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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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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極殿內,坤儀坐在龍椅上,身旁立著國公司馬淵。

巽寧跪伏在地,說道:“啟稟母後,陸伯周在臨江城向兒臣透露密謀造反一事,敗露後企圖逃往文方,被兒臣擊殺,現將其頭顱獻給母後。” 說完一名侍衛捧著木盒,上前呈給坤儀。

坤儀擡起一根手指,侍衛將木盒打開。她瞥了一眼,將手指向旁邊一擺,侍衛立刻行禮將木盒拿走了。

坤儀:“巽寧,你不該殺他的。”

母親的聲音在大殿裏回響,巽寧意外地發現自己無所謂了,但她還是將頭更低了些。坤儀:“現在陸伯周死了,還怎麽找到其同黨?”

巽寧:“兒臣知錯,今後必將謹記母後教誨。”

坤儀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我記得陸伯周雖有白虎紋,但年輕時劍法一流,你如何殺的了他?”

巽寧:“回母後,兒臣趁其不備,從背後穿心將其擊殺。”

坤儀沈吟片刻,眼神看向司馬淵,後者上前低聲密語了幾句。巽寧仍是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地上。

坤儀隨後說道:“松林學府因疫情停課了,你就在宮裏待一陣吧。”

巽寧回道:“是。”

她剛起身,坤儀又說道:“對了,那個文方公主和你熟嗎?”

巽寧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更不明白母親突然提歸一做什麽,不由得吞咽了一下,說道:“回母後,我們還算相處融洽。”

坤儀:“那真是奇怪,震安造反前讓她先回了文方,我還以為和你有關。”

巽寧忙跪下磕頭說道:“兒臣此前對造反之事毫不知情。”

坤儀不語,國公司馬淵在旁說道:“看來文方還是賊心不死啊,太子黨恐怕與其早有勾結。”

坤儀點點頭,向巽寧擺了擺手。她趕快行禮退出太極殿。歸一已經回文方了?她難道早就知情,竟話也不說一句就走了。不,不會的,一定是哥哥囑托她這樣做的。只是消息來得太突然,巽寧原以為至少還有她在。

回到清雅軒,院子裏靜得出奇。整個世界好像迫在眉睫,又好像與她斷了聯系。巽寧一路走來,發覺宮內闊亮了許多,哥哥的所有痕跡都被一掃而空。

之前幾個月的危機已成過去,遲到的意識追了上來。在無人問津的日子裏,巽寧酒醒覆醉,皮肉愈合又被割開。她一遍一遍地想,若是自己早點聽從師父的去文方,也許曉風不會得病,師父也不會自殺,簡直是自己害死了他們。

過去的事情跳入腦海,她想起自己對震安說:“王位本來就是哥哥的!” 她真不該說那些,要是以前多勸勸哥哥,讓他耐心些,也許他就不會造反了。巽寧在痛苦中無能為力,體內的能量被吸食殆盡,之後恢覆,再被抽幹,陷入無窮的往覆中。

她幻想如果沒生在帝王家,而是靠自己的雙手豐衣足食,也許能過完安穩平靜的一生,也許不會,只是有不同的煩惱,從來就沒有自由,以後也永遠得不到安寧。巽寧苦笑著,哥哥死後,母親其實也死了,這個家算是徹底沒了。

她筋疲力盡地躺在榻上,閉上雙眼,仿佛回到小時候,還和母親住在一起,聽到她挑剔自己洗臉姿勢的聲音,胸中煩悶異常,在內心瘋狂嘶吼,便快速坐起身,不經意看到鏡中人,竟感到陌生,那眼底的怒火始終仇視地瞪回來,好像要將自己撕成兩半。她全身發熱,跳下榻來,掄起胳膊重重地打在鏡子上。玻璃碎片紮進關節裏,她使勁甩了甩手,用力地呼氣,自憐自卑自怨自艾,絕離絕路絕境絕望,自己簡直變成了一個被皮囊包裹的黑洞。

三個月後,坤儀的登基大典上,巽寧在一旁走完全程,大概是極為隆重的。

坤儀看著她的面容思考著,讓司馬淵去清雅軒考察一番。

司馬淵:“公主殿下近來可好?”

巽寧大致猜到其來意,賣起慘來:“國公大人,您來了。實不相瞞,我一閉眼就看到陸伯周的屍首,寢食難安啊。但我不是可憐他,實在是第一次殺人,心裏怕得很。”

司馬淵見她臉上雖有懼色,眼神裏還有那種年輕女子的警惕,在心裏輕笑幾聲,語氣柔和地說道:“這是人之常情。我聽說殿下的一位摯友,在臨江鎮感染疫情,病逝了?”

