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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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鹿城九月初的夜裏,天氣還是沒有褪去悶熱。

邢恕遲遲沒能入睡。

葉西杳的身體原本就是個小暖爐,加上邢恕這會兒本來也燥得慌,沖了半小時涼也沒消下去。這種情況下,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感覺來一根火柴立馬就能點著。

而葉西杳對此毫無察覺。

並非他心大,只是葉西杳畏寒喜熱的習性已經基本確定。

之前在三十多度的白天他也不肯吹空調,更別說夜裏本來溫度也不算高,對他來說現在正是舒服的時候。

邢恕見他睡得踏實,就沒提說。葉西杳過去又沒和別人一塊兒睡過覺,自然也不會想到要開空調。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西杳在那頭都已經睡得香甜無比了,邢恕閉著的眼皮還在轉悠。

最後他睜了眼。

放棄睡覺,側躺著撐起臉來,就那麽盯著葉西杳看。

葉西杳的皮膚白,睫毛長,臉比他的手掌還小,白天就很可愛的一個人,睡相也是乖乖的。

邢恕越看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看。

他勾著葉西杳的一小撮頭發玩了會兒,想起楊相尺對葉西杳的頭發做完檢測後對他說的話:

——“他頭發是染過的,稍微影響了觀察,不過還好你帶回來了其他的樣本,對照之下發現了更多問題。”

染過的嗎?

邢恕湊近了些,撥開層層柔軟的發梢,果然看到極短的一小截異色。

濃重的好奇和極強的興趣瞬間升起,邢恕仔仔細細看了許久,最終確定,葉西杳自己的發色竟然是一種前所未見的銀色。

一般來說,理發店裏染出的所謂銀色頭發,乍一看都像是一頭白發,少有能染出那種金屬的質地來,尤其時間一長,失去光澤,就更加慘淡。

但葉西杳的發色奇就奇在,哪怕你從沒見過這種色澤,也很明顯能感覺出來,它不是普通的白色。它藏在人為染出的叢叢黑發中,明明跳躍而出,但不突兀,能很好地與這種黑色融合在一起,又能在邢恕發現它以後,立刻區分出它與黑色的區別。

比起顏色,它更多的像一種落在發端的光,邢恕橫看豎看想不到詞語來形容,心裏頓時更加好奇:如果葉西杳不染黑,露出他原本的發色,會是什麽樣?

會不會像月色灑在身上,把他本就白皙細膩的皮膚襯得像在發光……雖然他現在就已經像在發光。

邢恕不自覺地勾起嘴角,理了一下葉西杳額前的碎發。

但很快,笑容褪去。邢恕在心裏否定了剛才的想法。

葉西杳不可能任由它原本的頭發自由生長。

他一直以來藏得這麽小心翼翼,寧願折騰自己也不肯冒險暴露任何可疑的一面,只為了努力地融入這個世界。他害怕自己和人類不一樣,他怕被發現自己的不同。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人類必然恐懼他,避之不及。

這一點,邢恕也很清楚。

今天下午,樣本檢測結果證明,葉西杳確實和其他惡魔不同,他不是用魔力偽裝成人類的身體,在人群中伺機而動,

他是以自己的本體光明正大地活在這個世界。

他不僅不可怕,而且看起來比絕大多數人類更有人性。

但這個結果也並沒有讓大家完全放下對惡魔的戒備。

安全局不敢直接和葉西杳攤牌。

原因也很簡單。和一個強大的惡魔談判,一旦輸了,代價是巨大的。

葉西杳作為惡魔,可以失誤無數次。但人類一旦賭錯,就是滿盤皆輸,彼時極可能就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他們不敢拿全人類的命去搏一個惡魔的“人性”。

而這種不敢賭的心態,最直觀的體現便是——

下午拿到葉西杳的樣本檢測報告之後,邢恕的第一反應是:他和葉西杳可以不用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而同樣拿到結果的駱以極,那時的反應卻是,立刻找到邢恕私下商談:“這就是他的破綻!如果葉西杳現在的身體就是他的原本形態,那一旦他將來有異動,你就算不用戮魔陣,也能即刻出手抹殺。這樣再好不過。”

