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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明思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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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明思欲絕

夜色愈深,星辰漸隱。

幽暗的林間小道上,自樹梢間隙可見天際,方才下過雨,山路泥濘不堪且濕滑得厲害,僅有斑駁天光透過樹梢作為指向。

新雨過後的林子還彌漫著泥土與葉子的味道,我聽見宮三對我說陛下,您大可不必如此。

我一笑置之,問他 “你可有心愛之人?”

宮三誠實道 “屬下自小便在宮裏,之後一直為陛下效命,情愛於我無益,屬下無心考慮。”

“那敢情好,待此事了了,朕便準你一年的假,去見上兩個姑娘,到時若有了心愛之人,朕看你是否還會如此想。”

宮三卻惶恐不安 “可是屬下做了什麽,陛下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

我語塞片刻。

罷了,我又道 “宮二的記號到這兒就斷了。”

顧行秋被山匪所擄的消息讓我片刻不得安寧,只是我靜下來仔細一想,又覺得顧行秋這人當年君子六藝乃是數一數二,怎會對付不了區區幾個山匪?

除非......

顧行秋此行,出了叛徒。

他身份特殊,中郎將和都給事中都與他同行,而真正能接觸到他,把消息傳出去的,也只有這兩人。

可中郎將趙揚是我的心腹,就連顧行秋被困的消息都是他傳來的,自然不可能叛主,那便只有都給事中仲長卓,可這人卻是顧行秋親自提拔上來的。

“陛下,如今越往裏走山勢越險,記號又斷了,不如您先留在此地......”:

我搖頭拒絕 “不妥。”

且不說這兒不甚隱蔽,我帶的人不多,若是出了不測,那便真成了活靶子了。

宮三沈默片刻,最終頷首:“只是若有萬一,臣等萬死難辭其咎。”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著密林深處走 “十二個影衛在這兒,若是還能讓山匪占了便宜,那護禦閣你們也不必再待了。”

“走吧,朕只是當了幾年皇帝,不是下不了地。”

只是越往前,山路就越崎嶇,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終於,在翻過一座陡峭山峰後,隱隱可見一處隱藏在山谷中的營地。

我藏匿在茂密樹木之後,隱隱看到遠處營地上一道身影從營地邊緣匆匆而出,四下張望一番後,朝著我們的反方向離去。

我瞇起眼睛,心中一動——那人的身影,與宮二極為相似。

“陛下,是宮二!”

我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傳信給他,看看顧行秋在哪。”

宮三頷首領命,悄無聲息地躍上樹梢,便營地而去。

我也上了樹,往後一靠閉上眼 “休息會,晚上行動。”

我沒登基的時候,常常在野外過夜。那時候母妃忙著為新歡奪寵神傷,自然顧不上我,我便總爬上樹,如今夜般細數星河。

山谷中的夜色愈加濃重,月光透過樹梢投射下斑駁陸離的影子,像極了那時。

良久之後,宮三如幽靈般歸來。

只是卻一臉糾結遲疑:“陛下......”

“講。”我命令道。

“我覺得......您......您回朝後可以嚴懲攝政王。”

我心下一松,瞬間明白了什麽。

顧行秋故意放出被圍困的消息,這是要引蛇出洞,一旦山匪傾巢而出,他便有機會一網打盡。

這局棋,他布得倒是精妙,襯得我像一個傻子。

安下心後的餘怒隱隱沖擊心口。

“陛下息怒......”

“回京。” 我拂袖轉身。

“陛下不再等等攝政王麽?”宮三錯愕道。

我似笑非笑,回頭看他 “攝政王神思武勇,你又在杞人憂天什麽?”

宮三默然,但眉頭依舊緊鎖,片刻後道 “只是,陛下,萬一….….”

我轉身望向遠方的山林深處,那裏隱約可見火光漫天,想來是顧行秋得手了。

我怒氣越發升騰,冷冷道:“自然了,顧將軍既布局如此,朕豈能不重重有賞。”

下了山,影月猶在那兒吃草,不時甩著尾巴驅趕蚊蟲,周遭寒涼,我突然想起幾年前皇兄死的時候,顧行秋亦是如我一般策馬狂奔,只是世事變遷,風水輪流轉,不得愛者永遠庸人自擾。

“駕!” 我翻身上馬,本該惱羞成怒,卻覺得心裏什麽也沒剩,花草樹木殘影一般掠過。

我在風聲裏忍不住想,不知當年,顧行秋有沒有發現身後我那凍硬的韁繩。

身後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應是宮三他們追上了我,我剛想轉頭斥他們退後,下一刻耳朵裏卻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陛下!”

