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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劍客應死青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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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劍客應死青鋒上

◎葉城:為什麽沒有人體諒我的苦心◎

地冷葉先盡,谷寒雲不行。

常山向來不喜歡冬日,假如再過幾個月,春風吹散寒意,他心中就會回響起許多前人的句子,什麽春水碧如天,畫船聽雨眠,什麽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什麽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萬物都沾染著生機,叫人心生歡喜。

假若於意在此,她心頭翻湧的詩句定然要比自己多十倍二十倍。

阿意是風雅的,很風雅,她蒔花弄草,望月撫琴,冶印作畫,好美酒美景美人,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知道怎麽供養自己的愛好,她可以和和順順過一輩子。

而當年的自己是門派所有人眼中的希望,未來扛起門派前行之人,他唯一的煩惱是未能於心上人匹配,可縱然如此,他也覺得,未來在望。

時間不覺便過去了那麽多年。≡

昔年的佳人已長埋青山黃土之下,他的壯懷如今也湮散於時光之中,便連他關於生命中期待的一切,都停留在過去。諸多追悔,如今想來不過一嘆而已。

常山握住了劍,站起身來。

他沒有回頭,但語氣已然十分篤定。

“郁大俠今日來此,在下倍感榮幸。”

身後之人未答,劍風比氣息先至!

“當——”一聲金石交響,兩把兵刃相交。

寬柄長劍,水淬鋼紋,劍柄上以古金縷刻山巒海天之紋,是蒼巖派之劍,名喚周天。

持劍之人手很穩。

他的眼眸很平靜。

郁輪袍劍影如電,變式狠戾,招招都是殺人之意。

然而常山之劍,劍勢卻若山巒崩催,雷雲傾倒,那是有別於他平日韜光養晦之下的,真正的蒼巖派劍術。

縱然必死之局,在此,他也將全力一戰!

不為勝負,只為十數年未得見的一次酣暢!

這一場戰鬥持續了許久。

常山仿若斷絕了自己的後路,他劍勢剛猛,在這樣的意志下更是一往無前,無物可擋,而郁輪袍劍招之力雖不如他,但內力與劍道修為卻遠勝過他,他雖身上無有太深的傷口,可經脈幾近摧折,他一劍更比一劍慢,最後終究是力不支而跪倒。

在最後,他猶想出劍,可最後,他也握不住他的劍。

郁輪袍目色冰涼,望他漸漸跪倒,氣息斷絕,長劍滾落山坡。

勝負已分,郁輪袍並未收劍,他呼吸急促,雙眼赤紅,內息的震顫伴隨著心潮的湧動,叫他整個人都在顫唞。他叫無所視無所聞,他只能聽到交疊的嘶吼,在他耳邊腦海回蕩。

殺——!

他擡起劍來,劍鋒寒冷明亮如十五之月,可他的殺意卻如熔巖之水,唯獨見血才能將他那幾乎沖破皮肉的喧囂排解,他需要痛苦的嘶喊,濃郁的鮮血,他想要——殺——

郁輪袍一劍刺去,然而一聲微弱清鳴後,他的劍勢微妙一滯——阻住他的一道暗器,暗器手法非常差勁,就宛如一只蒼蠅撞在窗上。然而在他分神的一瞬間,卻又有一道劍光奪來!

持劍者差不多是滾著上來的,他拾起地上的長劍,直起身來,他雖然已然名動江湖,衣裳卻很簡樸,幾乎可以稱作破舊,可他眼眸明亮,在這凜冽的冬日裏,好像也飽含著春日的和風,夏日的初陽,於是一切外物在他身上都不足為道。

他的人,很好。

他的劍,很好!

幾合之後,周遭草木盡數摧折,葉城的劍意卻比以往更為鋒銳。他以那把周天攔下郁輪袍一劍,對峙之中,郁輪袍竟往後一退,內息動蕩之間,他的劍都在顫唞。

——不僅是葉城武功更為精進,郁輪袍前番與常山交手,亦是超出他預料的大耗心力,如此下來,內息更難控制。

葉城窺得空隙,連點他數道要穴,收回手的時候依然驚魂未定。

葉城往後急退,喝道:“你不能再催動內力了,如今你一身功夫,耗費的都是你自己的壽命!”

