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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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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裴方禾確實還不知道周亮的事情,但他心裏也曾想過,周亮這麽堂而皇之地對他下手,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那麽他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自己不跟他計較,是因為不想再和這種人有牽扯,但要是一直把同樣的招數用到別人身上,周亮總有一天會倒大黴。

既然到了丟工作的地步,想來事情已經鬧大,周亮聯系不到自己,才會想從鄭哲揚這裏求他原諒,害怕裴方禾也來踩他一腳。

這兩個人以自己的名義攪和在一起,卻只讓他覺得惡心。

裴方禾的火氣一下湧了上來,顧忌著已經休息的鄰居,他按捺住這股怒意,冷冷地對鄭哲揚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既然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那以後我們也最好不要見面。”

他的態度如此堅決,鄭哲揚一時無法接受,根本想不通裴方禾怎麽會對自己這麽無情,只能認為是那個現任改變了他。

如果裴方禾還是一個人,一定不會這麽冷酷地抗拒和自己見面,對他的好意視若無睹。

鄭哲揚把他口中的新生活與新男友畫上了等候,淒楚而不甘地追問道:“……你就那麽喜歡現在這個人?比以前對我還喜歡?你們才認識幾個月?我們從高一就認識了,談了整整五年的戀愛!”

裴方禾再一次被他氣笑,意識到鄭哲揚現在的腦子根本不清醒,按照他的邏輯,總歸是裴方禾喜新厭舊,永遠都不會認為真正的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這樣繼續糾纏下去也說不明白,反正現在段洵也不在家,為了趕緊結束這一切,裴方禾索性認了下來,說了一句相當重的話:“喜歡就是喜歡,跟時間又有什麽關系?而且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還來自取其辱。”

陳綿綿說過,對前任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尤其在腦子不好使聽不懂人話的前任面前,根本不該浪費時間。

鄭哲揚的瞳孔微微擴大,連手都顫抖起來,他長這麽大,一直是家裏的寶貝,其實根本沒經歷過什麽挫折,所以格外無法接受別人對他態度差,或是在與他人的比較中落於下風。

他已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徒勞地想去伸手拉住要離開的裴方禾,就在這時,兩人卻聽見樓前的門鎖發出了一聲電子音,樓道裏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亮了起來,隨後從裏面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裴方禾也楞了一下,因為走出來的那個人,正是他以為還在出差的段洵。

對方身披一件大衣,裏面穿的好像還是睡袍,顏色看起來很眼熟,好像是上次給裴方禾穿過的那一件。

這個時候,裴方禾才註意到,夜空中似乎飄起了很小的雪花,它們落在段洵的黑色大衣上,被他手中手機屏幕發出的光線映得晶瑩。

而那其實是裴方禾的手機,帶著貓耳的毛絨外殼辨識度鮮明,握在段洵掌心好似比平常小了一圈。

裴方禾茫然看著段洵把手機遞過來,一邊下意識接住,一邊問:“你……不是明天出差才結束嗎?”

段洵看也不看鄭哲揚,回答道:“明天天氣不好,怕飛機延誤,就趕最後一班回來了。”

裴方禾“哦”了一聲,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說些什麽,但緊接著段洵又道:“二十分鐘前你朋友打電話,說看到你已經下了車,問你有沒有安全到家,我就下來看看。”

他的語氣裏倒沒睡意,但身上散發著一種溫暖的氣息,顯然是已經躺下一會兒了。

或許他還是被裴方禾的手機鈴聲吵醒的,接了肖讓的電話,發現他還是沒有回來,這才匆匆披了衣服下樓。

裴方禾聞著段洵身上的那種味道,只覺得很熟悉,像葡萄,甜絲絲的……好像是自己慣用的洗衣凝珠的香味。

時間過去這麽久了,難道說上次幫段洵洗過之後,對方就沒有再穿這件睡袍?

裴方禾來不及細想,因為他還產生了一瞬間的心虛,突然想起,自己剛剛好像為了盡快趕走鄭哲揚,承認了段洵和他之間並不存在的情侶。

他甚至還親口承認了自己對他的喜歡遠超鄭哲揚……也不知道段洵聽到了多少。

於是,原本已經凍僵的臉也開始發熱,一片冰涼雪花擦過臉頰,令裴方禾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段洵看到他的樣子微微皺眉,想來兩人應該在雪地裏站了許久,裴方禾的臉都凍紅了。

鄭哲揚從更冷的城市過來,所以身上的衣服也更厚,裴方禾的穿著卻比他更單薄,爭吵時兩人誰也來不及顧忌這些,可再這麽站下去,恐怕裴方禾就要感冒了。

此時的鄭哲揚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正眼不錯珠地死死盯著段洵,把他從頭看到腳,而那人的目光只是從自己身上輕輕掠過,轉而對裴方禾道:“下雪了,回去吧。”

段洵什麽也沒有問,卻讓鄭哲揚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意識到,這個男人壓根沒把自己放在眼裏。

更讓他痛苦的是,剛才面對自己滿身是刺的裴方禾一見到這個男人,周身的氣質就突然軟了下來,甚至連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種欣喜的眼神,曾幾何時,也是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