駱以極會這麽說,是因為消滅惡魔只有兩種辦法,要麽摧毀它的本體,要麽徹底消除它的魔氣。

一直以來,人類因為無法抓住惡魔的本體,因此長期只能依靠邢恕用戮魔陣方式來鎮壓魔氣,以達到徹底抹殺惡魔的目的。

但這對邢恕自身的傷害十分大,而且一旦邢恕死了,人類就將陷入被動。

現在,葉西杳的本體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殺掉他的難度大大降低——只要毀滅葉西杳的身體,那麽他的靈魂與魔力都將灰飛煙滅。

會議上,所有人都在為他們找到了惡魔的弱點而大松一口氣,只有邢恕一言不發。

他當時的臉色看起來十分陰沈,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失去了殺惡魔的理由所以在不高興,所以沒人敢招惹他。

只有邢恕知道,他當時不爽的原因,單純是因為聽到周圍的一些驅魔師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用什麽方法可以比較輕松地殺掉葉西杳。

老實說,邢恕差一點就要掀桌了。

要不是當時餘獵風突然進來報告說,那輛計劃中要自爆的車已經駛向了葉西杳,大概率邢恕會當場向所有人宣布他的決定——

他打算自己找葉西杳攤牌。

人類對惡魔的恐慌,不可能因為葉西杳外表看起來無害就可以消除。

只要一天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安全局就永遠對葉西杳嚴陣以待。

這不能怪安全局,因為他們肩負的是全人類的安危,如果因為一個檢測結果就輕易放松警惕,那人類早就滅亡無數次。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能做到對葉西杳魔氣中的凈化能力抱有更多正向期待,就已經算是大膽突破了。

而要證明葉西杳真的無害,唯一辦法,就是讓葉西杳以惡魔的身份,和人類握手言和。

可是現在這樣,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戰戰兢兢保持沈默,一邊研究葉西杳的魔氣希望得到好消息,一邊又害怕和葉西杳正面溝通。

那葉西杳又怎麽會知道人類的心思?

所以必須要攤牌。

邢恕願意來承擔攤牌後的代價。

如果葉西杳被揭穿身份後,突然一改他天真無辜的面目,翻臉要屠戮全人類,那麽邢恕就立刻用戮魔陣鎮壓葉西杳的魔氣。

彼時邢恕也會死。

那更好,反正他也無法活著面對這個結果。

但他有信心自己能賭贏。

只要贏了,人類會安然無恙,葉西杳也會安然無恙。

“你會讓我贏嗎。”邢恕收回思緒,手指輕輕落在葉西杳的耳畔。

他用很輕的聲音笑著問出這句話,想也知道葉西杳聽不見。

但葉西杳卻在稀裏糊塗的睡夢中囈語了一聲:“……唔。”

邢恕的指尖微微一顫。

明知道可能是夢話,明知道可能是巧合,但有時候人就需要那不輕不重的一聲回應,來讓自己決心更堅定。

下一刻,邢恕顧不了會不會吵醒葉西杳,一把將人拽進了懷裏。

好熱。

擾人清夢的夏夜,不安於室的心跳,連呼吸也不本分,糾纏在一起。

邢恕在懷中人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他想,那就明天吧。

告訴葉西杳一切,坦白交代自己的目的。到時候無論葉西杳對他是打是罵他都認,哪怕再踹斷他幾根骨頭,也可以。

說清楚以後,他會親自帶著葉西杳去安全局……不,直接到聯盟政府去,告訴全人類,葉西杳雖然是個惡魔,但是個對人類無害的惡魔。

他過去在人類社會生活,以後也會。

葉西杳不傷害人類,那麽人類就別想動他。

有人不服?

