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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研後，夏文寧把本來用於和賀越洋打視頻的時間來開闊社交，很快結識了很多來自中國的留學生，過年的時候，他們每人準備一道菜，熱熱鬧鬧地一起慶祝中國春節。
夏文寧在其他人的慫恿下，喝了兩杯紅酒，頭腦昏沈，靠在沙發的角落裏，聽他們天南海北地聊天，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情感方面。
夏文寧被人點名，有人問到為什麽在美國一直不談戀愛，是不是以前一直沒談過戀愛？從沒聽你說起過以前的戀愛故事。'
平時這種話題，她都笑著不回答，今天也許是酒精上頭，夏文寧久違地坦誠道：“我有過一個男朋友，是高三轉學後認識的，他是學校著名的混混。”
這群天之驕子很難理解，紛紛說：“文寧，你怎麽會喜歡那種男生啊，好沒檔次。”
夏文寧搖晃酒杯，努力為賀越洋開脫，“他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混混，他聰明、孝順、善良、真誠，是個特別好的人。”
“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早分開了。”夏文寧很快回答，她把酒杯裏猩紅的液體一飲而盡，眼角被酒精熏得發紅，“他說他不愛我了。”
三年後的夏天，夏文寧碩士畢業，她沒有選擇留在美國，而是回國在北京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
趁還沒正式入職，夏文寧在夏末回到江城，想陪周尚娟一段時間。
自從她和賀越洋分開後，一直劍拔弩張的母女關系日漸緩和，不久之後，周尚娟和吳亮離了婚，把城西的老房子買了，加了點錢，在城東買了間公寓。
夏文寧準備等她安穩下來，就把周尚娟接到北京和自己一起生活。
周尚娟在婚姻裏幾經沈浮，現在或許是年紀大了，心態和情緒都平和許多。夏文寧陪她吃飯，飯桌上聊起周尚娟參加趙逸鳴的婚禮，說他和新娘都在本地當公務員，工作不累，還有父母貼補，生活很是安逸。
夏文寧點頭：“那挺好的。”
周尚娟看了看她的臉色，溫聲道：“要是能碰到合適的人，你也可以試著談談，別把自己耽誤了。”
夏文寧放下筷子，周尚娟就不敢再說了。
曾經事事都要把控在自己手裏，對夏文寧有極強控制欲的周尚娟，在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後，現在終於開始懂得尊重，甚至開始忌憚這個越來越成熟的女兒。
“我出去轉轉。”她走出家門。
開著車毫無目的地轉了轉，夏文寧還是沒忍住，上了大橋，往城西開去。
城西這幾年變化很大，更多的商場和高樓建了起來，人來人往，看起來和城東的差距，好像也沒那麽大了。
夏文寧已經很久沒來城西，她第一次開車，不用導航，就順利地找到了老賀飯店。
飯店周圍燈火通明，在外面有個涼棚，下面坐著等位的人，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夏文寧隔著車窗遙遙望著，如今的自己已經缺了熄火下車，走進飯店和賀越洋打招呼的勇氣。
只是當時飯桌上聊起趙逸鳴，夏文寧突然很想知道賀越洋的近況，四年過去，他談戀愛了嗎？或者已經結婚了？
夏文寧想知道，又怕知道。
車停在路邊，夏文寧一直看著飯店的門，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夏文寧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才認出那是賀忠生。
賀忠生幾乎完全變了個樣，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頭發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頭皮，褲管下兩條腿細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倒是從臉上的笑容能看出這人精神狀態還不錯。
