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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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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趙老太身體不好,二兒媳四葉又是個啞巴,趙村長摔斷了腿不能走。一屋子也只有許春花能去開門,總不能讓三個孩子去。

即便是心中害怕,許春花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

趙村長叮囑著大兒媳小心,“春花啊,你小心一些。聽著不對勁別開門,等二郎回來再說。他就在村子裏,沒一會也該回來了。”

“我曉得的爹。”

許春花應了一聲後,深吸一口氣就將剛剛裝面湯的木盆給帶上了。

從主屋一直到宋玉春住的屋子,房頂的稻草都延伸出去一些,形成屋檐,足夠一人避雨而行。

到了屋檐末端,她沒有再繼續往前走,而是提高音量問道:“誰在敲門啊?”

外頭敲門的人聽到有回應,停下了敲門的動作,緊著著許春花就聽到一道男人不悅的聲音,“泗安府官吏,趙家的快快開門來,外頭下著大雨,你是要讓官爺我淋雨不成!”

知道來人是誰後,許春花心下一沈,連忙將木盆頂在頭上去開門。

“來了來了,官爺莫急。”

走過屋子到院門的那幾步距離,沒有屋檐避雨,家裏只有一個鬥笠和一件蓑衣,趙二郎穿走了,家裏也沒別的能遮雨的。木盆裏的面湯全都喝完了,頂著能讓頭不淋雨,總比什麽也沒有好。

只這幾步路,傾盆大雨已經淋濕了許春花的衣服。她單手舉著厚重的木盆,另一只手去擡木栓。

她雖瘦小,但因為一直幹農活,力氣並不小。

開了門後,許春花臉上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官爺,今日家中已經住了人。是江州府的大人,怕是不能招待官爺了。我帶官爺去村子裏再尋……啊!”

那泗安的官吏因為開門慢了本就心存怨氣,在聽到有人住了屋子,趙家人竟然不是趕走他人而是讓他們走,心裏更氣。

在聽到是江州府的人後,官吏並無半分的顧忌,直接動了手。

許春花被一腳踹倒在地,痛呼出聲,木盆滾了一圈後停下。

她在泥水中蜷縮,捂著腹部臉色慘白,想要張口說話,卻因疼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就讓他們滾出去!這麽大的雨,你這醜陋婦人竟然敢讓我們重新去找住處?”

江州府不過是一個沒什麽用又窮酸的小州府,年年送去雍京的貢品都要從別處花大價錢去尋,自己州府裏連一件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沒有。

而他們泗安,背靠著南邊最富庶的渝江府,與渝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盛產美酒。他們泗安的美酒,不僅能作為貢品上呈,還能運往海外售賣。

海外皇室貴族,誰人不愛他們泗安美酒?

不管是先皇還是當今陛下,對他們泗安都是極其看重。畢竟國庫有不少的錢,可都是他們泗安的酒稅。

他們泗安的官吏,在哪裏不是被敬著的?現在區區賤民竟然敢讓他們離開,給江州府的那群沒用的酒囊飯袋讓路?

開什麽玩笑!

敲門的漢子在動手之後,又看一眼身後的轎子,收斂了方才囂張模樣,語氣中不難察覺有恭敬之意,“何四公子勞累再等等,我教訓了這無知小民後,再請四公子出來。”

軟轎裏傳來男子的不耐煩的聲音,“動作快點。”

“哎!”