盡管去找那個叫邢恕的家夥。

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服。

-

第二天,邢恕醒來的時候,床上已經沒了葉西杳的身影。

床頭櫃只留了一張紙條,上面是葉西杳清秀利落的筆跡:

【鬧鐘響了三次都沒叫醒你,只好放你一馬,我先去上班啦。桌上有粥^v^】

“……”

邢恕表情麻木地看了一眼手機。

很好。

十二點了。

這個懶覺確實睡得夠晚的。

但……

誰讓他淩晨五點還在玩葉西杳的頭發。

邢恕把紙條小心翼翼收好,嘴角悄悄上揚。

一個小時後,他把車開到公司,腳步急促地上了樓。

邢恕是個急性子,做下了決定就不習慣拖。

他已經想好今天攤牌,那就是今天。等下看到葉西杳,他就把人逮到車上去,再把車開到無人處,好好和葉西杳說個清楚。

為什麽開到無人處?

嚴格說起來當然是為了避免惡魔發火殃及周圍人。

但其實邢恕心裏已經有答案了,所以他並不是怕這個。

他就是單純想和葉西杳兩個人待著罷了。

今天的八樓氣氛有些不對。

邢恕一開始並沒有在意,因為對他而言,除了葉西杳以外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等他找了十分鐘沒找到葉西杳,並且打了電話也沒人接之後,他意識到不對了,於是叫住喬林川來問話。

“啊?叫我去你辦公室?哦……”喬林川的反應似乎變得有些遲鈍,表情很是憂郁悲傷——事實上其他幾個人也是這樣。

奇怪的是,邢恕問他葉西杳去哪裏的時候,喬林川的回答比他更茫然:“你問我?你不是知道嗎?”

邢恕:“我?”

喬林川:“對啊,我們從醫院回來的時候,他說會給你打電話。”

邢恕的表情立刻沈下:“說清楚,怎麽回事。你們為什麽會去醫院,還有,他具體是怎麽講的?”

喬林川便解釋說:“是這樣,中午我們幾個一起去醫院接文濟生出院……哦你還沒見過文濟生,在你來之前他是我們同事,不過剛好就是你和小寶來公司的那天,他請了病假直到現在。他的病時好時壞的,前兩天醫生說他很健康,而且也查不出毛病,所以讓他出院。結果今天我們一起去接他的時候,醫生又說他……可能快不行了,器官衰竭什麽的……反正就是不僅沒出院,反而現在還住進了ICU。他一直處於重度昏迷的狀態。”

邢恕不耐煩地打斷:“說重點,葉西杳呢。”

“他跟著我們一起去的。”喬林川大概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加快了語速,“我們沒有辦法進去陪護,只是隔著窗看了一眼,也幫不上什麽忙,就打算走了。但葉西杳跟著我們看完文濟生出來,就覺得身體不舒服,可能是被文濟生的情況嚇到了吧,我們問他要不要順便在醫院做個檢查,他同意了。我原本要陪他,但他說他給你打了電話,你很快會去醫院找他。那我想著你都去了,我留著也不合適吧?所以我們幾個就先回來了。”

邢恕聽到這裏,已經無法按捺,站起了身。一邊給葉西杳繼續打去無人接聽的電話,一邊追問細節:“你說他是看到文濟生以後,才不舒服的?”

“對。”喬林川不敢漏掉一點細節,“他當時反應真的很大,我們所有人都註意到了。你是沒看見,那張臉一下子沒了血色,身體也在發抖,肯定不是裝的……他是不是忘了給你打電話說他在醫院檢查?”

不可能。

邢恕太清楚不過了,葉西杳根本不可能去做什麽檢查。

“哪家醫院。”

電話果然還是沒人接,邢恕收起手機,不敢耽擱,腳步匆匆就要往外走。

喬林川告訴了他地址,想跟上去,結果被邢恕攔住了。

“聯系不上?”喬林川原本就因為文濟生快病逝的噩耗而消沈了一中午,現在又來一個葉西杳疑似出了事,他頓時滿頭冷汗,著急忙慌地問邢恕,“……我跟你去,是我把他留在那兒的,萬一要出事了,我也有責任,跟著你能幫個忙。”