他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夏文寧心頭一驚，剛要下車。飯店門再次打開，毫無預兆地，賀越洋出現在她面前。
夏文寧呼吸頓時停滯，她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目光緊緊追尋著賀越洋的身影。
他好像變得更高了，肩膀也變得寬闊起來，身姿挺拔。頓時吸引了夏文寧的註意力。
賀越洋手上拿了件衣服，走到賀忠生身邊，賀忠生接過去，穿在身上，父子倆跟幾個客人聊天。夏文寧的手放在把手上，只要稍微用力，她就能打開車門。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夏文寧接起電話，是周尚娟打來叫她回家。
夏文寧答應下來，等她掛了電話，賀越洋和賀忠生已經回到店裏。
她開車往回走，有點為今晚自己稍縱即逝的勇氣可惜，可只要一想到賀越洋親口跟她說：“我不愛你了。”夏文寧滿腔的熱情，又迅速褪去。
這麽多年，她沒聯系過賀越洋，靠的也是這句話。
第二天夏文寧陪周尚娟逛街，周尚娟拿了兩件衣服去了試衣間，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機。
突然前面傳出一個聲音，“夏文寧？”
夏文寧應聲擡頭，竟然是多年未見的黃斌，手臂上挽著一個跟他們年紀差不多的女生。
“真的是你？”黃斌看上去很驚喜，他拉過那個女生，“這是我女朋友。”隨後他對女生說：“這就是我們那屆唯一一個考上B大的。”
女生看起來很隨和，笑著和夏文寧打了招呼。
夏文寧和氣地和他們打了招呼，黃斌讓女生去挑衣服，自己則坐在夏文寧身邊。“你這次回國，還走嗎？”
夏文寧說：“不走了，工作簽在了北京。”
黃斌猶豫了一會才問：“那你現在有男朋友嗎？”他馬上解釋道：“我不是要問你隱私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沒什麽不能回答的。”夏文寧笑笑，“我一直單身。”
黃斌點頭，沒再說話。
他們的關系是通過賀越洋構建起來的，兩人連彼此微信都沒加，這下更沒什麽話題可說，夏文寧有心想問問他賀越洋的近況，卻開不了口。
黃斌突然說：“阿洋，你們見過了嗎？”
夏文寧搖頭。
“你是不是還在怪他？”黃斌仿佛內心在進行天人交戰，他艱難地說出這一句，再開口順暢很多，“有很多事，你大概不知道，阿洋和賀叔叔，這幾年過得很不容易。”
夏文寧本來縮在休息室的角落裏，聞言挺直身體，看向黃斌的眼神很是急切，“他發生什麽了？”意識到自己態度，夏文寧尷尬地補了句，“就算分開了，我和他還算朋友。”
黃斌嘆了口氣，說：“你別怪我多事，高考那事，我對阿洋一直有愧疚，看他痛苦這麽多年，我不忍心。我們都知道你們分開，跟那一百多萬有直接關系，可是他當時也很難，你要理解，賀叔叔得了白血病，著急用錢，他手上的錢都結了工程款，想貸款都沒了抵押物，只能去問你媽把錢拿回來，如果不這樣做，賀叔叔就要等死了，哪個做兒子的能這麽狠心……”
夏文寧的體溫一寸寸冷下去，“你說什麽？賀叔叔得了白血病？一百多萬，到底是什麽意思？黃斌，你說清楚！”
黃斌也楞住了，“你不知道？”看著夏文寧著急的神色，他一拍腦袋，“這都叫什麽事！哎！你們就這樣錯過了真可惜！”
夏文寧腦袋發懵，她什麽都沒想，只是下意識地擡起身，喃喃道：“我要去找他。”
“你等下。”黃斌也跟著站起來，他焦躁地擼了把自己的腦袋，“阿洋身邊，現在有個姑娘……”
夏文寧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黃斌“哎呦”一聲，手忙腳亂起來，“你別這樣，那姑娘是賀叔叔住院時認識的護士，一直在追阿洋，阿洋還沒答應她呢，你看我這嘴，真是欠。”
黃斌臨走前語重心長地說：“我就是看阿洋這幾年都不開心，想著如果你們還能有機會重修舊好的話……”
黃斌和女友什麽時候走的，夏文寧都不知道，周尚娟拿著結好賬的衣服過來找她，她心情看起來不錯，“文寧，你發什麽楞，我們該走了。”