顧行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我心下散去的怒火又全然翻湧而上,如月光如影隨形般照著我的醜態。

我並沒有停下,反而夾緊馬腹,加快了速度,但顧行秋似乎輕車熟路,不久便策馬與我並駕齊驅。

是了,論騎術,我永遠不可能追上他,他卻能每一次都輕而易舉的追上我。

我切齒怒馳,顧行秋立馬緊隨其後,影子在月光下時隱時現。

道路兩旁的樹木成為了模糊的風景,風聲呼嘯著在耳邊掠過,每一次馬蹄落地都伴隨著泥土飛濺。

我身體緊貼著馬背,覺得某一瞬間自己仿佛在水裏,窒息又空恍。

“蕭玨......” 我聽見顧行秋再次喊,只是聲音幾乎被風吹散。而風聲如刀割般尖銳,將他後面的話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並沒有搭理他,只是更加快了些速度。

但顧行秋顯然不打算就此放棄,他策馬而上,片刻之後,馬匹竟緊貼著我這一側。

下一個瞬間,顧行秋已經貼近到不可思議的距離。

我瞳孔緊縮,來不及怒斥,卻見他已然伸出手臂,猛地扣住我的腰間,力道大得驚人。

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從馬上拉了過去。

我身子猝不及防地騰空而起,身體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然後重重落在顧行秋身前的馬鞍上。

隨即這人的雙臂便如鋼鐵般緊緊固定住我,將我牢牢鎖在懷裏,絲毫不給我任何反抗的餘地。

“駕!”

緊接著,他一扯韁繩,身下那匹馬應聲加速。

我被顧行秋從背後緊緊抱住,感受著馬蹄踏碎塵土,飛馳中影子在月光下交錯,風聲呼嘯,仿佛連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

我只能緊緊抓緊韁繩,閉緊了眼睛,任由他帶我疾馳。

這速度可比我剛才快多了。

馬背的顛簸隨著加速變得愈發劇烈,我能感受到顧行秋堅定的臂彎牢牢釘住我,胸膛緊貼著我的脊背,每一次呼吸,灼熱的氣息都在燙著我頸後的肌膚。

“顧行秋,” 我低吼,“夠了!”

“我看陛下似乎很喜歡騎馬,便帶陛下好好騎上一騎。”

他聲音似乎帶著點兒薄怒,戲謔而挑釁。

我努力掙紮起來,想要脫離他的束縛,但這人手臂卻如鐵箍一般,讓我無法動彈分毫。

“放開朕!”

“是嗎?” 他低笑,溫熱的呼吸又吐在我後頸,一陣麻癢,“那便如陛下所願。”

我心頭一緊,下一瞬顧行秋的手臂突然松開,似乎是有意讓我體驗一下不受控的驚悚。

我後背一涼,徹底沒了倚靠,本能的抓住韁繩,試圖穩住身形,身下的馬兒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猛地加快,躁動不安,我身體猛地緊繃起來,手心冒汗。

“顧行秋!”

身後沒有聲音,我感覺不到他了。

我終於睜開眼,卻不敢邊背後看去,抖著聲道 “顧行秋?”

無聲。

我驚惶地朝後望去,卻被一雙手掰住下顎止住了動作。

顧行秋在我身後輕輕一笑,不許我轉頭,語氣裏早已不見對天子的恭敬:“看來陛下騎馬時,也會不夠專註。”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平覆下狂跳的心臟,沒有說話。

“是臣的不是。”身後那人重新將手臂環繞到我的腰間,這一次更加牢固有力。

“請恕臣一時興起,忘了分寸。”

我沈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停下來。”

“是。”

很快馬就慢了速度,輕輕地踱著。

顧行秋還攬著我,頭似乎和我靠地極近。

風聲在我們周圍輕輕吹拂,不覆之前的淩厲,我緩緩放松身體,任由顧行秋擁著我。

下一刻我朝後倒去,任由自己的體重靠在他的身上,聽著那人的心跳,呼吸也趨於平和。

顧行秋似乎察覺到了,手臂稍稍放松了些,卻依然沒有放開。

很久後顧行秋才在我耳邊輕聲說:“蕭玨。”

我轉頭望去,看見他眸子裏映著星月,似乎還有我。

“什麽?”

“......是我思慮不周。”

我讓他在湖畔停下,掙開他想翻身下馬。

顧行秋倒是先行下了馬,然後伸手來扶我。

我也沒有拒絕,搭上他的手緩緩下馬。

轉身面對他時,我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畢竟周圍除了湖水輕拍岸邊的聲音外,萬籟俱寂。

可他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擡起我的下顎,強迫我與他對視,“蕭玨,告訴我,為什麽?”

他的眼裏有著太多的擔憂和不解,真實到我心驚。

“因為……” 我的聲音微顫,深埋在心底卻又人盡皆知的秘密終於第一次光鮮亮麗的破繭而出,“因為……我害怕。”

“顧行秋,我怕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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