邢恕回頭看了他一眼。

毫不誇張地說,那一眼把喬林川嚇得渾身僵硬。

“他不會出事。”邢恕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

喬林川咽下口緊張。

不知道為何,那瞬間他還真的覺得,葉西杳應該是出不了事了。

但讓葉西杳差點出事的人可能要出事了。

/

這不是葉西杳第一次遇見魔種。

附身在人類身上的魔種,仔細算來,這已經是近些日子遇到的第三個。

第一次是走夜路回家時偶遇,第二次是地鐵上擦肩而過。

但前兩次的情況對葉西杳來說都還算好。

魔種畢竟化不出實體,它們寄生在人類身體裏的時候,暫時對周圍人類無法造成傷害。

但寄生在文濟生身上的這個魔種,已經化出實體了。

不對。

嚴格來說,葉西杳看見它的時候,它正在化出實體。整個ICU病房裏黑屋彌漫——當然,只有葉西杳看得見。

任何魔物只要是附身在其他軀殼上,魔力會大打折扣,而有了自己的實體後,力量會完全提高一個維度。

總之,魔種化形後,就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惡魔了。

而一個新的惡魔出世,必定伴隨著無盡的殺戮與死亡。

彼時,病房裏的惡魔如果要對人類出手,萬分之一秒內,它視線範圍內的活物都會被吸幹生命力。

想到那個畫面的葉西杳,霎時間臉色慘白。

按理說,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一個驅魔師。他充其量只是這個世界上,一個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尋找著共存機會的異端。

但那一刻,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不能讓惡魔殺人。

喬林川他們要走的時候,葉西杳借口說自己要留下來做檢查。

事實上當然不是。

他要去阻止惡魔化形。

沒有人教過葉西杳應該怎麽做,但他想,應該和抹殺之前那兩個魔種差不多。

簡而言之,用相同多的魔力去消解掉對方的魔力。

無非就是,對方弱小,他釋放的魔力就少。對方強大,他釋放的魔力就多。

很不好意思承認的是,葉西杳正好從邢恕那裏得到了一些多餘的力量。

他當時覺得要抹殺這個惡魔應該沒什麽問題。

但他低估了對方。

葉西杳溜進病房的時候,周圍沒有人看護,他本打算快速解決,誰知道這個魔種簡直是個無底洞,多少魔力都不足以抵消它的存在。

這個魔種比他第一次遇到的那個犯下十幾宗失蹤案的魔種還要強大數倍!

葉西杳猜測,它恐怕是吃掉了上百人的靈魂,早就可以化形但卻一直沒有化形,為的就是能夠多保存一些魔力,這樣一來才能確保它正式化形這天,可以造成足夠強大的破壞。

他逗留在那片粘稠的黑霧中,和它糾纏許久,也不知道最終究竟是耗掉了多少魔力,才終於把化出大半實體的魔物給逼回了文濟生的身體裏。

但斬草不除根,必定留下後患。而且文濟生的情況已經相當不妙,支撐不住這樣一個魔種繼續吸食。所以葉西杳打算趕盡殺絕。

“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那魔物借著文濟生的口,用一種悲憫的口吻,輕柔地在葉西杳耳邊呼喚,“你要殺我,就要用掉自己的力量。為人類做出這樣的犧牲,有意義嗎?你停下來,聽我說……好孩子,我們應該一起進食,一起享用這些新鮮美味的靈魂,這樣不好嗎?”

葉西杳死死咬住嘴唇,瞳孔隱隱有些散開,竟是意識開始恍惚。

他源源不斷地在消耗自己的力量,但他其實並不清楚他的身體裏有多少魔力可以拿來用。這一切都像是在地獄走鋼索般自討苦吃。

“不要為人類心軟,他們只是我們的食物。孩子,我們才是同類啊。”

“不是的。”葉西杳的瞳孔不自然地開始震動,在血紅與耀金的兩種色彩中快速閃爍變化,他憑著本能反駁它,“我們不是同類。”

“為什麽?”

“我沒有同類。”

“怎麽會呢,你和我就是同類。我們的血液與靈魂都和人類不同,你救他們不如救我……”

“不是的!”葉西杳驟然爆發一股強烈的魔力,轟的一聲,整個病房內像是燃起了上千度的高溫——但這顯然只是假象,是幻覺,是只會燙傷他自己的靈魂鬥爭,“我和你不同,我和人類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天真。”那魔物哈哈大笑起來,“我依附在不同人身上也有幾百年時間了,按說比你在這個世界活得更久,我懂得社會規則,懂得人心覆雜,我偽裝的人類連驅魔師都無法識破……但只要我露出真面目,什麽人又會把我當作同類?”