夏文寧從休息凳上慢慢站起來，看著周尚娟。
周尚娟被她的臉色嚇到，“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她擡手想摸摸夏文寧額頭，被夏文寧打開。
“我出國上學的錢，是賀越洋出的？”她一字一頓地，緊緊盯著周尚娟。
周尚娟左右看看，把夏文寧拉出服裝店，小聲道：“你從哪裏知道的？他找你了？我已經把錢還給他了，我甚至多給他了些錢，讓他好好帶老賀看病，我們不欠他了。”
“所以你以此為要挾，讓他跟我分手？對嗎？”
周尚娟聞言楞住，隨後撇撇嘴，挫敗道：“我當時以為你能從國外找個條件好的人戀愛結婚，讓我也沾沾光，誰知道你一畢業就跑回來了，算了，過去的事不說了，你要是能找個北京本地人也行。”
這幾年的相處，總會給夏文寧一種感覺，周尚娟在快五十歲的年紀，終於開始改變了，她變得沒那麽世俗，開始懂得尊重夏文寧，開始學著去做一個溫柔包容的好媽媽。
可現在，事實給了夏文寧一個暴擊。
夏文寧心臟一抽抽地疼，她盡力壓抑著聲音：“你怎麽可以這樣？”
“你以為我為什麽離婚？還不是這一百多萬鬧的！吳亮那個王八蛋說話不算話，為了能把錢還給賀越洋，我對他說了多少好話，連自己的婚姻都賠進去了！”
周尚娟拋出那句千古不變的話，“我是你媽！不管做什麽，我都是為了你好！別不識好歹！”
夏文寧撥開她的手，快步跑出商場。
她開著車逛了一下午，無數次想去找賀越洋，可找到了能說什麽呢？再續前緣嗎？賀越洋願意嗎？
夏文寧怕自己興沖沖地跑過去，賀越洋神色淡淡，說反正過去那麽久，以前的事就別再追究了。
她一直猶豫不決，身體卻比她先行一步，已經把車開到老賀飯店門口。
門口等位的人還是很多，吵吵鬧鬧的，只有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在安排等位。夏文寧慢慢走過去，站在排隊拿號的隊尾，跟著人群往前蠕動，等到她的時候，一直發等位卡的女生突然停住動作。
夏文寧剛開始還不明所以，直到對上對方那雙圓圓的眼睛。
這應該就是一直追求賀越洋那個女生吧。
果然，女生對她笑了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夏文寧吧？”
夏文寧點頭。
“阿洋沒在店裏，我叫陳思蓓，你能等我一下嗎？我要把這邊先做完。”陳思蓓說。
“可以。”夏文寧找了個離人群稍遠一點的地方，看陳思蓓穿梭在人群中忙碌。
曾經的她也是這樣幫忙的，如今她是沒那個立場了。
陳思蓓忙完後，走到夏文寧面前，她比夏文寧矮一點，也很瘦，臉和眼睛都很圓，看著夏文寧的時候，帶著隱隱的警惕。
“之前的自我介紹不夠完整，我叫陳思蓓，已經追了阿洋很久了，我在阿洋家裏看過你們的訂婚照，也在他手機裏看過你的照片。”陳思蓓說道，“但是我不介意你們倆有過去，我覺得那是很正常的事。”
她開門見山問道：“你這次來，是想和阿洋破鏡重圓嗎？”
陳思蓓的直白出乎夏文寧的意料之外，夏文寧被問住，過了幾秒，才回答：“我沒想好，我只是想看看他，僅此而已。”
“我覺得沒必要。”陳思蓓抱著雙臂，淡淡開口，“當年阿洋為了救賀叔叔的命，受了你母親多少奚落和白眼，我在醫院都看到了，他好不容易拿回錢，跟你說分手的那天，賀叔叔在ICU,,你還拼命給他打電話，一點都不顧忌他的心情。”
“我當時不知道。”夏文寧不喜歡陳思蓓咄咄逼人的語氣，她反駁道：“如果我知道賀叔叔生病，就算相隔萬裏，我也會回來。”
陳思蓓：“你回來也不過是看賀叔叔幾天，你還是會走的。這幾年，我其實無意間看到過很多次他翻看你們的照片和訂婚視頻，我知道他還沒忘了你，但那只是因為時間不夠久，只要我在他身邊夠久，他早晚會忘了你。”
夏文寧微微低頭看陳思蓓，堅持道：“我要見見他。”
陳思蓓點頭，“當然，只要你想見他，你總會有機會，我阻攔不了。”
她又說：“只是我覺得沒必要，你見過他以後，你還是會離開這裏，你會為了他放棄大城市的生活嗎？其實這幾年，你雖然從沒見過我，但我卻已經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了你們倆相處的片段，我知道阿洋很愛你，你也很愛他。”
