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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山也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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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山也易老

晏修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從一旁取過鬥篷,輕輕替我披上,動作極盡細致與周到,仿佛怕驚擾了我一般。

我任他擺弄好,等他終於替我系好帶子,便輕聲道 “走吧。” 晏修便一言不發地陪我出了房門。

夜色中走廊顯得格外寧靜,只有腳步聲和遠處守衛的低語回蕩在空曠的夜空下。

星光透過飛檐投射斑駁的影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月色上。

我帶著晏修沒有目的地漫步,月色漸漸爬上了高墻,灑在因為漆黑而顯得分外冷峻的墻面上,又好像將冷意絲絲縷縷地滲進我的心田。

我擡頭仰望那輪明月,思緒飄渺如雲煙,終於停下腳步。

“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

時光仿佛在這一剎那突然停滯,晏修輕輕一笑,低聲應和: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有燈火忽閃,驚了月色,我有一瞬間被光影晃了神。

“好了蕭郎,別感時傷秋了,走吧。”

這時晏修無意地開口調侃,卻不知我的心在這霎間猛的一動。

我轉身掩下失態。

第二日一早,鐵騎便浩浩蕩蕩返京,沿途百姓見到此景,無不跪地讚頌皇恩浩蕩,長隊竟綿延數裏。

“陛下,眼下永州知州任缺,同知殉國,您可有人選?”

我捏了捏眉心,“便派薛奇正這小子在這兒呆上幾年,也算是磨磨這小子的性子,至於知州,便由馮冠任之。”

“是,陛下。”晏修應聲,“只是怕薛家那邊......”

“隨他去。”

“......是。”

我心不在焉,眼看車馬越來越臨近汴京。

“陛下,同知夫人無親無故,我已派人將她安置在京師,那倒是個貞烈女子,我聽聞,她腹中還懷有胎兒,同知九泉之下,總歸不是後繼無人。”

我又想起葉欒來。

自古忠臣良將,必會在動蕩中將命運交織於家國大義,寫就榮譽,終究是是我對不住這位同知。

父皇在位時,總說千金易得,良臣難求。前朝太子祁子安伏誅後,他妻子王氏又何嘗不是靠著一眾良臣誓死保護,方才帶著兒子景鑠逃之夭夭。

可就像那殷商比幹,官拜少師,二十歲就以太師高位輔佐商王帝乙,受托孤重輔帝辛,先後輔佐殷商兩代帝王。

只是被妖妃妲己害死的時候,仍是滿心殷商,從未想過為民叛國,另謀明君,只是一如既往地心系君主,固執地認為殷商可救,還始堅信只要自己輔佐得當,殷商還有翻身之日。

殊不知朝代更疊,不破不立。忠義本就兩難相全。

我真是恨極了那些老古董。

徐建元算是一個。

怕只怕破廟裏逃走的就是那前朝太子妃王氏和皇孫祁景鑠,若真如此,那徐建元可就真算是找到了盼頭,勢必要鬧上一番不可。

到時候生靈塗炭,受累的還是百姓,身居高位者大不了一死,可因戰亂而沒錢沒糧的百姓,又只能如同永州災民一般,餓死的餓死,沒死的擔驚受怕,茍延殘喘地活在亂世。

又一次成為朝代更疊的犧牲品。

只是我每每說起這些,總會引來父皇斥責痛罵,說我離經叛道,愚不可及。

久而久之我便不說了,再久一點,我便撕了夫子的經卷,跑了。

如今想來只覺後悔,當年還是撕得少了些,到如今,我才廢不掉這些繁文縟節、君君臣臣。

“陛下,快到了。”

我瞥了晏修一眼,又閉上眼,深覺疲憊 “嗯。”

“不知攝政王那邊......陛下要如何交代?” 晏修試探著問。

提起顧行秋,我便心一悸,如陽春三月春水浸透泉眼一般,冷透的心臟這才伴著點點痛意,緩緩覆蘇起來。

幸好在這萎靡亂世下的太平人間裏,我還有一個顧行秋。

顧行秋之於我,是陽春白雪,是寐時絲竹,是一劑救命的藥。

只是皇兄的死如同一道無形的障礙,始終橫亙在我們之間。

每每午夜夢回,我努力去融進顧行秋的感受,卻發現自己無論從哪個方向想,我在他心裏,似乎都罪無可赦。

他對皇兄感情深厚,若是那日不來救我,必定會和皇兄如星如月,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而我也會在黃泉之下,看著他們攜手共治人間,留下百年佳話。

