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ile.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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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171

上午從東京出發,傍晚時分就能到達鳥取縣。

車輛在中途交接了一回。從東京的醫院跟隨而來的醫生沒有得知BOSS所在方位的資格。他在中途把上辻送上了另一輛車,然後和霞多麗安排的司機一同返回。

而最後把上辻帶到目的地的是BOSS身邊的幽靈仆役。

這些年來,上辻來鳥取縣的頻率逐漸提升。

幽靈仆役固然被培養得善於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人和人總有區別。上辻每次見面時都會在心底記下自己見到的人的特征,到現在已經能準確分辨出每個幽靈仆役的身份。

烏丸蓮耶留在住處的仆役——至少上辻曾經見過的總計有37人,他們大多有自己的負責區域,但也具備跨領域的技能。至少上辻能確認面前這名在檢查他的傷勢的幽靈仆役也曾經負責看守地下的監/禁/室。

他習慣性地壓制住自己反抗的本能,任由對方仔細確認他的傷情。而那名醫生在檢查完畢後擡起頭,以相當客氣的聲音說:“馬爾貝克先生,您的傷勢依舊有些嚴重,在到達後或許需要幾天的靜養。”

上辻平靜地回答:“我聽從先生的一切安排。”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靜養就是去地下室。但出乎意料的,在他記憶中總之一片黑暗的地下室點亮了燈。

他有些茫然地走進去,然後看到一名幽靈仆役推來了白色的小推車,上面放置著已經配比過生理鹽水的PVC軟袋和針管針頭等物品。

“如果您太緊張,輸液的過程可能會產生問題。”醫生一邊拆一次性的針管一邊解釋,“BOSS希望您的身體得到妥善的照看。”

上辻坐上那張冰冷的金屬椅子。扣環固定住他的手腕,而他感覺到細冷的針頭緩慢紮入血管。

“這邊的燈光會維持到您今天的輸液結束。”等所有醫療垃圾被妥善地收入小袋後,醫生說,“在那之前,會有人停留在門口,如果您有什麽需要,請告訴我們。”

上辻沒有說話。

往常的禁閉室之旅對他來說總是有固定時間的。通常他會得到一個數字,這意味著多長時間後他就不必繼續留在這裏面,但這一次的情況似乎不太一樣。

從心理學角度上來說,這會讓他覺得一切都不受控制。而對於控制欲格外強盛的馬爾貝克而言,這幾乎像是踩在他的底線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行徑——

——他當然只能選擇忍耐地低下頭。

攝像頭閃爍著紅光,不用猜也能知道在觀察著監/禁/室內情況的人是誰。上辻安靜地望著醫生離開的背影,然後聽到大門被閉合的聲音。

在那個瞬間,房間內寂靜無聲,冰涼的液體順著針管流入他的血管內,而他低下頭,遮掩住自己眼中可能透露出來的一切表情。

*

——真有趣。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看到這裏亮起來的模樣,不是嗎?

漆黑的、帶點毛茸茸的影子出現在他的視角之內。它蹲在上辻的腳邊,做出仰起頭的姿態,宛如簡筆畫勾勒出的線條嘴微微咧開,仿佛譏嘲的微笑。

——你想說什麽?

上辻在心底無聲地詢問。

——是你想做什麽。我只是你內心的影子。我只會在你自己認為有需要的時候出現……啊,對,因為你雖然能抵抗得了關禁閉的感覺,但這並不意味著你不害怕這裏。你每一次扛過去都是因為我在、我們在……所以哪怕燈光亮起來了,你也還是需要我們。

——我並不怕黑。

——啊哈……謊言。你對自己撒謊有什麽意義呢?哦……又或者這不完全是個謊言。如果身邊有值得信任的人,你現在確實沒有那麽怕黑了,但這裏只有我們,不是嗎?

上辻保持了心底的沈默。

而那個影子慢慢擡起手,以沒有實體的手指穿過他的臉頰。

——還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了。外面的一切都已經布置好,三天之後,組織將會迎來摧枯拉朽的攻勢。但你呢?你只能留在這裏,你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到底想說什麽?

——想想看吧。你知道我要說什麽的。從最一開始,我被從你的內心中分離出來……是為了什麽呢?

