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ile.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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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207

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低頭看一本書的阪口·阿圖萊斯突然警覺地擡起頭。

辨識危險是對所有訓練營出身的人而言最重要的一項技能。他們如果做不到預定的目標,那麽在某次危險無聲無息地到來的時候,他們就會失去繼續存活下去的能力。

阪口典子有些訝異地看著阿圖萊斯,然後又轉過頭看向上辻,後者舉了舉自己的雙手,示意他沒有惡意。

但必須承認的是,在阪口醫生提到這個選項的時候,他的精神稍微繃緊了一些。

——這裏可以被認定為安全的地方。

他提醒自己。

——他現在也有能力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這件事,我需要花一點時間來思考。”

*

之後的氣氛就又輕松下來。話題的重心轉移到了阿圖萊斯身上。

沒有上過學的年輕人如今在磕磕絆絆地學習畫畫。他執筆的手極穩,又對人體結構和擺出各種姿勢時的肌肉狀態十分清楚,畫出來的人體非常漂亮。阪口典子給他申請了網絡上的賬號,幫他把畫好的圖發上去,居然還吸引了不少粉絲關註。

“可能再過兩年,看他自己的想法,想不想去試著考大學,和普通人在網絡外面交流一下。”阪口典子說到阿圖萊斯的事情,神情溫柔。

“……我才不想和普通人交流。”阿圖萊斯擡起頭,自以為還算隱蔽地瞥了一眼上辻,又小聲抱怨,“他們又脆弱,又不努力。”

“他不喜歡不努力的人。”阪口典子的聲音很柔和,“我聽阿圖萊斯說過,在那邊——不努力的人……”

“實驗室、鳥籠。”上辻低聲接口,“最一開始,我們就會被告知這兩種可能。甚至還有人被帶過來給我們看。”

——實驗室裏的人被鎖在房間內,看到針頭和穿著白大褂的人就會發抖;穿得非常漂亮的人扯開衣服,裏面赤/裸的身體上是各種各樣的傷痕。

這還只是活著的。因為藥物副作用無聲無息死掉、或者被過度的使用而受傷過重不治身亡的那些只有零星的照片。而大概是覺得這樣的威懾力還不足夠,在半年之後,訓練營成績排名最低的人的懲罰會變成提前的相關體驗。

上辻當時已經從痛覺實驗中活著回來了,倒是沒有再讓自己拿過低分。但這之後,排名在他之後的人也曾在某一次訓練結束後聯合襲擊過他一次,試圖把他綁去感受一下相同的經歷。

——不管會被分配到哪一種選項,所有訓練營的孩子都極度恐懼那樣的下場。

“應該是在嫉妒吧?”他的思緒一閃而過。以前甚至會讓他感到驚懼的回憶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危險。

“——因為覺得外面的這些人,明明已經擁有這樣好的條件,卻還不努力?”

“在外面和在那裏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字面意義上地拼命才能活下來,卻發現很多人連簡單輕松的事情都想要偷懶不去做。”上辻看著坐起來望著他的阿圖萊斯,“會很難理解、也會很討厭吧。我知道有人因為這件事而完全走歪的。但你沒有。”

“我有典子。”阿圖萊斯認真地回答,“典子教會我了很多東西。”

雖然是養母和養子之間的關系,但阪口典子沒有強求,阿圖萊斯也就不會喊她“媽媽”。對他來說,血緣關系反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阪口典子願意讓他用名字來稱呼她,願意認同她是他的親人。

……能擁有什麽東西,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最珍貴的。

他在這幾年中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過得很混亂,直到兩年前才終於開始有點別人口中的“正常人”的樣子。阪口典子慢慢地教會他了許多東西,並在意識到他缺失的安全感之後,帶著包容的態度給了他他所最需要的東西。

——屬於他的、溫柔的親情。

——典子成為了他的媽媽。

心性有些幼稚的阿圖萊斯坐直身體。他還是有點怕上辻。他看過這個人的教學錄像,看過他怎麽輕易地把曾經“擁有”他的瑪格麗特壓制得死死的。他的本能讓他感到畏懼,因為他知道如果上辻動手,他是沒有辦法保護好典子、也沒有辦法保護好自己的。

——但典子相信他,還想要幫助他。

阿圖萊斯捏了捏自己身後的那個靠枕,棉麻的觸感摸起來有些粗糙,在指腹間被輕輕撚動。

“……典子不會做什麽。”他插入他們的話題,“對你的人。我們都不會做什麽。你可以用我做保證。”

這句話說得有些混亂,但上辻聽懂了他的意思。年輕的阪口是在說他可以做人質。如果他在意的人在這裏出了什麽問題,他願意付出代價。

訓練營裏出來的人總是很理解“交換”這個詞語,現在看來,阿圖萊斯還姑且學會了“等價”。

“我沒有認為你們會做什麽。”他平靜地說,“我也能確保這一點。我只是——”

“……典子那時候希望我好起來。”阿圖萊斯說,“她看到我難受的樣子會因為我哭。”

那段記憶對他來說這樣深刻。

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溫柔的女性在他面前落下淚水。他甚至不理解它的含義,但如今回憶起來,他覺得那溫暖而動人。