說完後,那漢子回頭,剛要再有動作,卻被阻止了。

雲懷瑾他們一開始聽到敲門聲,便覺得來者不善。他想出去看看,被宋玉春攔下,讓他再等等,至少清楚是什麽人,後面也好應對。

隨後就聽到許春花問詢的聲音,在對方說了身份後,宋玉春也是臉色一變。

雲懷瑾不太清楚泗安這個地方,見宋玉春眉心微皺,出聲問了緣由。

從門開後到許春花被踹的過程十分短暫,宋玉春話剛出口,就聽到了許春花的痛呼聲。雲懷瑾心知不妙,讓雲初和雲風在屋裏千萬不要出去,自己則撐著油紙傘往外走。

好在是趕在對方要再次對許春花動手的時候阻止了下來,雲懷瑾大步走向在大雨中的許春花。

她本就破舊的衣服,現在滿是泥濘。因疼痛而一直捂著腹部,站不起身來,只能蜷縮在泥地裏。雲懷瑾上前給她撐傘,阻擋了壯漢的再次出手。

這時趙家人也全都出來了,他們老的老,殘的殘,小的小。在屋裏隱約聽見了許春花的慘叫聲後,全都坐不住了,幾人抱在一起壯著膽子過來想要看看許春花的情況。

許春花蜷縮在地,雲懷瑾撐著傘替許春花擋雨,同時一只手也掐住了泗安官吏的手腕。

雲懷瑾聽到後面的動靜,微微側頭對趙家人說:“將人帶走。”

趙老太和二兒媳四葉聞言,連忙上前。她們腦袋一片空白,什麽也不敢想,什麽也不敢看。只聽著雲懷瑾的話,不顧雨淋,進了雨幕之中要帶走許春花。

看著許春花被扶起來,泗安官吏鬥笠下的神情變得可怕。

“我看你們誰敢動?”說完他看向雲懷瑾,在註意到雲懷瑾眼下的哥兒痣時,原本要說的話,變得更加的汙穢不堪。

“喲,我以為是個男子沒想到是個哥兒啊?你這樣抓著我,是因為想男人了?官爺我可不好你這口,勸你還是……”

此人話音未落,就被雲懷瑾使按住了手腕穴位,疼的慘叫出聲,“啊!”

隨後他痛罵道:“你他娘的瘋了!知道官爺我是誰嗎就敢動手!”

說完也不管雲懷瑾是何表情,直接單手拔出腰間配刀,雲懷瑾眉心微皺,撐著傘快速後退。他知道這人拔刀,只是為了嚇唬。但畢竟刀劍無眼,能避則避。

趙家人看到拔刀後,嚇的腿都軟了。

趙老太和四葉兩人是連滾帶爬的將許春花往後拖,趙村長在主屋的屋檐下護著三個孩子,看到那邊的官大爺動了刀劍也是心頭一顫。

這兩邊的人,誰傷了,都是他們趙家的罪過啊!

泗安的官吏拔刀後順手往下劈砍,趙村長也被這局面嚇的有些六神無主,張著嘴卻沒有辦法發出聲音。就在刀落一半的時候,雨幕被利箭破開一道口,箭頭的強大沖擊力,震的泗安官吏虎口發麻,無意識的丟下了配刀。

突如其來的利箭讓後面看戲的泗安官吏也跟著緊張起來,他們紛紛靠在一起,手按配刀,觀察著雨幕四周。

雲懷瑾也被那突然飛出的箭給驚住,隨即想到之前崔慎和他說過在他身邊派了暗衛保護。

這次出行,隊伍裏還有崔慎的母親,想來之前在江州府的那些暗衛,也一起跟了過來。

雲懷瑾下意識的看向四周,除了一些樹木以外,並沒有看到有人的影子。這一路走來,他也沒有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江州府的官吏們與方三爺和大山亦是如此。

也不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麽躲的,不愧是專業的暗衛,尋常人是真的難以察覺他們的存在。

現在天色已晚,又下著大雨阻擋了視線。天氣,光線,風向,雨水都是能夠影響射箭的因素。即便是這樣,那些暗衛都能射中,實在是厲害。

似乎是怕泗安官吏繼續找雲懷瑾的麻煩,就在不明真相的泗安官吏對周圍戒備的時候,不遠處走來一群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人。

他們行走在雨幕之中,猶如鬼魅,不知從哪來,速度又是極快。

泗安官吏看到人後,蜂擁上前,卻被他們輕易的躲開。

其中一人直逼軟轎,一個躍身就上了馬車。他擡手推開轎門,雨水順著鬥笠的邊緣如同斷珠落下。男人面容削瘦,眼神如鷹冷冷的看向馬車裏的人,聲線偏冷語氣無起伏波動,“何正淮,管好你的人,否則何家缺漏酒稅之事,便會呈向禦前。”

何正淮本因官吏沒有攔住人,還讓人靠近了他,心中又驚恐又氣憤。

這時聽清楚來人說的話後,臉上的神情都扭曲了,“你是誰?”