巽寧聽他提起曉風,心中頓時感到惡心。但她順著一股思念,眼圈立馬紅了起來,帶著哭腔說道:“是啊,他是我青梅竹馬的好友。要是太子和陸伯周沒帶我們去臨江城,他也不會就這麽死了!” 然而就在眼淚即將落下來時,她強行忍住,低頭不語。

司馬淵:“事已至此,還請殿下節哀。” 他見巽寧仍不作答,繼續說道:“陛下派我來教授殿下的課業,但你情緒如此低落,我還是明日再來吧。”

巽寧起身挽留他,說道:“學習得需日日精進,我沒事的。” 說完躬身行禮,恭敬地道了聲先生。

司馬淵點頭笑了笑。他的眼睛總是笑瞇瞇的,巽寧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司馬淵拱手作揖,向母親屈腰說道:“陛下說的對,沒問題。好的,陛下。” 阿諛奉承四個字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臉上表現得如此清晰。巽寧在想,他是如何變成這樣的?又是如何與自己的內心和解的?

司馬淵叫人拿來紙筆,讓她寫一篇文章。她一聽寫這種文章就頭疼,好比有人餓了你三天,然後扔個饅頭在地上,說:“還不謝謝我!” 但她知道這種文章也好寫,只要有了前提,在這個圈裏,其餘的水到渠成。

巽寧擡筆就寫,不到一個時辰,她工工整整地抄下全文,交與坐在面前的司馬淵審閱。

司馬淵讀著,漸漸瞇起了眼睛。這文采實在慘不忍睹,但邏輯尚能自洽,寫到父母不易時尤為真切。他點了點頭,說道:“這本語錄你學習一下,過幾天我來考。” 巽寧起身將他送出了門。

又是一年春節,除夕晚宴照例舉行,太極殿內燈火更加明亮了。林浩和高鑒向巽寧點頭致意,表情都顯得克制,大概是聽說了他們三人出行,只有她一人回來。巽寧率先致辭祝壽,舉止言語均得體大方。下來後不免心虛,怕顯得太假,好在大家都在逢場作戲。

繼她之後祝壽的那少年之前沒見過,上來便向坤儀自稱侄兒,嚇了巽寧一跳。一番祝辭後,坤儀舒心地笑了。那少年在席間舞劍助興,酒紅色的朱雀紋清晰稠密,風姿頗為俊逸。

他下來後,走到巽寧跟前,行禮說道:“在下奉宣,見過公主殿下。”

巽寧回禮道:“今日方得與表弟相見,乃是巽寧之幸。”

奉宣的大眼睛裏閃爍著驚喜,音調高了些,說道:“奉宣自幼聽聞公主英姿颯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巽寧怕他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又納悶從何人口中聽聞,應道:“表弟過獎了,你的劍術瀟灑自如,讓我嘆為觀止。” 她微笑看著奉宣,後者實在繃不住,咧開嘴笑了一下。她心想,他若不是坤儀的侄兒,也許能成為朋友。

回到清雅軒,巽寧擺了擺手,讓宮女們走開。院子裏一下變得漆黑,她推開房門,吱呀一聲,將她帶回到那年的除夕夜,她第一次參加宴會。

當時,太極殿外依舊立著兩座萬壽燈,垂下一圈細長的錦繡寶聯隨風微微飄搖。眾多文武大臣攜家眷,登殿與王室共度佳節。王後與太子並排坐在主位,緊隨其後,巽寧坐在次位,身旁是太師陸伯周。

坤儀起身,致新年詞,而後舉起酒杯。眾人皆紛紛站起,高舉酒杯,一飲而盡。

待重新入座後,一隊宮女走出,人人手裏拿著張紅紙,上邊是王後親筆題下的“福”字,賞給在座的每位大臣。眾人喜笑顏開,攜家眷起身向王後深拜致謝。這是巽寧記事以來的傳統,背後是一段往事。

師父曾跟她講過,當時父親還是太子,弱冠時選妃,對母親一見鐘情,但她身份遠不及諸王千金,只是京城一小吏之女。遭到否決後,父親收到她的一封長信,情感真摯,文采精妙,尤其是書法,不似出自小家碧玉之手,反倒蘊含一股挺拔的筋力。他不惜放棄太子位也要娶她為妻。後來他的弟弟病逝,不久先王也離世,在遺囑中重新確立他為繼承人,母親成為了王後。

拿到了福字,巽寧對面的男子,對她親切地笑了笑,讓她頓覺眼睛一亮,好一個如玉雕琢般俊美的男子。雖未交談過,但她知道那是國公司馬淵,經常出現在母親身邊。

司馬淵與身旁的宰相延齡寒暄了幾句,便各自露出不歡而散的神情。不幸再次需要交流時,又都帶上了友善的面具。宰相和師父年齡相仿,都是父王在世時的重臣,後來師父主動請求擔任太師,退居二線。國公是後來入朝的,據說在父王去世後平步青雲,幾乎是特意為他單設了這麽一個職位。巽寧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以前延齡去找哥哥,照例她是要避開的。有一次,她行禮告退後,走出去沒多遠,二人便匆匆關上門。於是她又繞了回來,趴在窗戶下偷聽。但是二人都十分小心,聲音很低,巽寧又不敢擡頭,幾乎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突然,延齡擡高了聲音,雖然馬上又被哥哥按低回去,她還是聽到了“司馬雜種”,“溜須拍馬”幾個字眼。