“他放棄覆讀，其實也是被你媽媽那些話傷到心灰意冷，他為了能讓你上學，把店都能做抵押，雖然是這麽說很不好，但如果不是賀叔叔生病，他急需錢，我知道他絕對不會放棄你。”陳思蓓看了看夏文寧，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某種意義上，是賀叔叔的病，把我帶到他身邊。”
有風吹過，夏文寧臉上薄薄的汗蒸發，帶來絲絲涼意，她不自覺地抱住了手臂。
陳思蓓又說：“賀叔叔做移植手術和術後排異階段，都是我在照顧，在阿洋最需要情緒支持的時候，是我一直陪在他身邊，那個時候你在哪裏呢？”
夏文寧啞然，她眼眶泛起熱意，為自己辯解，“如果我知道，我會回來的。”
“回來又能怎麽樣？難道你還能為他放棄國外的學業嗎？”
夏文寧沈默了幾秒， “我覺得我會。”
“不，你不會。”陳思蓓尖銳道：“如果你會，從一開始你就不會離開他去國外。”
“你說你愛他，可是你還是更愛自己的前途，而因此錯過了一個值得你愛的男人。”
夏文寧終於繃不住，她秀氣的眉毛皺起，“你根本不了解我，沒資格評論我的人生，我和他之間有誤會。”
陳思蓓點頭，“我確實沒資格，我覺得你也沒資格，再次回到阿洋的生活。”
“至於什麽誤會，我覺得阿洋已經不在乎了。”
“你沒權利評價我和他！”夏文寧終於被激怒，一張素白的臉泛起紅，她終於知道，陳思蓓就是故意說這些，讓她打退堂鼓，夏文寧不想再被她影響，她轉身就走，一直走到車邊，內心的繁雜和郁結才慢慢消失。
夏文寧深呼吸幾口，準備先回去，等心情平覆了，明天再來找賀越洋好好談談，她不會就這樣輕易放棄，她更覺得，賀越洋不會忘了她。
低頭拉開車門的瞬間，夏文寧隱約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馬上擡頭，看到馬路對面賀越洋和李飛並肩走著，賀越洋收手插著褲袋，身材挺拔，穩穩地邁著步子，李飛不知道在說什麽，賀越洋邊聽變笑，神情很輕松。
夏文寧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她張了張嘴，竟然第一時間沒發出聲音，她清了清嗓子，終於發出聲音，“賀越洋。”
她的聲音很小，還帶著顫音，但賀越洋顯然聽到了，他停住腳步，往夏文寧的方向看了看。
夏文寧的車停在路邊的樹下，茂密的樹葉的遮住她的車，她用力地墊了墊腳，感覺自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她身邊就是路燈，雖然亮度不夠，可也足以照清夏文寧的臉。
賀越洋只擡頭往夏文寧的方向掃了一眼，就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和李飛腳步不停地往飯店走去。
夏文寧剛才還炙熱的心跳，一下子歸為平靜，她只覺得有雙無形的手握住了脖子，窒息般地屏住呼吸，她眼睜睜地看著陳思蓓小跑著到賀越洋身邊，歪頭笑著跟他說話，賀越洋也對她笑笑，三人一同進了店裏。
夏文寧喘了好幾次，才終於恢覆了呼吸，她克制不住地蹲下去，抱住雙膝，眼淚成串地往下流。
全身都有種無法形容的疼痛，她甚至直不起腰來。
賀越洋是不是真的沒看到她，已經不重要了，只是夏文寧知道，再多眼淚，都補不平她和賀越洋分離這四年，她所謂的舊情覆燃，應該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如果還愛著，為什麽四年從沒聯系過她？
如果不忘，為什麽在他境遇艱難的時候從沒想過跟她訴說？
如果還有情，為什麽連她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夏文寧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她和賀越洋真的已經結束了。