暗衛盯著何正淮,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強調道:“帶著人離開。”

何正淮心知根本不可能問出什麽,咬了咬牙,眼睛微微瞇起,“你最好說話算話。”

缺漏酒稅之事,對於何家來說,並不算什麽大事。即便是告到了禦前,如今的小皇帝也拿他們沒有辦法,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不知道。

可終歸是麻煩,還需要從中斡旋。且若是因為他而讓小皇帝明確的知道這事,家族以後不會再重用他。

這才是何正淮真正擔心害怕的地方。

暗衛回道:“自然算話。還有,如果後面小雨村出什麽事,我會將這些事都算在你何正淮的頭上。”

何正淮怒道:“你別得寸進尺,這些賤民得罪了其他的人遭殃,憑什麽也賴我?”

“何公子,你以為我為什麽會說這句話?那群官吏,為了巴結討好你,什麽都能做的出來。這條官道上走的,也只有他們會做出事後報覆這種事情。”

暗衛輕飄飄的一句話,讓何正淮後背有些涼。

雖然沒有說多少,可對方話裏的意思,分明是已經將他們,不,是將這條官道上來往的人底細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是多大情報網?背後的勢力又該有多大?

江州府什麽時候出了這樣棘手的人物了?

何正淮深吸一口氣,不想再在這裏浪費時間,與人辯駁些什麽。他只想趕快離開,總覺得在這人的眼裏,他是沒有秘密的。

“別圍著了,趕緊走!去前面的商會地盤落腳。”

若不是今日突然下大雨,他也不可能來這破地方!

何正淮對著外面的官吏喊了一聲,泗安的官吏們聞言面面相覷,因不敢違背他的話,一行人只能又冒著雨離開了村子。

人走之後,其他的暗衛也即刻散去,再次消失在雨幕之中。

金一留了下來,他走到雲懷瑾面前,抱拳行禮,“金一見過雲莊主。”

雲懷瑾撐著傘看向金一,他的個頭不算矮,身量偏瘦些。面容普通的很,屬於那種看一眼就會忘記的人。若不是他並沒有斂起他眼神中的冷硬狠厲,根本就看不出來金一與普通的過路人有什麽不同。

“泗安府的這些官吏,後面會來小雨村報覆嗎?”

雲懷瑾沒有過問其他,他知道這些人對他沒有威脅,是崔慎派來護著他們安全抵達雍京就夠了。

他眼下最關心的就是那些官吏會欺軟怕硬,等他們走後,將一切的怒火都發洩在小雨村人身上。

而聽到雲懷瑾話的金一心中也閃過一絲詫異,只是他遮掩的極好,並沒有半分的表露。他以為雲懷瑾會問許多東西,也準備將能說的說與他聽。

沒想到只是問了小雨村人會不會被報覆。

“不會。”

金一將他後面和何正淮說的話給雲懷瑾重覆了一遍,雲懷瑾雖然不知道金一是怎麽拿捏住對方的,但清楚他們不會後面再來報覆小雨村也松一口氣。

他看向雨幕中的金一,“今日大雨,任務期間,你們能喝姜湯驅寒嗎?”