葉西杳的手忽然一抖。

它感覺到葉西杳的動搖,便乘勝追擊繼續說:“你現在該不會在想,‘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殺過人’吧?可憐的孩子,你要知道,人類對我們的恐懼不是輕易可以化解的。他們只會相信自己可以掌控的東西,而你我的力量淩駕於他們之上,對他們而言,只能是敵人。”

葉西杳驀的松了手。

但並不是因為魔物的那番話。

是他突然聞到了“香氣”。

是的,那種空虛的饑餓再次湧來,整個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都成了香氣源頭。有些人的香味很淡,有些人很濃。有些瀕死之人的氣味甚至帶著些腐臭。

葉西杳怔忪地退後了一步。

他不敢再繼續消耗魔力了,否則到時候魔物雖然被他抹殺,但他自己可能會變成這間醫院最危險的存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魔物百年內絕對沒有化形的機會了。它現在退回到文濟生的身體裏,起碼在短時間內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傷害。

葉西杳要殺它也不是不行,他仍然有餘力繼續消耗,只是消耗魔力越多,周圍的香氣對他的影響也就越大。

葉西杳怕的是……

他會扛不住魅魔本能。

他不想在人前暴露自己的那一面。

這時,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護士面色驚恐地看著葉西杳:“你怎麽進來了?這個病房未經允許不能擅自進來,你怎麽回事!趕緊出去!”

葉西杳忽然用力捂住口鼻,視線在“文濟生”和護士之間快速流轉,最後還是選擇跑了出去。

太香了,各種各樣的靈魂,強弱不同的香味,一切都是對葉西杳的考驗。

太糟糕了!

他悶頭跑出了這間醫院,已經沒有精力去想那個魔物什麽時候會附身下一個人。

對葉西杳來說,現在他自己能控制自己不要去傷害人類,就實屬不易。

他沒敢去公司,徑直奔回了家。

就在葉西杳離開不久後,又一個人闖入了文濟生所在的ICU。

護士怒火中燒,差點就要罵人,卻被邢恕一句話堵了回去:“警察辦案,現在立刻封鎖這間病房。”

他還真的掏出了證件。

那是駱以極專門給他發放的巡警證,之前邢恕還以為沒地方用,今天卻行了個方便。

“那我、我先去找院長!”護士哆哆嗦嗦地確認了證件,跑出去了。

邢恕鎖上門,拉上窗簾,一步一步走進“文濟生”。

“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不過你看起來就是個人類。”魔物露出了興致盎然的表情,“靈魂這麽強悍,到現在居然還沒有被別的魔種盯上,想來有點本事。你……”

“他呢。”邢恕懶得廢話,直接一巴掌按在它的頭頂,將它從病床上拽到地上,指節慢慢收攏。

“……唔,好暴力的人類。你比剛才那個小惡魔還像惡魔。”這魔物竟然還在笑,“不過你也只能傷害到這具身體,傷不了我。”

“他在哪。”邢恕沒接茬,只又問了一句。

魔物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下一秒,它化成黑霧往邢恕掌心裏鉆:“多麽好的軀殼,多麽好的靈魂,既然沒有別的惡魔要,那我就笑納了哈哈——啊啊啊呃!你是驅魔師?!不對,戮魔陣,你……你是戮魔陣的繼承者!該死的!”

空氣仿佛化成實質,在它撞向邢恕掌心的剎那,變成了通往死路的漩渦,最終它自取滅亡地撞入了戮魔陣。想要再逃已經來不及。

它大概也明白,蠻力是不可能躲過死劫的,於是急中生智大喊:“戮魔陣的圖騰一旦出現在掌心,說明它的反噬已經開始。你是想和我同歸於盡?!哈哈哈,為了我這樣的家夥,你想犧牲的話,那就來吧!”