*

那是只有上辻祐希能看到的黑色影子,那是他最後也沒有明確告知任何人——甚至萩原研二的細節。

他從最一開始就落入了泥沼,而他也從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建立了正確的三觀。於是他時時刻刻地審視自己,近乎殘酷地給自己定下規則——然後在某一天,宛如《繡湖》中亡靈的身影的形象出現在他的眼中。

是審視、是警告,是他給自己的理智留下的最後防線——上辻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做到的,有一度他還以為自己發生了人格分裂的問題,但不是,他眼前的黑影更像是他內心的另一個聲音,一個能隨時映射他內心自己也不敢去探索的那些潛意識的影子。

——那些東西、已經不是我現在最想追求的了。

他在心底低聲回答黑影。

上辻祐希當然知道黑影所說的是什麽。說到底,幻覺也只是他的一部分。幻覺所知道的一切……他當然也知道。

哪怕掩飾得再好,哪怕監/禁/室對他來說確實不是最糟糕的環境,哪怕他已經足以控制自己的理智和精神來應對這個地方——他也仍然反感被控制的感覺。

囚禁著他的座椅猶如牢籠,而曾經沒有聲音也沒有光的環境總是那樣可怕的摧殘。在過去,他確實也曾經在這個房間內崩潰過不止一次——直到他找到合適的自我控制方法,他才終於能應對這對他來說幾乎已經是例行公事的刑罰。

——你意識到了嗎?那些痕跡……那些、留在這個房間裏的痕跡。

上辻閉上眼睛。

——啊。

這還是第一次他在燈光的照射下註意自己被囚禁的這張座椅,也是他第一次在燈光下看到這間他偶爾會停留更長時間的房間。他能看到幹涸的、陳舊發黑的血跡,能看到墻壁上那些細微的劃痕。他知道這間監/禁/室內最常進出現的是自己,但他沒有意識到過去這些年,這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使用的房間。

那是他自己已經徹底忘記的東西。哪怕是靠著這些殘存的痕跡,他也只能意識到自己曾經做過什麽。

——原來我其實也忘掉了很多東西。

他靜靜地想。

*

十七歲生日那天,上辻以為自己支撐了那麽多年終於撐不住,他以為那是自己終於有勇氣邁出最後一步……但不是,他在更早的時候就崩潰過。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上辻祐希曾經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哪怕他撐過了訓練營,甚至還從疼痛測試裏存活下來,他也仍然沒能撐過在這裏見BOSS的第一次。

反審訊的訓練中其實包含對黑暗的忍耐,他最開始都好好地忍耐下來了——但那一次的黑暗是為了讓他對之後聽到的聲音產生依賴,所以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在禁閉室裏停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再度醒過來擁有理智的時候出現在了病床上。

上辻沒有擡頭,但他的記憶清晰地構建出在進門時的那一瞥所看到的景象——那是不過十五六歲的孩子拼命地用腦袋去撞墻所能殘留下來的痕跡。

而這個房間裏還有更多的、不止一處類似的痕跡。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有過去的他自己突然從背後抓住了現在的他的衣角。

但這只是讓他恍悟了一件事:BOSS為什麽持之以恒地認為禁閉是對他來說最能施加恐懼和權威的刑罰。

現在的他已經不會因為這樣的程度而感到恐懼了。因為對他來說,他已經有比過去更牢固的心靈的圍墻。

——我現在已經不害怕那些東西了。它們確實會影響到我……但是沒有關系,這樣的事情不會讓我受傷。

他在心底輕聲對黑影說。

——那麽,你還會有最初的那個想法嗎?

——你是說,死亡。

——你不再渴求這樣的結局。這甚至不再是因為審判對你來說更重要……而是因為你開始尋求生機。你想活下去,你想要幸福,你想要擁有美好的東西。你想要站在陽光下,和自己喜歡的人牽手,你想要陪伴那個人直到生命的盡頭。

——是啊,我想要那些。有人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出了黑暗。明亮的天空是那樣美麗,而我渴望能擁有那樣的世界。

*

這是他曾經崩潰到試圖追尋死亡的房間。

而這一刻,他身陷囚籠,卻開始渴求生機。

*

上辻祐希的眼神中有一點了悟。

——我不再會見到你了,是嗎?

黑影簡筆畫一樣的線條嘴又咧開一點。

——是啊。我最開始只是為了這一個目的存在。當你的意志已經足夠堅定、你的目標已經如此明晰……那麽我就不再必要。你已經擁有了獨自前進的能力。上辻祐希,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我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

——而這才是你的人生真正將要開始的時機。

黑影在他眼中逐漸褪去可怖的外殼。

而上辻有些驚訝,又意識到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外表。

那是上輩子的他,是擁有另外一個名字的那個年輕人。

——忘記我、也別忘記我?

(不必再留戀曾經的過去,但也絕不要忘掉曾經的自己堅持的那些東西,好嗎?)

——啊,我知道了。那麽,再見……▇ ▇。

他向自己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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