金一更沒想到雲懷瑾會問他這個,他微微停頓後,覺得自己實在是猜不明白對方的想法,於是放棄猜測只恭敬回道:“多謝雲莊主關心,暗部任務期間不允許吃任何他人送來的食物,姜湯我們不能喝,雲莊主見諒。”

雲懷瑾表示理解,他對金一頷首道:“辛苦了。”

金一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雲懷瑾再次看向周圍的樹,心想那些暗衛應該都藏在樹裏。

趙村長見泗安府的人都走了,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的。現在人是走了,可他怕下一次他們再來,會故意報覆他們。

只是這件事,他們作為普通老百姓,從頭到尾都沒有辦法自己做決定。

兩邊人,哪一邊他們都得罪不起。

雲懷瑾看出趙村長的擔憂,他告訴趙村長,“村長不必擔心,他們不會再回來。你快帶著人進去看看,她似乎傷的有些重。”

許春花現在還閉著眼睛,臉色蒼白著。

趙村長聽到雲懷瑾說的話後,心放回去了大半。他們家今日也是走了好運道,遇到了心善的大人。

若是換一個人來,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

“小人謝大人庇護。”趙村長給雲懷瑾施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後,就示意被嚇得還沒怎麽回過神來的老伴還有二兒媳,將許春花扶回屋裏去。

三個孩子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跟著進屋,他們早就被嚇哭了,只是不敢哭出聲音引起註意,一直在小聲的抽泣。

哪怕是泗安的人走了,他們也不敢哭出聲。

對於他們來說,雲懷瑾也是他們不敢招惹,不敢靠近的存在。他們也依舊在怕,哭聲會引起雲懷瑾的厭煩,從而讓家裏遭殃。

雲懷瑾並不知道已經進屋的趙家孩子的想法,趙村長撐著木拐在對著雲懷瑾點頭示意後,也進了屋裏。

雲懷瑾撐著傘去了宋玉春那,他剛將傘放下,雲初就撲了過來,抱著雲懷瑾的腰。

“阿父,你有沒有受傷?”

雲懷瑾低頭看去,見雲初的眼眶紅了一圈,聲音也有哭腔,伸手摸他的頭,“怎麽哭了?”

宋玉春在邊上解釋道:“初初他擔心你,你剛出去,他就趴在窗戶那看。結果看到了那人拔刀,這孩子差點直接爬出窗戶,還好發現的早把他給抱住了。也虧慎兒派來的暗衛出手也快,不然都按不住這孩子,肯定就跑出去找你了。”

雲初怕雲懷瑾怪他不聽話,也想到那刀往下劈砍的畫面,他心裏不受控制的又害怕起來。

雲懷瑾能夠感受到孩子抱他的力道更緊一些,透露出崽崽此時心中的不安與緊張。

聽完宋玉春的闡述,雲懷瑾能想象到雲初看到那一幕,該有多擔心。他蹲下身,輕輕的捏捏雲初的臉,“讓我們乖寶擔心了,阿父下次一定更小心一些。不怕了啊,乖寶。”

雲懷瑾的話,第一時間給了他安撫,小小的人皺著眉頭滿是擔憂,語氣很認真,“阿父要說到做到哦。”

“阿父說到做到,別怕。”

肯定的話語讓雲初放松不少,雲懷瑾也註意到一邊的雲風。

雲風也看見了泗安官吏拔刀劈砍的畫面,他那時不僅擔心害怕雲懷瑾,還要怕雲初出去遇到危險。

因為之前的經歷,雲風心裏越擔心,面上就越是冷靜。

與雲風相處這麽久,他細微的表情還有藏起來不住顫抖的手,都沒能逃過雲懷瑾的眼睛。

他招招手讓雲風過去,也摸摸雲風的頭,“剛剛你也嚇壞了吧?沒事的。”

雲風感受著雲懷瑾對他情緒上的安慰,在心情稍微平覆一些後認真道:“東家,我以後會變得很厲害,保護東家和小東家。”

雲初聞言也點點頭,“我也變厲害,保護阿父保護哥哥。”

宋玉春和站在邊上,看著雲懷瑾三人。心裏也慶幸暗衛出來及時,沒有讓那些官吏真的傷到了雲懷瑾。

安撫好兩個孩子後,雲懷瑾問了宋玉春泗安府的事情。

剛剛聽到泗安府的時候,宋玉春的表情就不太對勁。本來是想和他說什麽,最後被許春花的慘叫聲打斷了。

宋玉春見雲懷瑾沒忘,她在床邊坐下,又讓夏嬤嬤端了個瘸腿的凳子給雲懷瑾,給他也坐。

倒不是宋玉春故意讓雲懷瑾坐三條腿的壞凳子,而是這屋裏只有這麽個凳子。

三條腿的凳子也能坐,只要不是故意往缺腿的那個方向傾,不擔心會被摔。

雲懷瑾坐下後,宋玉春便將她知道的信息說給了他。

“泗安府在南邊一眾州府裏,也算是出挑,主要原因靠的是何家。這何家以一家之力,不僅扛起了一整個州府的經濟命脈,甚至國庫稅收沒了他們家也要傷了元氣。”

