。

食材的布局，叫人目不暇接——

鮮艷的胡蘿蔔和青椒切得薄如蟬翼，仿若春日裏的繁花似錦；

晶瑩的豆腐皮和魚丸浮在熱滾湯汁上，似在隨著夏日裏的瀑布輕浪浮蕩；

金黃的玉米粒和飽滿的蝦仁，則像秋天裏的豐收田野；

……………………………………

俞二俠皺眉：“這是？”

陳實有意討好道，“此鍋名為錦繡江山鍋，正稱您武學上博采百家之長的造詣。”

說著，輕吹鍋上繚繞熱氣，漸顯鍋中斑斕色彩，確如錦繡山河般壯麗。

比之前一晚宋大俠所食用的紫氣東來鍋，更加用心。

俞二俠不置可否，僅抱拳相謝。

心道：這火鍋用料實在，名字卻取的浮誇，陳老板比剛認識那會兒，可是油滑多了……

他低頭吃著火鍋，耳朵卻豎向了西南方。

西南方的飯桌上，一對主仆正吃得津津有味，全然沒有察覺，他尾隨著他們走了十幾裏的路，走進了江湖飯館。

他不認得這對行止古怪的主仆，聽聞他們結伴而向武當山，便上了心。

若是武當派的客人，他暗中保護。

若是武當派的敵人，他提前防護。

吃到一半的時候，一個青衫醉客旋風式地摔進屋來，正是陳遠。

俞二俠不似宋大俠慈和包容，他若像昨夜般裝餓鬼，怕是不會搭理。

於是，想出了這個餿主意，幹脆出其不意，摔倒在俞二俠腿邊。

俞二俠遭人碰瓷，果然擡頭看了他一眼。

只這一眼，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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