“……典子喜歡我。你的人一定也喜歡你。”

這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喜歡類型。但毋庸置疑,他們同樣把自己身邊的人視作最重要的存在。

“你不應該——”

說到這個程度的用詞時,阿圖萊斯瑟縮了一下,但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讓你在意的人因為你傷心。”

阪口典子沒有說話。她握住了自己的養子的手。

這是鼓勵,也給予了阿圖萊斯足夠的勇氣。

“典子想幫助你。”他說,“所以、所以……”

他“所以”不下去了。

上辻祐希有些驚訝。

他意識到當初這幾乎與人偶無異的孩子是真的被阪口典子養得很好。這位女士是傑出的心理醫生,也是阿圖萊斯心中值得信任的、溫柔的家人。所以哪怕他覺得上辻是個很危險的人,他也會這樣努力地把這些話說出口。

阪口典子看起來相當吃驚。這意味著她沒有這樣引導阿圖萊斯去想過,她帶他來真的只是想讓上辻見見這個他當初協助救出來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格外和緩,“我會認真考慮這件事的。”

*

“阪口醫生聽起來像是真正優秀的心理醫生。”萩原研二對他這一天的問診結果做出如上評價,“完全有站在小祐希這邊為你思考啊。”

上辻:“她能把阿圖萊斯調整——”

這個詞語不太合適,所以他頓了頓,更換了說法:“治療成現在的樣子,確實是非常優秀的心理醫生。”

萩原彎起眼睛:“那,下次我陪你一起去見見吧。”

電視機裏在播放新聞,最近東京地區的犯罪事件不算太多,於是新聞播報了一部分之後又提起一些商政方面的情況。新被查封的企業會社中依舊包含和組織有關聯的部分,對這方面不知情的負責人不得不在鏡頭前鞠躬道歉,看起來無奈又苦澀。

上辻回憶了一下最近的新聞:“啊,這一波應該也都是最後的了。”

他帶著點心不在焉地把自己靠在沙發上。毫無疑問,萩原家的沙發相對於阪口典子的診所而言要更加普通。診所內的一切裝修都盡可能地是為了讓人放松而服務,所以連同沙發和抱枕也恰到好處地貼合人體工學,柔軟舒適。

但他在那裏始終正襟危坐,在這裏才會放松身體,把自己陷在軟靠背之內一點。

萩原輕易地捕捉到他的情緒:“感覺有點覆雜?”

“組織做了那麽多事情。”上辻仰起頭,“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是屬於有所關聯的人員。他們只是普通地上班工作,普通地過著自己的生活……結果就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被牽扯進這些事情裏。”

他看著帷幕落下,看著舞臺上剩餘的一切都被一點點清掃徹底。

比起徹底的痛快和放松,在一切將要結束的時候,他又莫名地覺得覆雜難言。

盤著腿靠在沙發腳邊的萩原拍了拍他的小腿。

“小祐希有時候習慣會想太多。這些事情,現在已經和你沒有關系了。你不需要為他們的人生負責。偶爾也多自私一點?”

上辻順從地松開手,於是電視機的遙控器落到萩原的手中。後者調了一下電視頻道。

跳過動畫節目、特攝節目、最近熱播的電視劇……然後萩原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向上辻:“這個,我記得幾年前小祐希很關註的——”

電視上正在播放的是國際新聞,有個年幼的孩子正拿著話筒站在舞臺上,聚光燈照在他身上,他看上去有些緊張,但張口說出了一串流利的英文。

上辻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是澤田弘樹。

幾年前他托請公安幫忙牽了線,雖然後續的情況比較意外,但至少他在網絡上認識的那位小天才擁有了安全的生活。

他的父親奔赴美國陪伴他,他擁有了可以自由釋放天性的環境——這兩年,上辻偶爾還能在網絡上看到他的消息,關於天才兒童考入美國大學、又或者獲得某一方面的獎項的新聞。

當初那一群網友交流的論壇中,如今還比較活躍的僅有十數人,“Noah”算是半名牌了身份,各個國家的網友們都聽說了他的嘗試方向,在這幾年也幫了他不少忙。小小的少年今年年滿十二歲,在半個多月前興奮地和所有人說他終於完善了最後的代碼。

——原作中,兩年前的澤田弘樹就能完成成長型的人工智能;而現在,十二歲的澤田弘樹額外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徹底確保了“諾亞方舟”的穩定性。

電視屏幕中,小小的少年站在舞臺上,帶著喜悅的表情擡起手。

“和大家打個招呼吧,諾亞方舟。”

在他的背後,黑色的巨幕上亮起一只在反覆旋轉的明亮的圓環。

在一片寂靜中,直接從自己的創造者那裏捕捉了音源的人工智能的聲音帶著點電音的質感。

“——我是諾亞方舟,很高興認識諸位。”

*

上辻微笑起來。

不會有人知道這孩子曾經遭遇過那麽危險的可能。這一刻的澤田弘樹站在世界的中心,時代的浪潮為他而停駐,所有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記住這個天才少年。

“這不是做得很漂亮嘛。”

他愉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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