“何家人世代釀酒,族中也有為官者。世代積累,官運不怎樣,可財運卻非常好。他們家成為真正的大世家契機,是因為海運。何家人官運不行,但運道很好。海運剛開的時候,沒什麽人想去市舶司,何家人去了。”

雲懷瑾聽到這裏,想到泗安府的官吏如此囂張,不將人放在眼裏。猜到何家人後面定是成功了,海外的市場可是不小,更別提還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何家人只要能成,後面地位與榮華都不會少。

而宋玉春接下來說的,也證實了雲懷瑾的想法。

“那時候市舶司比起現在,實在是累。而且第一次出海開辟商路,危險重重。第一隊商船出去,整整六年未回,所有人都以為他們葬身茫茫大海了。”

“但是在第七年的時候,他們回來了。還帶回了海外各國的奇珍異寶,打通了一條商路。當時先皇為了拉攏獎賞,將五公主嫁入了何家。其實以何家的身價地位,根本不可能尚公主。可就是因為這樣,先皇讓五公主嫁入何家,也成功的讓何家人死心塌地的效忠。何家人也因尚公主,身份地位得到了提升。”

“第二次出海的時候,商船帶了許多何家的酒,自此也開啟了何家更輝煌的商業版圖。海外各國十分喜愛何家酒,何家的酒坊,每年的酒稅,養活了不知多少人。”

說到這裏,宋玉春也有些無奈道:“年年送貢酒,何家都會派族中子孫跟隨隊伍去皇宮見駕。這也是為什麽泗安官吏出門在外,還如此的橫行霸道。因為隊伍裏有何家人,而何家人現在就是誰也不能惹的存在。”

雲懷瑾聽出了宋玉春的無奈,他想一開始的時候,宋玉春應該是想拉住他,不讓他蹚這渾水的。

雖說權力至上,可這僅僅對於強盛的王朝來說。

眼下的大雍,帝王年幼,國庫空虛。何家富可敵國的錢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淩駕於權之上。

更別說,他們還掌握著海運權。

海上通商與邊關互市又不一樣,海外更難,也更容易掌權。因為出海需要足夠的經驗,熟悉路線。

何家人把著商船船隊,就像是將軍手下有千軍萬馬,且有絕對的兵權。

雲懷瑾聽完宋玉春說的話後,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宋玉春瞧雲懷瑾在想著什麽,又狀似不經意的說道:“還好慎兒派來的人出現及時,沒有讓你受傷。慎兒護短的很,何家再如何勢大,也不會讓他們欺負了你去。”

此時雲懷瑾也想到了暗衛出來阻攔,代表著的意思是什麽。

暗衛的行動,就是代表著崔慎的意思。崔慎身為丞相,顧全大局的情況下,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與何家人起任何沖突,鬧任何不愉快的,但是他還是這麽做了。

見雲懷瑾明白了崔慎的心思,宋玉春輕舒一口氣。她一直覺得,對一個人好,默默的去做是沒用的。

誰也不會讀誰的心,哪裏知道對方想的到底是什麽呢?對他好,那就要用言語說出來,讓對方知道,你在對他好。

但同時,我讓你知道,卻並不要求有回應或是其他。僅僅是讓你知道,我在意你,對你好。

宋玉春替兒子在雲懷瑾跟前提升了一大截的好感,即便這與情愛無關,卻也比古井無波要好太多。

趙二郎安頓好江州府的官吏後,終於趕回了家。

敲門後,四葉出來開門,看到自己的丈夫回來,眼淚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她急切的比劃著,又要拉著趙二郎往屋裏去。