她忍不住問陸伯周:“師父,宰相和國公之間為什麽不和啊?” 陸伯周淡然回道:“政見不一致,官場上很常見,如此正好制衡權力。” 巽寧點點頭,心中仍不清楚是怎樣的政見不和。

師父說話總是說一半藏一半。之前,她在書房裏按題目寫文章,幾番被要求重寫。她幹脆罷工,趴在桌上,看太陽在天上轉了個圈,她的思緒還是在原地打轉。陸伯周就一言不發地坐在面前閉目養神,讓她心裏好不耐煩,問道:“師父,您為什麽要當太師啊?” 陸伯周緩緩睜開眼睛,回道:“厭倦了官場。” 巽寧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徹底洩了氣。

此時,她看向延齡,白髯長須,顴骨棱角分明,正好惡狠狠地撇了她一眼,心中生出一份抵觸。

那一年也是林濤高全兩家首次攜子出席宴會。延齡提出讓三個孩子給王後和太子拜年,也就是巽寧,林浩和高鑒。坤儀微笑點頭準許了。

巽寧剎時間感覺體內什麽東西漏了,變得心慌體寒,面色發白。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林浩率先站起來,賀詞講得伶牙俐齒,熱情洋溢,博得眾人掌聲。林濤拍了下林浩後背,呵斥道:“誰讓你第一個站起來的!” 說完拱手向眾人表示歉意,林浩也跟著鞠躬。坤儀笑著說道:“無妨,不必責怪孩子。” 接著賞了他一件貂裘馬褂,震安賞了一把銀匕首。

高鑒看向巽寧,見她示意讓自己先講,便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款款行禮,聲音響亮清晰地說道 :“臣高鑒不才,新春之際,願祝王後與太子殿下福壽安康,吉祥如意!願平央歲歲年年,國泰民安!臣雖年幼,誓當盡綿薄之力,報答國家之恩養!” 說罷餘音繞梁,坤儀點頭鼓掌,頓時大殿內掌聲如雷。高鑒得到了一只金鼎和一把玉劍。

輪到巽寧了,她好不容易稍稍平覆的心情,一下子又亂成一盤散沙。她站起身來,幾乎要暈倒,每走一步,就愈發地頭重腳輕。等到了母親面前,簡直擡不起頭來,僵硬地行過禮,支支吾吾地發出一些聲音,隨後利落地跪下,重重磕了個頭。大殿內沈寂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坤儀的反應。

坤儀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震安雙拳緊攥,表情顯得不自然。吊燈上掉落下一滴燭油,正好落在巽寧的後頸上。滋的一聲,她顫了一下,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坤儀柔和地單手將她扶起,眾人立刻響起掌聲。坤儀笑了笑,附在她耳邊說道:“村夫都能說得比你好。” 說完領著她回到座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在安慰她的樣子。

巽寧失魂落魄地跌落到座位上。等到各色佳肴端上來時,才發覺,幾個指甲嵌進了肉裏,便使勁張開手,將它們拔了出來。她端著碗,幾乎整個扣在臉上,一口一口硬生生地把飯咽下去,目光時不時偷偷地向上掃去,所有人一如既往地交談歡笑。她始終沒敢往上座的方向瞅。

臨近午夜,震安才得以抽身來到清雅軒。見曉風在門口蹲坐著,快步走過去問道:“你怎麽在這坐著?” 曉風吸了吸鼻子,雙手插在袖子裏說道:“太子殿下,你快勸勸公主殿下吧。她一回來就鎖上門,摔了許多東西,估計是一直哭到現在。我敲門就讓我走開。”

震安皺著眉頭,擡起手,頓了一下,控制住力道,敲了幾下門,說道:“巽寧,你怎麽樣了?讓哥哥進去好不好?” 屋內沒有回應。震安深吸一口氣,語氣平和地說道:“曉風在外邊一直等你開門,寒冬臘月的。你要是不開門,我也在這裏等。”

話音剛落,門鎖響動,巽寧開了個縫,便溜到床上,躲進了被窩裏。震安走進寢室,曉風帶上門,點燃了蠟燭。

震安坐到床邊,看著棉被裏鼓起的一團,沈默不語。巽寧慢慢探出腦袋來,聲音帶著哭腔,說道:“哥哥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震安摸了摸她的頭,將手絹用溫水沾濕,為她擦拭了臉上的淚痕。

曉風走過來說道:“公主殿下,那我去休息了。” 巽寧背對著他,嘟囔道:“好。” 曉風剛要走開,她馬上坐起身來,看向他說道:“曉風,剛才,抱歉。” 曉風笑了笑,說道:“沒事,晚安。” 巽寧嘴角微微上揚。震安輕拍著她的後背,看她睡去,才悄悄離開。

巽寧淡淡地笑了笑。曉風總是這樣,從來不問發生了什麽,卻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她嘆了口氣,哥哥若是還在,一切都會不一樣。如果他們看到現在的自己,不知會作何感想。熄了燈,她感到無比疲憊,久久不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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