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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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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融

裴方禾原本指望著情場失意,職場得意,想用奮鬥掩埋自己的心痛,卻被倒黴的人生反將了一軍。

所以看到前男友這麽快就訂婚,這些日子以來極力壓抑的消極情緒全都湧了出來,在漆黑的夜裏翻騰不休。

如果裴方禾沒有失業,現在的他至少還能為了爭那一口氣,狠狠給鄭哲揚包個紅包來證明自己已經放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老同學的消息都不敢回。

比起失戀的傷心,他更為此時的自己覺得窩囊,特別是失業已經這麽久了,他還沒有收到任何新的offer。

對未來的焦慮和恐懼侵襲著內心,讓裴方禾覺得自己格外脆弱,孤獨感也湧上心頭。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掩蓋了偶爾駛過的車聲,像給世界罩了一層靜音罩,黑暗的臥室也因此顯得更加朦朧。

就像窗戶上肆意流下的雨水一樣,裴方禾的眼淚也爭先恐後地滑過他的眼角與鬢角,最後濕了頭發與枕頭,激出他克制不住的哽咽。

裴方禾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指望著窗外的雨聲可以淹沒自己的嗚咽,這樣就不會吵到隔壁作息規律的室友,引來對方的不滿。

可這種憋屈的心情讓他更加難過,眼淚怎麽也止不住,最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淩晨三點才勉強睡去。

這也導致了裴方禾忘記還要在段洵面前假裝自己仍有工作,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多。

起床後,他趿拉著拖鞋,打開自己臥室的門,一張白色的便利貼飄飄然落到腳下,上面是段洵的筆跡。

“食材快要過期了,所以多做了一份早餐,麻煩你幫我吃了吧。”

裴方禾不自覺地念出了紙上的字,一擡眼,發現餐桌上果然扣著個玻璃碗,下面有份段洵自己做的早餐。

可頌是烤過的,雞蛋卷裏放了滿滿的青紅椒和蟹肉,還煎了幾個小香腸和聖女果,看起來色彩鮮艷,讓人很有食欲。

只不過他起得太晚,距離段洵出門上班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東西早就涼透了。

裴方禾還有工作的時候,上班時間和段洵差不多,所以兩人總會一起出門去地鐵站。

段洵又有健身的習慣,所以經常會自己做飯,總是捎帶著給他做一份。

一開始,裴方禾覺得不好意思,婉拒過也道謝過,可現在他都要揭不開鍋了,便慢慢不再推拒。

吃飯雖然只是小開銷,但現在的他能省就省,在這方面鍛煉了厚臉皮,在其他方面,裴方禾也在鍛煉演技。

失業後,他怕被段洵看穿自己快要沒錢交房租,即使整日無所事事,也在堅持早起假裝上班。

今天還是他第一次睡過頭,萬一被段洵發現異樣了怎麽辦?

裴方禾盯著正在加熱的微波爐,有些心虛地想。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已經對自己的室友有了些了解,段洵的潔癖和強迫癥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特點,高度自律才是這人留給裴方禾最深刻的印象。

段洵不僅會堅持自己做早餐,在這之前,他往往已經完成了空腹晨練,還有對房間的打掃。

早起和順手收拾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習慣,有這種毅力和效率的人,在工作上也總是出類拔萃的。

裴方禾無意間得知,段洵雖然只比自己大三歲,卻已經升到了公司的管理層,年薪自然也比他高許多。

怪不得能在找不到滿意室友的時候,就任性地租著整套房子了。

工作上的比較對於現在的裴方禾來說是最敏感的,不過,其實失業並不是因為他能力不行,而是因為最近經濟不景氣,公司為了精簡項目和人員,直接砍掉了好幾個組。

裴方禾所在的項目組恰恰就是其中一個,從領導到實習生十幾號人全部被辭退,他一個轉正才一年的新員工,雖然拿到了該有的賠償,卻也著實沒有多少錢。

裴方禾在公司裏不屬於消息靈通的那種人,所以被打得猝不及防,HR叫他進辦公室談話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要被辭退,下午就得搬著東西走人。

換做那些早就聽到風聲的同事,都是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找下家了。

而那時候裴方禾才剛處理完搬家的事,又處於失戀的陰影期,一點沒意識到自己即將失去經濟來源。

不是自己一個人被裁,所以也失去了情緒激動的理由,抱著東西渾渾噩噩地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裴方禾心裏最後的想法竟然是:

——不能讓段洵知道他失業了。

新房子的租金雖然還算公道,但需要押一付三,這對裴方禾來說不是一筆很小的數目,眼看著下個季度的租金就要交了,他的存款卻快要消耗殆盡,裴方禾怎麽能不急。

五險一金斷不得,失業的時候得想辦法自己交,除了自己的日常開銷之外,他還得給在家中獨居的母親轉生活費。

裴方禾是單親家庭,母親的學歷不算高,年輕的時候為了養他很不容易,給別人的店幫工、擺攤賣小吃、做保潔……上了年紀以後還做過月嫂。

月嫂的工資高,但很累人,所以前年的時候母親就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從那時候起,裴方禾就不想讓她再出去工作了。