聽動靜知道是趙二郎回來了,雲懷瑾沒有出去。

許春花被踹的那一腳挺狠,在晚些的時候,宋玉春讓夏嬤嬤給趙家人送了些跌打損傷的藥膏。

趙家家裏是什麽也沒有,許春花疼的滿頭冷汗,他們也不敢動她。現在有人送藥來,他們沒有推辭,感激的收下了。

翌日一早,雨停了下來,太陽緩緩升起。趙二郎第一時間過來感謝雲懷瑾昨夜出手相救,還有宋玉春送去的藥。

那藥膏抹上後,他大嫂沒多久就不太疼了,後面也能入睡。

早上的時候他娘檢查一番,又問他大嫂感覺如何。大嫂說是看著嚇人但沒有傷到裏面,養幾日便好。

若是真的傷及肺腑,此時大嫂也怕是起不來了。

他聽了家人說了詳細的經過,如果後面泗安官吏沒有被攔住,後果如何,趙二郎不敢去深想。

對於雲懷瑾還有宋玉春的感謝,趙二郎是發自肺腑。趙村長也讓趙二郎將家裏拿得出手的東西,都裝起來給他們送去。

趙家人湊出來的兩根銀簪子,一對銀鐲子還有一些雞蛋,以及家裏養的幾只雞。

這些對於雲懷瑾和宋玉春來說輕易就可以拿出的東西,但對趙家人來說,是掏空了家底。

雲懷瑾和宋玉春沒有要他們給的東西,雲懷瑾對趙二郎道:“你家中父親,母親還有你大嫂如今都需要銀子去看大夫,心意心領了,東西就不要了。”

趙二郎抱著被推回來的布包,他眼眶紅了一圈,把布包放地上,給雲懷瑾和宋玉春砰砰砰的磕了三個頭。

宋玉春悄悄的拉住了想躲開的雲懷瑾,小聲道:“別避開,這是他唯一能感謝的方式。只有這樣才能安心的用那些東西,帶著家人去看大夫。”

