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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群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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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群中的他

於陌的病根本沒好,反倒越來越嚴重,他沒退燒,燒到第三天的時候好像已經感覺不到自己體溫高於常人了。

他心裏一直記掛著那場戲,怕耽誤拍攝進度,非要從床上爬起來執導。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生病迷糊的原因,鏡頭裏的安池都瞅著比以前順眼了,似乎他眼中自動加了柔焦濾鏡,把對安池那種討厭情緒濾掉了一些。

短短三天時間,安池在鏡頭前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表演的層次明顯更豐富了,對張兆京這個角色的理解也更深了。

他坐在窗邊,在監視器中重重吐出一口煙霧。他拿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可能是緊張,於是搓了搓手,打開了檢測結果。

鏡頭一切,HIV的檢測結果赫然出現,那個小小的“陰”字格外刺目。

像是在證明程白的人品,更像是在諷刺張兆京的背叛。

安池捧著那張輕飄飄的紙片,大概有一分多鐘沒有緩過來。

長鏡頭推進,就像於陌的眼睛——安池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樣,那種輕微的放松在他臉上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他有些暴躁地將手裏那張報告單團作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擡頭的時候往鏡頭這邊看了一眼,角度稍微有點偏差,並不是直接望向鏡頭裏,這一眼讓他的瞳孔猛縮了一下,於陌差點喊停。

可安池很快恢覆了狀態,把那根煙抽完,然後看著外面有點陰沈的天空,關上了窗子。

那扇窗子實在說不上幹凈,被夏天的雨水沖刷過後,在外側留下許多骯臟的泥點子。

安池的眼神變了,於陌突然意識到他是忽略了那些泥點子,在看窗子中映出的自己。

隨著拍攝進程的推進,導演和演員之間也有了默契,於陌對著麥克風說道:“來個鏡頭,順著安池眼神的方向拍,拍窗戶上他的影子。”

攝像十分給力地按照要求拍攝,監視器上瞬間得到了於陌想象中的畫面。

窗子的底色骯臟不堪,上面映照著張兆京白凈的臉,像是巧合,如此反差正好是一種意向,暗示他對待愛人的心已經不再澄澈堅定。

但要說他的表情,卻絲毫沒有剛剛逃離感染絕癥的喜悅——那張臉上寫滿了恨意,那是對自己的情緒。

張兆京恨自己。

“可以停了。”於陌說。

劇組工作人員的嘈雜聲音好像延遲到達安池的耳朵裏。

他過了一會兒才聽到於陌在叫自己。

於陌病了幾天,說話聲音都是啞的,他把安池叫到身邊,不自覺地壓低嗓音,想讓自己舒服一點:“可以啊,短短幾天,就有如此成效,放假的時候偷偷找表演老師了?”

“也沒有。”安池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

這表情從沒在他臉上出現過,熟悉的人看了都會覺得有點怪,於陌更是覺得毛骨悚然:“w我c草,你笑什麽,怪惡心的。”

安池卻沒有生氣,他最近脾氣非常好,他自己都沒註意到:“沒有找老師,是小苑,他幫我捋了一下劇本,我確實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哦。”於陌漸漸對他倆的關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他隔著人群看了一眼今天即使沒戲也來片場的木子苑,問:“把窗戶當鏡子,看鏡子中的自己表達情緒,這個方法也是他告訴你的?”

於陌的語氣給人感覺像是安池是考試作弊的學生,而於陌則是將他抓了個現行的老師。

安池連忙解釋:“那倒沒有,這個是我自己想的。這些天我一直思考到底怎麽才能更好地表達張兆京對自己的恨意,如果突然發起脾氣來就太奇怪了,莫名其妙地摔東西像個神經病。但如果是對著自己的倒影,就像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

於陌一挑眉,對他簡直刮目相看,倒是也沒有吝嗇誇讚:“不錯,演得很好,進步很大,像個活人了。”

之後,導演就又對著麥克風說道:“我們池哥今天狀態不錯,大家打起精神來再保一條,這條過去,我們放假三天。”

化妝師追過來給安池補妝,他也趁機收拾情緒,準備終結掉他演藝生涯中的黑暗時刻。

他在人群中尋找木子苑的身影,只是遠遠看到了一個背影,他在跟道具師聊著什麽,說話的時候笑吟吟的,側臉特別好看。

安池突然意識到已經停藥很久了。

即使停藥,他見到木子苑和其他人接觸,也並沒有焦躁不安的情緒出現,安池都有點詫異。

可能是,安池想,可能是我知道,木子苑今天明明沒戲還是出現在片場的原因,不是為了跟個無關緊要的道具師聊天,而是為了幫我。

他在鏡頭前那一秒鐘的失神和緊張,其實是和人群中的木子苑對視了。

誰也說不上為什麽,木子苑在人群中總是最顯眼的那一個,安池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被他吸引了。

他們對視的時候,木子苑的表情要哭了。

僅那一眼,安池知道,他們兩個都在戲裏。

程白在那一瞬間看穿了張兆京,對他徹底失望。

程白一輩子光明磊落,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懷疑他,只有張兆京不行。

那是他的愛人,是他和殘破世界之間唯一的橋梁。

僅那一眼,程白知道,這橋塌了。

橋塌了,程白也活不了了。

安池恨那個親手毀掉愛人的張兆京,情緒一下就滿了,一切表演都那麽順理成章。

第二條也十分順利,於陌像是完成了什麽非常重要的任務,在第二次喊了卡之後徹底脫力,被助理和副導演合力架起來,扔進了醫院。

看來導演說的“放假三天”,主觀和客觀因素都滿足了,整個劇組的緊張氛圍一掃而空,有幾個女孩子已經開始商量去哪兒逛街了。

安池在人群中尋找,發現他好像已經走了,他著急地追過去,卻在轉角被叫住。

木子苑在等他:“安老師。”

“我還以為你要先回去了。”安池說道。

木子苑微笑著:“你剛才演得太好了,不愧是安老師。”

“別寒磣我了,”安池笑道,“要不是有你幫忙,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達到於導的要求。”

幾個工作人員從身邊走過,木子苑的話聽起來像場面話,但又很真摯,讓人聽不出端倪:“今天就算我不來,你也能演好的。上次捋劇本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知道怎麽演,就是和張兆京一樣,不願意面對而已。”

他倆站在門口說話,安池側身讓過了幾個要出門的工作人員,和木子苑之間的距離就變得更近了。

木子苑鎖骨偏上,靠近脖子的位置被秋蚊子咬了個大包,粉紅色一片,上面塗了一點風油精,時間久了,風油精散發出一點甜膩的香氣。

安池ren不住湊近聞了聞,又突然察覺到失態,忙拉開距離:“我在想……”

“嗯?”

“我是想說,明天不是休息嗎?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安池把更深的欲望藏了起來。

木子苑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他額頭的傷口縫了五針,大部分都藏在頭發裏,只有一小截在額頭上,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有時間。”

安池像是怕他反悔,連忙說:“那我們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我開車。”

“好啊。”木子苑說。

就連安池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後面的話是什麽,他和木子苑並肩走著,頭腦中湧現那個沒有宣之於口的問題。

“我在想……小苑,我能吻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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