鄭哲揚對裴方禾喜歡一個人的樣子十分熟悉,因為他也曾擁有過這樣的裴方禾許多年。

等到失去之後,才突然發現,這種擁有竟是如此令人嫉妒。

裴方禾感受到了鄭哲揚周身頹然下沈的氣勢,心知對方大概是被段洵的出現給驚到了,應該也不會再有意氣發瘋吵鬧。

於是他果真依段洵所言,邁動了腳步,準備和他一起回家。

段洵的鑰匙就在手裏,他打開鐵門讓裴方禾先進去,然後用自己高大的背影隔開了鄭哲揚最後的視線。

落鎖聲響起,像某種刺耳的宣告,鄭哲揚此時才真正意識到,他與裴方禾的生活真的已經分道揚鑣了。

裴方禾,他再也不會回頭了。

樓道裏,兩個人著意放輕的腳步慢慢消失,被一聲沈重的閉門聲徹底終結。

鄭哲揚獨自站在樓前,擡眼看著樓上一扇突然亮起的窗,覺得那光線格外灼眼,讓他整個眼眶都酸熱起來。

出租車司機口中的那場雪確實來了,而且還越下越大,很快就在鄭哲揚的腳下和肩頭積起薄薄一層白色,有一些雪花落進他的領口化成冰涼的水,令鄭哲揚在刻骨的寒意之中如夢初醒。

最後,他失魂落魄地離開。

而明亮的客廳裏,裴方禾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感受著空調吹在身上的徐徐暖風,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噴嚏。

“把這個喝了吧,”段洵遞來一碗姜湯,熱氣騰騰,裴方禾連忙接過來:“這是……你熬的?”

姜被切成了極細的絲,輕輕一咬,就有一股辣味充斥口腔,但也是只有滾熱辛辣的湯才能驅散寒氣。

而且段洵好像在裏面放了蜂蜜和冰糖,喝起來又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或許他在熬湯的時候,就想著要給自己留一些了。

段洵點點頭:“我出差的時候在工廠裏被凍著了,有點輕微感冒,不過已經快好了。”

屋內燈光明亮,段洵的臉色看起來確實不如平常,看來他這趟出差很辛苦。

裴方禾有點愧疚:“打擾你休息了,”他想起剛才的窘狀,連忙補充道,“那個人以後不會再過來的。”

段洵內心笑了一下——如果那人還有自尊的話,確實應該不會再來找裴方禾了。

裴方禾小心地觀察著段洵的反應,卻只能看出對方神色無礙,仿佛完全沒聽到自己和鄭哲揚對話內容一般。

對此,他竟然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失望——這本該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不過在看到段洵眼下淡淡的烏青時,這種失望又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有點急切的關心:“那你趕快去休息吧,廚房我來收拾,謝謝你的姜湯。”

這場雪來得突然,開空調固然也能取暖,但對於出差多日舟車勞頓又感冒的人來說,還是早點躺在床上休息更好。

段洵沒有推辭,他方才吃過感冒藥,此時已經有些睡意發作,若不是擔心晚歸的裴方禾,也不會熬到這麽晚:“你也洗個熱水澡吧,在外面站得太久容易著涼,記得把頭發吹幹。”

段洵用毛巾將沾雪的大衣輕輕擦拭幹凈,然後便準備回臥室,身後又傳來裴方禾的聲音:“你晚上要是有什麽需要,就叫我,我手機不開靜音的。”

他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其實自己只是小感冒,他的體質很好,已經快好得差不多了。

段洵也知道今天裴方禾會去參加婚禮,免不了與大學同學一番應酬,所以他一回到家就熬了姜湯,想來對方晚歸後,也不會抗拒來上一碗暖身。

只是裴方禾回來得比他想象的更晚,連手機也沒拿,段洵正擔心著他的安全,肖讓就打來了電話。

聽到自己的聲音時,對面的男人似乎楞了一下,隨後語氣裏卻帶上了某種莫名的興奮,段洵有種奇怪的直覺,這個朋友,恐怕就是上回誤把裴方禾送進自己房間的那個朋友。

掛斷電話後,他就從窗戶裏看到了裴方禾,於是匆匆下樓,剛巧聽到裴方禾那句擲地有聲的“喜歡就是喜歡”。

這個場景實在不難解謎,即使只聽到了最後一句,段洵也立刻明白了。

即使他知道,裴方禾是因對前任的糾纏不休感到不耐才會這麽說,也不能減少自己聽到這句話時心中微妙綻開的驚喜感覺。

這些天雖然忙碌,但晚上只要閑下來,段洵就會去看裴方禾的直播,當然也沒有錯過彈幕裏對兩人關系的好奇和祝福,還有裴方禾臉上偶爾流露的羞澀。

而裴方禾對於前任的態度,也足以讓他今晚有個踏實的好夢。

窗外已是大雪紛飛,拉好臥室的窗簾之前,段洵又瞥了一眼樓下,那處裴方禾與前男友站過的空地早已無人,完全被厚厚積雪覆蓋了起來,只有路燈的微黃光芒灑在雪上,將潔白的雪地照出一種暖洋洋的錯覺 。

剛才雖然夜色濃重,但極佳的視力與記憶力讓段洵很輕易地將那個男人與幾年前看到的裴方禾身邊的男生對上了號。

對方控訴裴方禾喜新厭舊時說他們從高一就認識了,所以老家一定是同一個地方的,大學報考應該也是一起做出的決定。

那人大概還是裴方禾的初戀,而裴方禾親口說不會參加他的婚禮,看來,他們正是因為這個才徹底分開。

占據彼此生命的時光長達八年之久,卻在最後遭到這樣的背叛,而後又遇上失業,也怪不得當時的裴方禾會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了。

段洵感到一絲心疼,不過他也知道,現在的裴方禾,應當已不會再為這個人的出現而輾轉覆側。

希望那碗本就是熬給他的姜湯,能讓裴方禾也得以整晚的安眠。

這個念頭過後,段洵沈入了夢鄉,隔壁房間的裴方禾卻仍立在窗前,看著紛杳而至的大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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