雲懷瑾明白宋玉春的意思,他只是不太適應,下意識的想避開。

江州府的官吏見今日是個大晴天,地面雖然還有積水不好走,但只要過了這一段就可以。時間上耽誤不得,只要今日無雨,就需要啟程。

他們收拾好到了趙村長家後,才得知昨天晚上的事情,一時間也是驚詫不已。

在確認雲懷瑾和宋玉春沒事後,這才松一口氣。

泗安府運送貢品的官吏,在外面是趾高氣昂慣了的。他們之前也碰到過,每次都是避著走。

江州府官吏們的驚詫,是在聽說這次是泗安官吏隊伍竟然避讓了雲懷瑾他們。

雲懷瑾沒有說暗衛的事,關於泗安府官吏為什麽走了,具體原因也沒有要說的意思。

江州府官吏心裏再怎麽驚訝,也不好多問。只說沒事就好,隨後收拾東西,準備出發趕路。

在小雨村短暫的待了一夜後,一行人與趙家人道別。

臨走的時候,雲懷瑾讓趙家人算住宿,雞蛋還有柴火的費用。趙家人說什麽也不要,最後雲懷瑾自己按著小雨村所在的縣裏物價和客棧住宿的錢留了五十文。

他沒有再另外給銀子,這也是宋玉春的意思。趙家人即便過的艱難,但也有一些家底,有能力養活自己。

家裏大郎出去做工,二郎若不是因為趙村長摔傷了腿,近些日子會有送貢品的官吏走官道路過小雨村,也出去做工了。

而且趙家人本就因無法回報恩情,而心有歉疚。再給銀子,以他們一家人的心性,怕是也不會用。能一直留著,等再遇到江州府官吏,叫他們給帶回給雲懷瑾。

給他們應得的那部分,對趙家人來說,才是能夠心安理得收下的。

隊伍連走了五日,才到下一座城池。

好在是官道,每隔一日的路程,就會有一處驛站。

這驛站按理說是只提供官吏住宿,不過為了能賺錢,實際是不管是誰給錢就能住,這錢自然是進了駐守驛站的小吏手中。

雲懷瑾他們跟著江州府的官吏們,每天都住驛站。他們是官府的人,也需要給錢。但這錢是規定死的,一人十文錢,不能多收。

驛站提供住宿,也提供竈臺讓他們用。不過砍柴挑水什麽的,都是他們自己來。要讓驛站的人幫忙,那需要另外給錢。

好不容易看到了城池,雲懷瑾一行人很高興。驛站的環境實在是差,晚上睡覺那是鼠蟲共睡一室。

不想被老鼠爬過身體,被蟲子,老鼠咬。那每天晚上睡覺就不能睡的太死,否則一定會被咬。

江州府官吏裏,就有兩個之前被老鼠咬了。他們睡覺睡的好好的,感覺到腳趾頭一痛,起來後發現逃竄的老鼠,還有鮮血淋漓的腳趾。

進了城後,他們第一時間去了客棧。

雲懷瑾定了兩間上房,讓人備了熱水洗澡。

因為要趕路,他們也只在城裏住了一晚,好好的洗個澡睡個好覺,養精蓄銳。

從這裏開始,就又可以坐船了。

水路要是順風的話,速度比陸路要快。就是在船上晃晃蕩蕩的,腳踩不到實地會讓人有些難受。

江州府官吏去碼頭定了船後,就回客棧通知雲懷瑾幾人出發。

船是商船,房間也分三六九等。

雲懷瑾宋玉春五人依舊兩間上房,徐大人一人住一間中等房。其他的官吏和方三爺,大山兩個鏢師,三人一間中等房。

官吏們將貨小心的搬進徐大人的房裏,用東西在四周阻隔,確保不會滾,不會倒。

這些是江州府選的貢酒,徐大人可不敢和其他人的貨全都放進底下船艙去。

壞了,丟了,都是罪。還不放心,不如自己放屋裏看著。

雲懷瑾和宋玉春帶著孩子們上船的時候,江州府官吏們已經放好貢酒了。

“讓讓,讓讓。”

身後傳來大漢粗曠的聲音,雲懷瑾聞聲拉著雲初和雲風往邊上退去。

隨後轉頭向後看,便看見了兩個大漢,手裏拿著鞭子,吆喝著一群衣不蔽體,骨瘦如柴臟汙不堪的人。

“快點走,去那角落蹲著。”

等這一群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人都被大漢趕去不遠處甲板角落蹲著後,有一個衣著講究,面留長須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他對其中一個大漢問道:“盧六你這貨準備一直放在上面?這太影響其他船客了。”

盧六把鞭子疊了一下握在手裏,“上次放船艙裏悶死了兩個,虧了我不少錢,這次我可不能再虧。”

說完他又保證道:“放心吧,我會把他們看好,不讓他們亂走亂動的。絕對影響不了旁人,誰要是敢亂動,我直接鞭子抽死他成不?”

盧六這話是說給船老板聽,同時也是說給角落裏的那些人聽的。

他們聽到後,無一不瑟縮一下,面露驚恐。

宋玉春與雲懷瑾相處的時間久了,對雲懷瑾的性子也有些了解。

他的莊子裏有奴籍的奴隸,卻都是以前就在莊子的,還有從雍京去的時候買的,他自己沒有買過。

而且,他對莊子裏那些奴隸的態度,也很不一樣。就像是對正常人一樣,從來不會動輒斥責打罵。

宋玉春知道,雲懷瑾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平等的待人。只是他不將奴隸看作奴隸,不代表奴隸就不存在。

此時就是正好遇見了未出售的奴隸,真正的奴隸會有的樣子。

雲懷瑾沒有動,雲初和雲風也是一樣。

他們三人都看向甲板的角落,看著那群被當成貨物對待的,活生生的人。

宋玉春微微上前,擋在了雲懷瑾的前面。

她開口道:“這些都是人牙子的貨,是要被販去各個地方,找尋合適的買主。瑾哥兒若是有這個需要,挑選合適的買倒是可行。若是不需要,便帶著孩子們,隨我一起去船艙吧。”

