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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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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殊途

不同於京城的詭譎氣氛, 陳員外府裏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院子裏的荷花依舊是開了又敗、仆人來去匆匆地收拾著少爺留下的爛攤子,偶爾嘴上抱怨幾句,但一遇上陳默, 又笑得像朵大綻的菊花似的。

馬小鳳走進來時, 恍惚以為自己還是當初那個被人輕薄了滿心憤恨的少女,而那個紈絝少爺陳默,此時卻有不同之處。

他站在庭院裏,好似站在山川草木之間, 周身氤氳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靈秀之氣,與這滿池荷花、岸堤垂柳融為了一體, 就連風都下意識眷戀他的衣角。

“師……尊?”馬小鳳神情恍惚地開口,有些不敢認似的。

難道說,這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 竟然真的成功踏入了修仙之境?

“不錯, 很上道。”陳默打了個響指,通身那股縹緲的仙人氣質蕩然無存,他坐回了躺椅上, 手心那把鑲滿寶石的玉骨扇指了指前方石桌上的茶杯:“來, 先敬個茶,你我之間就是正式師徒了。”

馬小鳳來此地的本意是和陳默套上近乎, 繼而從他這裏探尋到那位新天子近來的打算,然而被陳默這麽一打岔,她又感覺這一切好像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麻木地端了杯茶, 敬給了這位似乎比她還積極經營兩人關系的師尊,然後得到了身為弟子的第一個任務:“來, 你站在這兒,習過武沒有?都混進叛軍堆裏了, 多少應該耳濡目染了點兒吧?感受到四周的殺氣了嗎?這是高人為我擺的陣,名為七殺陣,你就躲它,躲給我看。”

暗地裏抑制不住殺心的兩位師尊此時已是有些想動手了,龐靈勉強笑了笑:“徒兒,你這是做什麽?還沒正式出師呢,你這就收了個徒弟?未免有些懶怠之嫌。”

陳默此時已是跟著兩位師尊學了點小法術,避開馬小鳳同兩位師尊道:“大師尊,二師尊,您想,這蒼梧之術不僅需要感悟天地,還需要大量實踐,只有一人修行,很容易顧一顧不上二,效率明顯一般。如我這般,收個徒弟來迎接兩位師尊的仙力洗禮,我在一旁細細聽著看著,既能增加經驗,又能感悟自然,豈非一舉兩得?您就說徒兒這法子厲不厲害吧?”

“厲害……”宗主緩緩吐出一口氣,越過馬小鳳給了陳默一記強橫的精神力攻擊,晃悠悠的搖椅瞬間碎成了木頭塊!

“我三歲就會玩的把戲你十八歲跑來現!你不害臊我還害臊呢。看別人接招增加經驗?虧你想得出來!怎麽樣?學到經驗了嗎?會躲我精神攻擊了嗎……有本事你別跑!”

宗主在殊道仙宗也屬於天之驕子一列,哪能不知道陳默的偷懶方法,他們這類天賦卓絕的人確實可以通過觀習別人的修行增加自己的經驗,只要領悟力夠好,這般“看”來的效果不比親身上陣差。

陳默也確實沒說錯,他是個修仙的好苗子,哪怕沒有強大的精神力,他在正統修仙一道上也有極強的天賦,得道成仙不在話下。

然而這樣做也有一個極大的弊端,那就是修煉者很容易因此造成心境上的缺失。觀悟與體悟之間最大的差距,並非在結果上,而是在心境上,親身體會過仙術在身側爆開、困縛、拖拽、切割,那種生死一線的感覺,任是如何天賦異稟也是無法體會的。

宗主幼年時被老宗主打爆了無數次,才將自己的心態扭轉過來,學會謹慎與謙卑,他舍不得和老宗主一樣打爆陳默的頭,只好在一開始就不讓對方踏入歧途。

“二師尊我錯了!您別動真格呀!”陳默被削了兩次之後,認錯得飛快,再不敢假借旁觀之名行偷懶之實。

而這也造成了馬小鳳從接受師祖指導的正經仙門弟子淪落成陳默的端茶倒水小廝,她倒也學了幾個法術,但明顯不如陳默學習的這一個,因為兩位師尊都對她不感興趣,也不願意教習。

只有陳默覺得愧疚,因此常常給馬小鳳開小課,可問題是他哪裏會教人,他自己都時常不明白自己明白在哪兒、又不明白在哪兒,反正這樣那樣,就成功了。

所以他教馬小鳳,一般也是這樣那樣一番後,問人家:“你懂了嗎?”