這段始於高三炎熱夏日的愛戀，直到此刻，終於迎來了它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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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研後，夏文寧把本來用於和賀越洋打視頻的時間來開闊社交，很快結識了很多來自中國的留學生，過年的時候，他們每人準備一道菜，熱熱鬧鬧地一起慶祝中國春節。
夏文寧在其他人的慫恿下，喝了兩杯紅酒，頭腦昏沈，靠在沙發的角落裏，聽他們天南海北地聊天，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情感方面。
夏文寧被人點名，有人問到為什麽在美國一直不談戀愛，是不是以前一直沒談過戀愛？從沒聽你說起過以前的戀愛故事。'
平時這種話題，她都笑著不回答，今天也許是酒精上頭，夏文寧久違地坦誠道：“我有過一個男朋友，是高三轉學後認識的，他是學校著名的混混。”
這群天之驕子很難理解，紛紛說：“文寧，你怎麽會喜歡那種男生啊，好沒檔次。”
夏文寧搖晃酒杯，努力為賀越洋開脫，“他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混混，他聰明、孝順、善良、真誠，是個特別好的人。”
“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早分開了。”夏文寧很快回答，她把酒杯裏猩紅的液體一飲而盡，眼角被酒精熏得發紅，“他說他不愛我了。”
三年後的夏天，夏文寧碩士畢業，她沒有選擇留在美國，而是回國在北京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
趁還沒正式入職，夏文寧在夏末回到江城，想陪周尚娟一段時間。
自從她和賀越洋分開後，一直劍拔弩張的母女關系日漸緩和，不久之後，周尚娟和吳亮離了婚，把城西的老房子買了，加了點錢，在城東買了間公寓。
夏文寧準備等她安穩下來，就把周尚娟接到北京和自己一起生活。
周尚娟在婚姻裏幾經沈浮，現在或許是年紀大了，心態和情緒都平和許多。夏文寧陪她吃飯，飯桌上聊起周尚娟參加趙逸鳴的婚禮，說他和新娘都在本地當公務員，工作不累，還有父母貼補，生活很是安逸。
夏文寧點頭：“那挺好的。”
周尚娟看了看她的臉色，溫聲道：“要是能碰到合適的人，你也可以試著談談，別把自己耽誤了。”
夏文寧放下筷子，周尚娟就不敢再說了。
曾經事事都要把控在自己手裏，對夏文寧有極強控制欲的周尚娟，在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後，現在終於開始懂得尊重，甚至開始忌憚這個越來越成熟的女兒。
“我出去轉轉。”她走出家門。
開著車毫無目的地轉了轉，夏文寧還是沒忍住，上了大橋，往城西開去。
城西這幾年變化很大，更多的商場和高樓建了起來，人來人往，看起來和城東的差距，好像也沒那麽大了。
夏文寧已經很久沒來城西，她第一次開車，不用導航，就順利地找到了老賀飯店。
飯店周圍燈火通明，在外面有個涼棚，下面坐著等位的人，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夏文寧隔著車窗遙遙望著，如今的自己已經缺了熄火下車，走進飯店和賀越洋打招呼的勇氣。
只是當時飯桌上聊起趙逸鳴，夏文寧突然很想知道賀越洋的近況，四年過去，他談戀愛了嗎？或者已經結婚了？
夏文寧想知道，又怕知道。
車停在路邊，夏文寧一直看著飯店的門，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夏文寧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才認出那是賀忠生。
賀忠生幾乎完全變了個樣，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頭發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頭皮，褲管下兩條腿細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倒是從臉上的笑容能看出這人精神狀態還不錯。