邢恕的瞳孔隱隱泛紅,那是反噬的征兆。

確實,如這個魔物所說,戮魔陣的圖騰一旦出現,就代表已經在反噬了。只是它不知道,在不久前,邢恕的反噬都已經蔓延到了臉上。

它以為那番話能嚇到邢恕,殊不知,邢恕是已經從鬼門關散過步回來的人。他現在擔心的根本不是什麽反噬,而是葉西杳的安危。

其實在病房裏沒有看見葉西杳,對他而言是松了一口氣的。

至少,地上沒有一具熟悉的屍體。

可找不到人,邢恕依舊心慌。

從這個魔物口中大概也問不出什麽答案。

他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機上,點開一個隱藏圖標——那是葉西杳家裏還沒有丟掉的不倒翁出傳來的實時畫面。

當畫面裏出現葉西杳身影的一瞬間,邢恕想,還好,還好。

即便他此刻雙目幾欲炸裂般的疼痛,戮魔陣的反噬帶來蝕骨鉆心的痛,但看到葉西杳按開了客廳的燈,邢恕笑了起來。

沒有什麽事比葉西杳還活著更重要了。

去他媽的戮魔陣。

邢恕想也不想,直接打開陣眼,毫不猶豫地鎮壓了這魔物殘留的所有魔氣,在它撕心裂肺的尖叫和一句又一句“你們兩個瘋子”“不可理喻”“我會在地獄等著你們兩個”當中,抹殺了這個魔物。

兩分鐘後,病房仿佛被一陣無中生有的颶風掃過,淩亂不堪。

雖然之前葉西杳已經替邢恕消解了部分魔氣——通過接吻的方式——但眼前這個魔種顯然不弱。

鎮壓它所帶來的反噬,比前段時間在寒洲殺了三只魔物還要麻煩。

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安全局的巡警也適時趕到。有個巡警關心地問了句:“你的眼睛……沒事吧?”

邢恕知道,大概又是戮魔陣的影響,導致他身體出現了一些變化。但他沒有那麽多時間管戮魔陣了,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簡單交代:“這間病房有監控,調出來發給我,註意不要讓醫院留檔。”

幾名巡警知道邢恕的身份,對他的安排完全遵從:“明白。”

-

房間裏很安靜。

葉西杳甚至都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慌張,可現在卻一反常態的冷靜。他甚至坐起來翻日歷,一頁又一頁。

這周末就是他的生日,22歲,在人類社會生活的第22年。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他畢業了,他找到了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他從一個無人在意的小透明變成了大家口中的“小寶”。

他有了一個朋友。

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葉西杳一度覺得自己大概真的變成了一個人,他和周圍所有人都是“同類”。

那個魔物說的話,當下聽的時候還不以為然,現在只剩葉西杳獨處了,他才驚覺,它說得很有道理。他和他們從來不是同類。

但他確定,自己也不是惡魔。

說到底,葉西杳什麽都不是。

他以為在人類社會長大,就屬於這裏了。可這只是因為他藏得很好。

如果邢恕知道他是魔物呢?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魔物呢?

他們不會再對他笑,他們會怕他,會躲著他,會想方設法地把他趕走。

兜兜轉轉的,葉西杳還是會回到獨自一人的生活。

他把日歷合上,端正地放到一邊,然後縮到被子裏開始了漫長的發呆。

葉西杳不確定這一次究竟耗費了多少力量,但從他此刻劇烈的饑餓感來判斷,大概是很多,很多很多……

填不滿了。

他空掉了。

會不會死啊?

葉西杳忽然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其實葉西杳也不確定他會不會死,但現在這種情況,好像死了比較好。因為太餓了,太空虛了,太痛苦了。

太寂寞了。

門鈴響起的時候,葉西杳快要把自己的手指咬出血。

“開門。”

邢恕的聲音響起。

葉西杳太過緊張,以至於沒有註意到,邢恕的嗓音其實很古怪。

就像高燒數日後,被火燎透了,又像是吞了一把沙,字字幹澀。

他腦子裏只剩幾個字:

怎麽辦?該怎麽辦?

邢恕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他沒有接。現在又找到了家門口,看來是必須要和他見上一面。

完全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可是葉西杳又找不到借口去敷衍。

“葉西杳,開門。”邢恕的語氣兇起來,他第一次對葉西杳這樣說話,“我數三聲,你不開門,我就自己進來。”

他自己進來?