馬小鳳充分理解陳默的難處,因為她在陳府住了幾日之後,也漸漸發現了兩位“仙人”的存在,三人的教學活動並沒有避開馬小鳳,然而比起陳默的“好像明白了”、“大概是這樣吧”、“應該懂了”,馬小鳳的評價是:不知道他們在教些什麽,陳默又在學些什麽。

因此,馬小鳳並不嫌棄陳默的教學方法,更何況她本意也不是跟著陳默學習仙術,而是另有打算。

而一直到半個月後,馬小鳳才等到了自己一直等待的人。

“小默,東山水庭已經被我清幹凈了,你要做什麽都可以,要去超度那些被鎮壓在行宮之下的亡魂嗎?”

雪真這些日子,一直忙於與朝中的舊黨周旋、平定叛軍事宜、安撫忐忑不安的京都城百姓、以及搜集民間的仙家典籍,直到兩個月過去才有空來陳默這裏。

剛進門沒多久,他就和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碰上了面。

“真沒想到,你膽子竟然這麽大。”雪真微笑著,從賀知年手中接過禮物,放在了院子裏的石桌上。

他對面站著的正是馬小鳳,手裏還端著一盤子蜜漬的櫻桃煎,看到他進來也只是楞了一下,隨即將盤子放在了桌上:“師尊,二師祖說這是最後一盤點心了,您最近吃的零食太多,體重稍微有些不輕盈。”

何止是不輕盈,陳默自從有了馬小鳳當徒弟後,原本不便吩咐府中人送到院子裏的東西都有馬小鳳跑腿,但凡練功有隙,就往嘴裏塞東西吃,半個月下來,身體竟又胖回去了。

陳默這具身體竟然是個易胖體質,他以前竟然不知道!

他記得自己以前明明怎麽吃都覺得餓來著,從來不胖的。

話說以前是什麽時候……

陳默摸了摸下巴,放棄了思考,從桌上鮮亮的盤子裏撈了枚甜櫻桃,塞進嘴裏後才道:“好吧。你怎麽有空過來了?叛軍徹底鎮壓住了?好像也沒有吧?”

他說這話時,並沒顧及一旁的馬小鳳的意思,而馬小鳳心態也是好,完全沒有變臉的傾向,同樣微笑看向雪真。

叛軍何止沒被鎮壓,已經越過賀蘭山向京都城進發了,她也很好奇,雪真怎麽這時候有空過來找陳默。

雪真就當沒看見馬小鳳的眼神,見陳默開始翻桌上他帶來的禮物,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回答道:“叛軍的事情不急,東山水庭清出來了,我想先來看看你。”

叛軍都打到城下了還不急?馬小鳳心裏有了成算。

雪真不像陳默,沒有仙術傍身,不可能以非凡之力挽狂瀾於既倒,這樣看來,她的猜測是對的,在雪真心中,江山社稷確實沒有陳默來得重要。

她在心裏轉了一圈叛軍接下來的行動計劃,順便將陳默吃空的盤子收走,拿到廚房洗凈,正要離開時,雪真忽然看過來:“對了,小默什麽時候和小鳳姑娘這麽熟了?她此時不該在京都城內吧?”

他知道馬小鳳在陳默這裏,也知道她來此是為了他,卻不知道對方已與小默關系如此親密,這讓他既警惕,又有些隱隱的嫉妒,而後者感覺遠比前者更加強烈。

“她想修仙,我缺個徒弟,就收了,至於她本該在哪兒,我不知道,也不管。”陳默癱在石桌上懶洋洋地說著,隨即微微側過臉頰,“你們有仇對吧?想打架的話,別在我院子裏打,出去打。”

“我不和她打,打了也沒意義,我和她的交鋒,在京都城外。”雪真走了過來,不再提及馬小鳳,而是將陳默打開又關上的盒子重新打開,裏面是一枚幽藍的寶珠,溫聲問道,“怎麽了?不喜歡?下次我讓人找別的東西過來。”

陳默搖搖頭,扭了扭下巴看過來:“這裏面有靈力波動,應該不是俗物,你自己拿著吧,或許可以拯救一下你無可救藥的城防,緩幾天死期。”

不只是馬小鳳,陳默也看出來了,若雪真再無出奇制勝的招數,京都城淪陷也只是時間問題,換皇帝畢竟不是換朝廷,雪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轉國力的衰微,叛軍如今代表的就是民心所向,這一點,雪真也不能改變。

“你是在擔心我嗎?”雪真沈思了片刻,雙眼驟然亮起,將幽藍寶珠塞入陳默手中,卻是不甚在意道,“沒關系,我不在乎那些,這珠子既然對你有用,你就拿著吧。如果覺得愧疚的話,等到兵臨城下的那一天,你會來救我嗎?”