他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夏文寧心頭一驚，剛要下車。飯店門再次打開，毫無預兆地，賀越洋出現在她面前。
夏文寧呼吸頓時停滯，她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目光緊緊追尋著賀越洋的身影。
他好像變得更高了，肩膀也變得寬闊起來，身姿挺拔。頓時吸引了夏文寧的註意力。
賀越洋手上拿了件衣服，走到賀忠生身邊，賀忠生接過去，穿在身上，父子倆跟幾個客人聊天。夏文寧的手放在把手上，只要稍微用力，她就能打開車門。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夏文寧接起電話，是周尚娟打來叫她回家。
夏文寧答應下來，等她掛了電話，賀越洋和賀忠生已經回到店裏。
她開車往回走，有點為今晚自己稍縱即逝的勇氣可惜，可只要一想到賀越洋親口跟她說：“我不愛你了。”夏文寧滿腔的熱情，又迅速褪去。
這麽多年，她沒聯系過賀越洋，靠的也是這句話。
第二天夏文寧陪周尚娟逛街，周尚娟拿了兩件衣服去了試衣間，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機。
突然前面傳出一個聲音，“夏文寧？”
夏文寧應聲擡頭，竟然是多年未見的黃斌，手臂上挽著一個跟他們年紀差不多的女生。
“真的是你？”黃斌看上去很驚喜，他拉過那個女生，“這是我女朋友。”隨後他對女生說：“這就是我們那屆唯一一個考上B大的。”
女生看起來很隨和，笑著和夏文寧打了招呼。
夏文寧和氣地和他們打了招呼，黃斌讓女生去挑衣服，自己則坐在夏文寧身邊。“你這次回國，還走嗎？”
夏文寧說：“不走了，工作簽在了北京。”
黃斌猶豫了一會才問：“那你現在有男朋友嗎？”他馬上解釋道：“我不是要問你隱私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沒什麽不能回答的。”夏文寧笑笑，“我一直單身。”
黃斌點頭，沒再說話。
他們的關系是通過賀越洋構建起來的，兩人連彼此微信都沒加，這下更沒什麽話題可說，夏文寧有心想問問他賀越洋的近況，卻開不了口。
黃斌突然說：“阿洋，你們見過了嗎？”
夏文寧搖頭。
“你是不是還在怪他？”黃斌仿佛內心在進行天人交戰，他艱難地說出這一句，再開口順暢很多，“有很多事，你大概不知道，阿洋和賀叔叔，這幾年過得很不容易。”
夏文寧本來縮在休息室的角落裏，聞言挺直身體，看向黃斌的眼神很是急切，“他發生什麽了？”意識到自己態度，夏文寧尷尬地補了句，“就算分開了，我和他還算朋友。”
黃斌嘆了口氣，說：“你別怪我多事，高考那事，我對阿洋一直有愧疚，看他痛苦這麽多年，我不忍心。我們都知道你們分開，跟那一百多萬有直接關系，可是他當時也很難，你要理解，賀叔叔得了白血病，著急用錢，他手上的錢都結了工程款，想貸款都沒了抵押物，只能去問你媽把錢拿回來，如果不這樣做，賀叔叔就要等死了，哪個做兒子的能這麽狠心……”
夏文寧的體溫一寸寸冷下去，“你說什麽？賀叔叔得了白血病？一百多萬，到底是什麽意思？黃斌，你說清楚！”
黃斌也楞住了，“你不知道？”看著夏文寧著急的神色，他一拍腦袋，“這都叫什麽事！哎！你們就這樣錯過了真可惜！”
夏文寧腦袋發懵，她什麽都沒想，只是下意識地擡起身，喃喃道：“我要去找他。”
“你等下。”黃斌也跟著站起來，他焦躁地擼了把自己的腦袋，“阿洋身邊，現在有個姑娘……”
夏文寧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黃斌“哎呦”一聲，手忙腳亂起來，“你別這樣，那姑娘是賀叔叔住院時認識的護士，一直在追阿洋，阿洋還沒答應她呢，你看我這嘴，真是欠。”
黃斌臨走前語重心長地說：“我就是看阿洋這幾年都不開心，想著如果你們還能有機會重修舊好的話……”
黃斌和女友什麽時候走的，夏文寧都不知道，周尚娟拿著結好賬的衣服過來找她，她心情看起來不錯，“文寧，你發什麽楞，我們該走了。”