兒子不想讓她勞累,其他人也勸她,萬一累出重病,才是給孩子更大的負擔。

裴紅現在正做住家保姆,雖然比月嫂輕松些,但也不是什麽養生的活兒,所以她答應兒子,等到今年春節前就辭職。

這個節骨眼兒上,裴方禾竟然失業了,他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的窘迫,害怕她省吃儉用委屈自己,只好加緊找工作。

可不知怎的,今年的工作格外難找,裴方禾倒是沒有停過面試,但他最近這段時間好像在哪方面都倒黴,面到最後也付出了許多時間精力,卻還是沒有拿到一個合適的offer。

在這樣的情況下,裴方禾生怕被段洵看出自己的窘迫,要是真的流落街頭,他的心態恐怕就更崩了。

裴方禾食不知味地吃著熱好的早餐,他剛一起來就開始刷招聘信息,越刷心裏卻越沒底。

如果鄭哲揚在,估計會勸他回老家算了,何必要在這裏苦苦支撐,可裴方禾心裏清楚,鄭哲揚有的,自己都沒有。

裴方禾的母親給不了他車子房子票子,他的專業回到老家也找不下什麽合適的工作,他的性格更不適合循規蹈矩的國企。

而且,鄭哲揚可以為了父母提供的資源,放棄性向上的自由,去欺騙無辜的女性,去結婚,這一點,裴方禾也做不到。

其實分手以來,裴方禾也漸漸認清了他和鄭哲揚不合適的地方。

從前他很少去考慮這些,但冷靜下來想想,其實從家境狀況到人生規劃,自己和鄭哲揚都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分手,總好過未來更加痛苦,理智讓裴方禾這麽安慰著自己,可昨天晚上看到鄭哲揚訂婚照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很難過。

那個從高中起就和自己偷偷在桌子底下牽手的男孩,現在臂彎裏搭著未婚妻的手,兩個人望著鏡頭笑得大方,即使沒有深厚的愛情,也有一份即將共同走向平穩人生的默契。

而現在的裴方禾一無所有,不僅失去了年少的愛情,更消磨著生存的勇氣。

他甚至連哭都不敢大聲,裴方禾自嘲地把最後一塊蛋卷塞進嘴裏,心想晚上emo也就算了,自己還是別浪費白天的時間,繼續找工作吧。

收拾完盤子和房間後,裴方禾背著自己的電腦走出了家門。

他最近經常待的地方是小區附近的公園,呼吸新鮮空氣會讓裴方禾覺得頭腦清醒一點,更重要的是這裏不需要點單,氧氣陽光和長椅天然免費。

不過昨夜有雨,裴方禾出門後發現地面仍然很潮濕,公園的長椅也未幹透,他在那兒徘徊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斥巨資點杯熱咖啡。

昨晚一個人哭著入睡的感覺太冷了,他不想白天也繼續在風中瑟縮,況且段洵做的早餐分量不少,算是為他省了一頓飯的開支。

饒是如此,裴方禾還是吝嗇地決定要抱著這杯咖啡坐到店裏打烊,蹭夠WIFI和白開水。

他修改著自己的簡歷不斷投遞,又為接下來的一個面試做起了方案,不知不覺間,就熬到了晚上七點多。

但裴方禾並沒有註意到,在窗外匆匆經過的行人裏,有人曾經停下腳步,專註地看了他許久。

裴方禾果然是失業了。

今天是周五,平常這個時候段洵在下班後,總習慣去趟附近的生鮮市場,挑選最新鮮的食材做健身餐。

市場的方向與家的方向相反,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了裴方禾所在的這家咖啡廳。

那人為了安靜,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雖然背對著街道,段洵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裴方禾的背影,還看見了他電腦上的簡歷頁面。

裴方禾過去的工作很忙,基本不可能按時按點下班,現在他卻坐在家附近的咖啡廳裏,百無聊賴地刷著求職網站,一看就是丟了工作。

其實裴方禾平常偽裝得真的不錯,段洵得知此事的契機也算偶然,因為前幾天他刷朋友圈的時候,恰巧看到一個本科時期的女同學抱怨失業,表示自己要回老家考公了。

段洵記得裴方禾的工作和對方相同,便順口問了那間公司的狀況,得到女同學肯定的答案:

“他們砍得最厲害好麽,本來就是從大廠那兒開始的,上個月我聽說一下子鯊了近十個組,一層樓都空了,當時就覺得我的死期也不遠了。”

如此一來,近日裴方禾低落的心情便找到了源頭,昨天晚上段洵沒關窗戶,被雨聲吵醒後,還隱隱約約聽見了隔壁房間的哭聲。

成年人都有獨自在夜裏崩潰的時候,這種時候大家都會默契地互不打擾,段洵更是個極其註重邊界感的人,既然裴方禾不想說,便假裝不知道。

第二天醒來後,他發現裴方禾的房間裏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根本不急著去上那個不存在的班。

段洵很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裴方禾之前堅持早出晚歸的原因,失業後最先面臨的就是經濟上的困難,而下個季度的交租日就快到了。

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其實自己跟房東是按年租交的,所以裴方禾的房租也不是不能通融。

就怕裴方禾是和自己的那個女同學一樣,一邊找工作,一邊在想退路了。

比如離開C市,像他的前男友一樣回老家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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