陳默抓住了手裏的珠子,慢悠悠汲取裏面的靈力:“不會。”

雪真心情失落片刻,又很快收拾起來:“那就換我來找你,到時候我應該能逃,我來接你,你會跟我走嗎?”

陳默把玩幽藍靈珠的手頓了頓,第一次認真地看向了雪真的眼睛。

那雙漆黑而緊張的眸子裏,裝著期待、忐忑、恐懼、懊悔、渴望與懇求,唯獨沒有玩笑。

“看我心情。”陳默說著,移開了視線。

宗主和龐靈默默看著,龐靈喃喃道:“我感覺我這徒兒是留不住了。”

宗主立馬懟了回去:“放屁!他一個凡人,憑什麽跟我們小默在一起?他有什麽資格?他甚至不能跟小默白頭偕老!”

龐靈默默看回去,想問宗主是不是在凡間待久了忘了這只是一次渡劫,但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

——他也不爽。

距離院子裏的對話並沒有過去太長時間,叛軍已經打到了城下,雪真再沒有時間過來送陳默東西,反倒是馬小鳳,這幾日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

陳默教了馬小鳳大半個月,感覺她是個修仙的好苗子,只是心思完全不在修仙上,而是對凡間權勢多有留戀,忍不住勸道:“凡間王朝更替也不過幾百年,你若是能修得長生大道,眼前這些名利,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你何必那麽執著?”

馬小鳳卻是道:“師尊,倘若您輕薄我那日,沒有一個劍客出來替我主持公道,我的一生是不是就這樣毀了?而師尊您,繼續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也不可能因緣際會,踏上修仙之路。即便這樣,師尊還認為,凡間之事不過是過眼雲煙嗎?”

在陳默眼裏,他之所以有了“天耳”,正是因為他被王誠打斷腿,且在東山水庭裏,看到了仙跡,這才有了修行契機。

所以,他沒辦法反駁馬小鳳的因果論,於是沈默不言。

暗地裏的宗主和龐靈卻不這樣想,他們清楚地知道,無論有沒有馬小鳳,陳默都會踏上修仙之路,因為他們本就是為陳默而來;而有沒有陳默的輕薄,馬小鳳都有前朝雀衛的身份,所以她也不會被毀一生,這不是可以一以論之的事情。

但他們試圖開口之際,卻發現往日即便不能與陳默直接對話,但至少能發出聲音的喉嚨,此刻仿佛被無形之力阻隔一般,怎麽也無法透露出一個字。

也正是在此時,陳府的天空中,逐漸有烏雲堆疊,狂風席卷過境,將整個陳府、乃至京都城都籠罩在一片陰翳之下,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將整個渡劫之地封禁,不許任何人打擾。

這是天道的力量,陳默此刻,在經歷他下凡以來,最關鍵的一次問心劫!

渡過此劫,飛升之路將一片坦途;而若是沒過此劫,則會劫覆一劫,層層阻礙,不知何日能重登仙位。

宗主和龐靈沒想到陳默的問心劫會應在這個時候,他以為至少得等到叛軍攻破城門、雪真出現危機之時!

他們還是小看了小默的道心,他的劫難從沒應在情愛之上,他真正渡不過去的,是凡心與修真之心的抉擇。

登臨仙位,要舍凡心,不可以仙人手段插手凡間俗事,每一次插手,都要染上因果,這也是宣曌多番布局,無法直接奪取心耳心眼的原因;而舍棄凡心,表示舍棄過往,無來處、無所往,這樣得來的道心,又該如何堅定?

陳默給出了他的答案:“凡事不必太過執著。該用心記得的東西,哪怕有一天不小心忘記了,及至彼時彼刻,也一定會記起;該狠心忘記的東西,哪怕你牢牢守在心中,早晚有一天也會淡去。”

他沒有反駁馬小鳳的因果論,也不讚同她對凡俗權利的看重,因為在他看來,此二者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萬事隨轉燭,人力既然無法控制,那就學會在該舍棄的時候不要留戀地舍去,該拾起的時候意志堅定地拾起。

比如此刻有修真之道擺在面前,凡間權利不過短短幾十年便會更疊,沒必要執著;而若是身處漩渦之中,無法脫身求道,那就好好經營、積極進取,爭取有朝一日掙脫泥沼,再求大道。

馬小鳳的前半生是後者,但她的後半生,卻有選擇前者的權利,所以陳默認為,馬小鳳不該執著於凡間王權。

“師尊,我與您,並不一樣。”

馬小鳳說著,將手中已經寫好的密信綁在了信鴿腿上,松開手,看著使者遠去,載著她熊熊燃燒的野心。

她與陳默,不一樣,從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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