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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欲渡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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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欲渡河水

熹元七年,夏至日。我倚在搖椅上,神色懨懨。

遙望長生山上,卻仍有雪色。

那兒的雪終年不退。

我順著一只飛鳥的行跡,擡頭遙望,目光穿越層層疊疊的綠意,最終定格在那座高聳入雲的長生山上。

長生山佇立在天際,巍峨壯麗,山巒起伏,山頂之上,仍舊覆蓋著一層皚皚白雪。

身下藤椅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微風拂過,帶來了些許清涼,也似乎帶了些許遠處山林的淡淡氣味。

然心中煩躁卻是難以平息,就像是長生山上那些頑固的積雪,無論季節如何更疊,總是不肯融化。

周遭諸人皆被我屏退,連帶著顧行秋也才被我轟了下去。

我嘗試著微微發力,從椅上起身,輕輕抖落衣襟上沾染的花瓣。

不知何時起,我便總愛在城墻看景,顧行秋便著人移了幾株合歡花來。

我亦不曾想過自己還有站起來那日。

只是今日晨間,顧行秋仍要執意抱我去洗漱,我突然氣極,想擡手扇他一巴掌,沒成想真聽到“啪”地一聲。

兩個人都楞住了。

後來這人摸著臉怔怔看了我半晌,便風風火火要去叫太醫,可我衣帶還在他手裏,便想起身追去。

沒成想真的追了幾步。

雖然第四步的時候便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

我身體微傾向那城墻,手輕輕搭上欄桿。

從這裏俯瞰,可以見到汴京遠處曲折巷子的一角。

那裏隱約可見一輛車的尾巴,它似乎靜靜地停在那裏等待著什麽。

我又傾身偏頭,連同風息一起,瞇起眼睛,想透過那有些刺目斑駁的陽光,看清車裏是否有人,或許只是一個陌生的過客。

然而距離太遠視線模糊,我只能看到不多時那車動了,捕捉到那車輛輪廓的一抹影子。

正當我全神貫註地試圖窺探那一隅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叱責:“你想幹什麽?!”

這聲音如雷貫耳,我楞了一下,被嚇了一跳,這才察覺到自己幾乎半個身子都快要探了出去。

只是還沒來得及回頭,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扯了回去。

顧行秋重重拉回我,身體突然感到一陣失重,跌在他懷裏。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心如擂鼓,總之這人雙臂收緊緊緊環繞住我,仿佛想要將我從生命邊緣硬生生拽回。

我緊貼著他堅實的胸膛,可以感受到他心跳的每一次強烈跳動,驚覺這人似乎帶著恐懼。

“你方才想幹什麽?”他一字一頓,咬著牙道,聲音在我耳邊低沈響起,似是質問。

然其中帶著一絲顫抖,硬生生添了幾分外強中幹。

我輕輕仰起頭,目光與他相對。

我們的距離如此近,我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漣漪,充斥著不安,無法掩飾。

“......你以為朕要幹什麽?”

其實我方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緊張得幾乎扭曲的面孔和急促邁動的步子,這人拽我的力道,恍若在拯救一個即將失足的人。

或許這人方才以為我要躍下城樓去。

這可高看了我,若我想死,自然不會選一個這麽骨肉零碎又不堪的法子。

我們一起沈默地看了半晌,直到他輕聲開口:“......是我莽撞。”

我慢慢走上前,卻見那輛車已然消失在巷子的轉角。

“朕只是在看......”

顧行秋在我身後停下了腳步,眉頭緊蹙,順著我的目光望向遠處模糊的車輛。

“什麽?”他困惑地問。

這時我才意識到他根本沒有機會註意到那輛馬車。

“在看長生山。”我道。

我手上纏著一串佛珠。

此時碰到了欄桿,激起一陣輕響。

那其實是顧行秋為我所求,也算是他強硬替我戴上的,說是求福擋災。

如今手腳略好了些,我卻也未曾把它取下來。

這串佛珠外觀古樸,圓潤光滑,泛著淡淡的檀木香,每顆珠子上都刻有微妙的符文,珠子間穿插著幾顆稍大的隔珠,色澤比旁珠略深,添了幾分沈穩之氣。

或許是每次我將遺棄它了,總也擺不脫顧行秋,這人總會用各種法子再戴上去。

“......對不起。”

“你如今低頭認錯,還真是從善如流。”

“過幾日便是長寧節,太後生辰,陛下要去看看麽?” 他突然有些生澀地移開了話題。

“母妃不過生辰,差人備禮,著人送去吧,宮中宴席照舊,朕不去了。”

“好。還有......今晨詔獄那邊差人來報,說是簫隨想見陛下一面。”

我楞了下,道:“他......這幾個月以來,如何?”

“生不如死。”

我自然知曉他生不如死,顧行秋的手段可比我狠得多。

雙腳筋脈斷處仍傳來一陣陣刺痛,聖手說我以後可能再也跑不成馬,甚至拉弓射箭,亦不能成。

不過也好,至少還能走動,不是一個全然的廢人。

我沒有答個可否。

顧行秋盯著我腳下看,半晌開口:“臣想殺了魏覃。”

我只慢慢順著欄桿走著,顧行秋的手虛握在我腰間片刻不離,好像時刻防備著我會跌下去。

其實這人陸陸續續問了我很多次,無非想勸我殺了他,或是交給他殺,可這本就是我欠下的,如今我還能行走,便是她保佑我了。

“王爺其實不必自責,就算沒有王爺,日後魏覃也會想方設法報覆我,此次無非是借了王爺的東風而已。”

從此蕭玨便一身輕,再也不欠誰。

“......陛下。”

我目光卻投向遠方白雪皚皚的山峰,過了片刻,我忽然心生感慨,忍不住發問:“王爺覺不覺得,這長生山的名字很諷刺?”

“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探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

“......阿玨。” 他突然打斷我,然後緩緩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別念了。”

“別這麽叫我。”我驟然回頭,眉頭緊鎖,冷聲道,“惡心。”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苦楚,隨即變得黯淡,猛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我,仿佛是在避免看到我的冷漠疏離。

氣氛突然間變得凝重,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然後冷冷地問道:“我革了周忱的職,貶宋濂為晉州同知,你無異議?”

“此二人居功自傲,陛下聖明。”

“還是王爺慧眼識珠。”我有些譏諷道,“自此朝野滿堂,凡和你暗通曲款之人,朕不會輕饒。顧行秋,他們只是給你提個醒。”

他沈默片刻,薄唇緊抿,面部的線條在如今的陽光下顯得愈發堅硬,似乎在消化我話中隱含的威脅與警告。

“其中不乏有志之人。”他終於開口。

“有志如何?天下是蕭氏掌權,那滿朝文武便不能姓顧,王爺如今大權在握,聽聞朝中有一暗幫名為‘乘玄’,私下裏那些個寒門便靠此互相引薦幫襯,已與世家分庭抗禮,甚至隱有獨大之勢。而京中盛傳只要報上你顧行秋的名字,便可在乘玄平步青雲啊?”

顧行秋一凜。

“寒門獨大,亦會是下一個世家,分庭抗禮相互遏制是最好的,可顧行秋,你這番做派,是想徹底絕了世家後路?”

“若非王爺忠心耿耿,我都要懷疑王爺想就此傾覆大胤了。”

“傾覆?”他重覆了一遍這個詞,“陛下已有了疑臣之心?”

“自然不是。”我看向他,淡淡一笑,“王爺忠心耿耿。”

他良久不語,突然跪了下來:“臣自請革職,免攝政王之位,居於後宮,再不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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