說罷宋玉春想了一下,還是對雲懷瑾說了一句,“瑾哥兒,他們在你眼前所以你心生憐憫,可你也沒辦法買盡天下所有的奴隸。”

這句話讓雲懷瑾回了神,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雲初看著盧六手裏的鞭子,還有甲板角落那些骨瘦嶙峋的人。

他也聽見了宋玉春的話,牽著雲懷瑾的手,微微用力,仰頭道:“阿父,我們進船艙吧。”

雲懷瑾看向雲初,他知道孩子也聽懂了宋玉春的話。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在此刻為難自己。

船上航行需要三天多的時間,雲初每天都會和雲風去甲板,一待就會待很久。

他們什麽也不做,只是看著甲板角落的那些奴隸。

雲初的小臉上,沒有了笑容,他小聲的對雲風說:“哥哥,他們這幾天,都沒有吃東西,只喝了一次的水。既然要賣他們賺錢,這樣做不怕他們死掉嗎?”

雲風嗯了一聲,“人牙子怕他們要出恭,所以餓著他們,只給他們一點水,不讓他們渴死就行。”

他以前也經歷過這樣一段時間,倒是能回答上雲初的話。

雲初眉頭緊皺,過了一會後,他又道:“哥哥,如果我想讓人都不做奴隸,需要怎麽做呢?”

這個問題,雲風沒辦法回答,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或許東家知道。”

“那我們去問阿父吧。”

雲初拉起雲風,跑去船艙找雲懷瑾。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雲懷瑾看到兩個孩子回來,還有些不解。之前兩天都要待到日落之後,才會回來。

今天就在外面坐了一會,就進來了。

雲初跑到小榻上坐著,手肘撐在小桌上,捧著臉有些好奇的問了雲懷瑾,他剛剛在外面問雲風的問題。

雲懷瑾聽到雲初的問題後,突然一下明白了之前王夫子在他給兩個孩子請假時說的話。

多看看外面,才能真正的學到東西。

“阿父,除了不讓人做奴隸外,我還想讓趙村長他們接待任何人,都可以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錢。想讓那些不好的官吏,能夠得到懲罰,我該怎麽做呢?”

“祖母說何家特別有錢,他們有錢的連陛下都會怕他們。那如果我比何家還有錢,可以做到嗎?”

宋玉春那天說何家事情的時候,並沒有避開兩個孩子。

可以說她也是說給兩個孩子聽的,在她看來,雲初和雲風的年紀夠了,也應該接觸一些事,明白一些東西。

而不是依舊被雲懷瑾好好的保護起來。

雲懷瑾對於雲初在甲板上坐了兩天,想出了的這幾個問題,不由得無奈一笑。

這每一個問題,想解決都很難。

雲懷瑾摸著雲初的頭,溫和笑道:“阿父也沒有答案,但是阿父能告訴你的是,如果你想要做,那便是一生都要為之付出。你會失去很多,也會得到很多。但不管怎樣,阿父都會在。”

八歲的雲初仰頭對著雲懷瑾甜甜的笑,“阿父在,我什麽都不怕的!”

雲風也在一旁出聲道:“不管怎樣,我也都會保護小東家。”

雲懷瑾看著兩個孩子,他想,他是沒有辦法讓大雍沒有奴隸,也沒辦法讓所有人都過的很好。

畢竟他僅僅是個普通人而已,但是他可以盡自己所能,成為孩子可以依靠的阿父。

雲懷瑾對兩個孩子笑道:“想做什麽就去做,阿父會努力,也成為你們的依靠。”

雲懷瑾沒有因為孩子年紀還小,就說一些讓他們長大再說的話。

至少他能確定,雲初和雲風今日的話並不是一時興起。

船靠岸後,雲懷瑾一行人下了船。

又走了兩日的陸路,隊伍終於抵達了雍京城。

木青已經連著在城門口等了幾日,終於等到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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