夏文寧從休息凳上慢慢站起來，看著周尚娟。
周尚娟被她的臉色嚇到，“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她擡手想摸摸夏文寧額頭，被夏文寧打開。
“我出國上學的錢，是賀越洋出的？”她一字一頓地，緊緊盯著周尚娟。
周尚娟左右看看，把夏文寧拉出服裝店，小聲道：“你從哪裏知道的？他找你了？我已經把錢還給他了，我甚至多給他了些錢，讓他好好帶老賀看病，我們不欠他了。”
“所以你以此為要挾，讓他跟我分手？對嗎？”
周尚娟聞言楞住，隨後撇撇嘴，挫敗道：“我當時以為你能從國外找個條件好的人戀愛結婚，讓我也沾沾光，誰知道你一畢業就跑回來了，算了，過去的事不說了，你要是能找個北京本地人也行。”
這幾年的相處，總會給夏文寧一種感覺，周尚娟在快五十歲的年紀，終於開始改變了，她變得沒那麽世俗，開始懂得尊重夏文寧，開始學著去做一個溫柔包容的好媽媽。
可現在，事實給了夏文寧一個暴擊。
夏文寧心臟一抽抽地疼，她盡力壓抑著聲音：“你怎麽可以這樣？”
“你以為我為什麽離婚？還不是這一百多萬鬧的！吳亮那個王八蛋說話不算話，為了能把錢還給賀越洋，我對他說了多少好話，連自己的婚姻都賠進去了！”
周尚娟拋出那句千古不變的話，“我是你媽！不管做什麽，我都是為了你好！別不識好歹！”
夏文寧撥開她的手，快步跑出商場。
她開著車逛了一下午，無數次想去找賀越洋，可找到了能說什麽呢？再續前緣嗎？賀越洋願意嗎？
夏文寧怕自己興沖沖地跑過去，賀越洋神色淡淡，說反正過去那麽久，以前的事就別再追究了。
她一直猶豫不決，身體卻比她先行一步，已經把車開到老賀飯店門口。
門口等位的人還是很多，吵吵鬧鬧的，只有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在安排等位。夏文寧慢慢走過去，站在排隊拿號的隊尾，跟著人群往前蠕動，等到她的時候，一直發等位卡的女生突然停住動作。
夏文寧剛開始還不明所以，直到對上對方那雙圓圓的眼睛。
這應該就是一直追求賀越洋那個女生吧。
果然，女生對她笑了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夏文寧吧？”
夏文寧點頭。
“阿洋沒在店裏，我叫陳思蓓，你能等我一下嗎？我要把這邊先做完。”陳思蓓說。
“可以。”夏文寧找了個離人群稍遠一點的地方，看陳思蓓穿梭在人群中忙碌。
曾經的她也是這樣幫忙的，如今她是沒那個立場了。
陳思蓓忙完後，走到夏文寧面前，她比夏文寧矮一點，也很瘦，臉和眼睛都很圓，看著夏文寧的時候，帶著隱隱的警惕。
“之前的自我介紹不夠完整，我叫陳思蓓，已經追了阿洋很久了，我在阿洋家裏看過你們的訂婚照，也在他手機裏看過你的照片。”陳思蓓說道，“但是我不介意你們倆有過去，我覺得那是很正常的事。”
她開門見山問道：“你這次來，是想和阿洋破鏡重圓嗎？”
陳思蓓的直白出乎夏文寧的意料之外，夏文寧被問住，過了幾秒，才回答：“我沒想好，我只是想看看他，僅此而已。”
“我覺得沒必要。”陳思蓓抱著雙臂，淡淡開口，“當年阿洋為了救賀叔叔的命，受了你母親多少奚落和白眼，我在醫院都看到了，他好不容易拿回錢，跟你說分手的那天，賀叔叔在ICU,,你還拼命給他打電話，一點都不顧忌他的心情。”
“我當時不知道。”夏文寧不喜歡陳思蓓咄咄逼人的語氣，她反駁道：“如果我知道賀叔叔生病，就算相隔萬裏，我也會回來。”
陳思蓓：“你回來也不過是看賀叔叔幾天，你還是會走的。這幾年，我其實無意間看到過很多次他翻看你們的照片和訂婚視頻，我知道他還沒忘了你，但那只是因為時間不夠久，只要我在他身邊夠久，他早晚會忘了你。”
夏文寧微微低頭看陳思蓓，堅持道：“我要見見他。”
陳思蓓點頭，“當然，只要你想見他，你總會有機會，我阻攔不了。”
她又說：“只是我覺得沒必要，你見過他以後，你還是會離開這裏，你會為了他放棄大城市的生活嗎？其實這幾年，你雖然從沒見過我，但我卻已經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了你們倆相處的片段，我知道阿洋很愛你，你也很愛他。”