到了皇城時,正是黃昏,暮色已臨,朕的皇宮在一片金光掩映下氣勢恢宏。

我卻總覺得那是個被歲月遺忘的角落,孤傲的城墻矗立於荒蕪的山巔,影子隨著夕陽的餘暉拉得老長,古老又悲愴。

那些昔日的輝煌、這時的榮耀,都融入了斑駁的城墻和沈默的回廊裏,見證太多。

我曾見皇兄和顧行秋並肩而行,彳亍於傍晚皇城的每一塊石磚,手下輕撫撫雕花闌幹,顧行秋每次看向皇兄,都會粲然一笑。

而我每每孤身一人,孤魂野鬼一般游蕩在皇城裏,但知來處,不知歸處。

而皇兄見我,總會揮手招我過去,如今那些曾經的歌聲笑語,卻也只能在風中尋覓一二,那些曾經的溫情,確是我做夢也不曾夢過了。

歲月無情,卻又靜靜守望著人間每一出戲。

我放下窗簾,閉目喃喃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

“朱顏改。”

身旁一聲線傳來,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撫慰。

我卻不爽了,挑眉看他“怎麽,如今和朕對詩還對上癮了?”

“豈敢,”晏修笑答,“陛下文鬥翰墨,作詩妙手,才情橫溢,是臣莽撞。”

我冷哼一聲,又聽這人道:“陛下還沒回答我。”

“什麽?”我一時沒想起來。

晏修又重覆了一遍 “攝政王那邊,陛下要如何與他交代?”

我深覺威勢受損 “朕何須與他交代?”

“臣趕來永州的時候,王爺火氣可大的很。”

我不欲多說,抱起一路顛簸已然睡著的穎兒便下了車。

穎兒被我的動作鬧醒,下意識在我懷裏縮了縮,不敢看我,卻又偷偷看我。

其實自從回京時看見這一路上的陣仗,她就有些不大對勁。

我知她為何,便索性放她下來,牽了她的手一路走。

皇城儀仗在我們身後浩浩湯湯跟了一路,我帶著穎兒一路走過百官會集的大理石道,滿朝文武皆聚於此,朝朕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穎兒似乎害怕的抖了抖,朝我貼近,我俯身,認真的看向她 “穎兒,你會怕我嗎?”

穎兒遲疑了下,突然抱住我不動了,半晌才悶悶開口 “你騙我。”

我心裏沈了一下,向她道歉 “對不起。”

她卻猛地擡頭,烏黑的眼珠子像是浸透在水裏,哽咽道 “你明明有那麽多的家人......”

我一楞,見穎兒看向滿朝文武,方才醒悟過來,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不是我的家人。”

我認了穎兒做妹妹,讓她和我一同住在紫宸殿,對外封為溫姲公主,賜國姓蕭。

聽說穎兒生身父母對她極為不好,她原本被賣到了青樓做小丫頭,永州水患後才趁亂逃了出來,沒成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就連穎兒這個名字,也是那青樓老鴇給她取的藝名,方便日後服侍官人。

那時我聽罷,好一陣沈默,之後我便問穎兒給她改個名字好不好,她說好。

自那時起,蕭玨便有了一個妹妹,叫蕭溫姲。

次日趙慎來見我,說了些不大不小的國事便朝地上一跪,說了來意 “陛下,臣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便別講。”

趙慎一噎,我上前扶起他,笑道:“朕的意思是,太師有話不妨直說。”

我一點都不想聽趙慎想說什麽。

無非是朕莽撞一意孤行,身為國君卻以身犯險,還封了個來歷不明的丫頭為公主......

“陛下,老臣多嘴,按理來講臣本不應插手陛下家事,可您為天子,國母不安則天下不安,您應當去看看皇後。”

嗯?倒是輪到我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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