他能怎麽進來?

這扇門是新安裝的,又厚又硬,嵌得嚴嚴實實,怎麽可能踹得開呢。

葉西杳閉著嘴,假裝自己不在家,自以為可以瞞天過海。

兩分鐘後,他聽到智能鎖響起解鎖的聲音。

葉西杳:“?!”

邢恕為什麽有他家的密碼啊!

門打開以後,再想裝死不回應已經行不通了,葉西杳忍著靈魂中強烈的渴求,調整自己的表情,假裝剛剛才睡醒一般,從被子裏露了個頭。

“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因為邢恕每靠近他一步,那股霸道強橫的香味就往他身體和靈魂裏鉆。

邢恕一言不發地靠近。

葉西杳心想:完了,完了,是不是那個魔物把他的身份告訴邢恕了?!

也不對啊……

邢恕是個人類,要是知道他是魔物,應該躲著他,為什麽要找上門來?

葉西杳實在不知道應該給出什麽反應應對。

他心裏千回百轉,但又因為餓到失去理智,所以並不能想出什麽頭緒。

就在邢恕走到床前時,葉西杳無計可施地掀起被子,妄圖躲進去。嘴裏還故作刻薄地說:“你出去,你這樣是擅闖民宅。”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薄被被邢恕輕而易舉地掀開,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他與邢恕四目相對。

葉西杳驚慌失措地瞪著邢恕。

一雙血紅的瞳孔回敬葉西杳的錯愕,邢恕伏下身,緊緊抱住了他。葉西杳雙手抵在胸前,還沒用力,就聽見邢恕啞聲討饒:“別推開我……別推開。”

葉西杳心軟得厲害。

可現在不是能夠擁抱的時候啊。

邢恕靠近他,無異於把自己置身於惡魔之口,隨時可能被葉西杳吃幹抹凈。

葉西杳不願傷人。

更不願傷邢恕。

他還是用力掙紮,憋著氣不肯吸入來自邢恕靈魂的香味。

可憋氣也沒用,那味道往他血液裏鉆,他扛不住,他受不了。他的一邊推拒,一邊又想要貼緊。

葉西杳從沒像今天這樣恨過把自己生下來的那個存在。

為什麽要讓他活著受罪?

為什麽給他一個渴望被愛的靈魂,又給他一副無法被愛的身體。

他在矛盾與絕望中失口大罵:“你滾……你滾開。邢恕你離我遠點,我討厭你……!”

可邢恕卻抱得他更緊:“我不滾,我知道你不討厭我,也不討厭和我擁抱或接吻……葉西杳,你不如直接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全部都給你。”

“不……我不要。”葉西杳幾乎崩潰地搖頭,“我什麽都不要,你走開吧,我求你了……”

邢恕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他一定不知道。

他也許只是以為自己病了,在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會要了他的命!

“別哭……寶寶不要哭。”邢恕替他擦去洶湧的淚水,親了親他的臉頰,溫聲哄道,“你知不知道,你一哭我就想欺負你,想讓你哭得更厲害。但我又怕你生氣,怕你恨我,所以我忍著,忍不了也要忍著。但看到你哭,我忍不住。”

葉西杳卻哭得更厲害,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感受到邢恕的手解開了自己的扣子,粗糙的掌心游走在葉西杳細膩敏感的皮膚上。他顫得厲害。被掀開的薄被毫無意義地搭在腳踝,葉西杳一掙紮,它便擰作一團。

也許是本能驅使,也許是神罰突然起了作用,也許是邢恕實在太了解他身體哪個地方最脆弱,總之……

在邢恕的安撫之下,葉西杳終於松了力氣,放棄掙紮。

或者對他來說,從來沒有在邢恕懷裏真的掙紮過。

“寶寶,你可以用力推開我。”邢恕低下頭,吻著他顫抖的睫毛,輕聲道,

“但我被推開以後還會再抱住你,我會親你的眼睛,你的臉,你的唇,你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你可以踹我,扇我巴掌,做什麽都可以。但只要你沒有殺了我,我還是會一次次重新抱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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