“他放棄覆讀，其實也是被你媽媽那些話傷到心灰意冷，他為了能讓你上學，把店都能做抵押，雖然是這麽說很不好，但如果不是賀叔叔生病，他急需錢，我知道他絕對不會放棄你。”陳思蓓看了看夏文寧，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某種意義上，是賀叔叔的病，把我帶到他身邊。”
有風吹過，夏文寧臉上薄薄的汗蒸發，帶來絲絲涼意，她不自覺地抱住了手臂。
陳思蓓又說：“賀叔叔做移植手術和術後排異階段，都是我在照顧，在阿洋最需要情緒支持的時候，是我一直陪在他身邊，那個時候你在哪裏呢？”
夏文寧啞然，她眼眶泛起熱意，為自己辯解，“如果我知道，我會回來的。”
“回來又能怎麽樣？難道你還能為他放棄國外的學業嗎？”
夏文寧沈默了幾秒， “我覺得我會。”
“不，你不會。”陳思蓓尖銳道：“如果你會，從一開始你就不會離開他去國外。”
“你說你愛他，可是你還是更愛自己的前途，而因此錯過了一個值得你愛的男人。”
夏文寧終於繃不住，她秀氣的眉毛皺起，“你根本不了解我，沒資格評論我的人生，我和他之間有誤會。”
陳思蓓點頭，“我確實沒資格，我覺得你也沒資格，再次回到阿洋的生活。”
“至於什麽誤會，我覺得阿洋已經不在乎了。”
“你沒權利評價我和他！”夏文寧終於被激怒，一張素白的臉泛起紅，她終於知道，陳思蓓就是故意說這些，讓她打退堂鼓，夏文寧不想再被她影響，她轉身就走，一直走到車邊，內心的繁雜和郁結才慢慢消失。
夏文寧深呼吸幾口，準備先回去，等心情平覆了，明天再來找賀越洋好好談談，她不會就這樣輕易放棄，她更覺得，賀越洋不會忘了她。
低頭拉開車門的瞬間，夏文寧隱約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馬上擡頭，看到馬路對面賀越洋和李飛並肩走著，賀越洋收手插著褲袋，身材挺拔，穩穩地邁著步子，李飛不知道在說什麽，賀越洋邊聽變笑，神情很輕松。
夏文寧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她張了張嘴，竟然第一時間沒發出聲音，她清了清嗓子，終於發出聲音，“賀越洋。”
她的聲音很小，還帶著顫音，但賀越洋顯然聽到了，他停住腳步，往夏文寧的方向看了看。
夏文寧的車停在路邊的樹下，茂密的樹葉的遮住她的車，她用力地墊了墊腳，感覺自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她身邊就是路燈，雖然亮度不夠，可也足以照清夏文寧的臉。
賀越洋只擡頭往夏文寧的方向掃了一眼，就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和李飛腳步不停地往飯店走去。
夏文寧剛才還炙熱的心跳，一下子歸為平靜，她只覺得有雙無形的手握住了脖子，窒息般地屏住呼吸，她眼睜睜地看著陳思蓓小跑著到賀越洋身邊，歪頭笑著跟他說話，賀越洋也對她笑笑，三人一同進了店裏。
夏文寧喘了好幾次，才終於恢覆了呼吸，她克制不住地蹲下去，抱住雙膝，眼淚成串地往下流。
全身都有種無法形容的疼痛，她甚至直不起腰來。
賀越洋是不是真的沒看到她，已經不重要了，只是夏文寧知道，再多眼淚，都補不平她和賀越洋分離這四年，她所謂的舊情覆燃，應該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如果還愛著，為什麽四年從沒聯系過她？
如果不忘，為什麽在他境遇艱難的時候從沒想過跟她訴說？
如果還有情，為什麽連她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夏文寧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她和賀越洋真的已經結束了。
這段始於高三炎熱夏日的愛戀，直到此刻，終於迎來了它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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