郁輪袍因葉城的動作而稍微冷靜一些,他窺到狼狽的四周、和地面已氣息全無的屍體,眼眸一暗:“你來晚了。”

葉城卻是掂了掂手上的周天,劍花一挽,異常利落。他看著郁輪袍,笑了笑:“我只是來收屍罷了。”

郁輪袍眉峰聚攏,望著地上的人:“他為何不懼?”

常山是小人物。他年少時曾也聽說他的劍術出眾,然而時日過去,他的名聲宛若煙花,消散在時間裏,留在他身上的只有頹敗式微的宗門,庸庸碌碌的前半生,這等人物,本不該擁有這樣沈穩明晰的劍術,也不該有這樣慨然對招的勇氣。

“他和你一樣,為行差踏錯而後悔,為人生不可回轉而灰心。”

郁輪袍久久沒有說話,他收劍回鞘,沈默地行向遠方。

他覺得疲憊而倉皇,他體內聲音如浪潮一波一波朝他席卷而來,然而他不能停步,也不能示弱。

劍客,不能死於歸途。

葉城望著郁輪袍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緩緩出了一口長氣,從懷裏摸出個丹藥,塞到常山口中,順帶將那把劍收回劍鞘,也跟著躺下來。

天色暗淡,烏雲籠蓋,也許又在醞釀一場雨。

隔了一陣,葉城終於感覺身邊的人有點動靜。常山掙紮著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喘熄著看周遭的境況。

“你來了?”葉城朝他一笑,“太虧了,為了給你收屍,我被郁輪袍一劍送來黃泉了。”

常山沈默了一會,顯然沒被他誑住,很快反應過來:“酒有問題?”他幾乎是失去了全身力氣,倒在地上,又追問道:“為什麽?”

葉城平躺著看陰霾的天空,地面冰冷,風也冰冷,但他姿態卻隱隱有些悠然。

“對呀,給你下了一種很貴的毒,使人能夠短暫絕息而不死,我這輩子可能就能拿到一次,”葉城笑了笑,“別辜負我。”

藥是很難得,更難得的是差不多為了這件事,他又得有一陣見不到謝回,這份心意,被辜負了的話,葉城也是會生氣的。

“……我不值如此。”

葉城望著天空,瞇著眼睛笑了起來:“我有個朋友,很討人厭的朋友。我跟他在一起那麽多年,三天兩頭要被氣死一次,可我覺得他很好。在他身上我明白了一件事,判斷一個人,不能看他說什麽,要看他做過什麽。”

“你並不想死,你看啊,蒼巖派那些人他們會什麽,他們在哪,他們需要什麽,你每一個都記得那麽清楚,你托付我那麽多,終究還是害怕我擔不起蒼巖派。常大哥,你心有眷戀。”

常山的嘆息未曾出口,便已化作漫長的沈默。

葉城又接著說道:“我不覺得人生有什麽境地是只能用死解決的,也不覺得你想要的東西寄托在我的手上我就一定能幫你實現,我有我的做事方式,你也有你的寄望。這十年你過得很糟,你一點點把自己給毀了,你不甘心,你後悔,你厭惡自己,因此有了這個機會,你就想順便放棄了——其實我不覺得有那麽難受,十年不行,還有下一個十年,罪孽折磨得你夙夜難寐,可還有許多白天,只有活著才能談論未來,才有可能消弭罪惡和悔意,死就是逃。你逃了十年,莫非還要再逃?”

常山怔了怔,喃喃道:“我一直是個懦夫……”

葉城嘆口氣,拾起他的巨闕,站起身來:“固然我事事如意,但身為劍客,當遇不平而斬,人是,事是,命途亦如是。你與千葉閣的恩怨……我沒法評價,當然也輪不到我去評價,我向來做事隨便,想法也很隨便,做不得什麽審判者。我只是覺得,你心中還不想,我們好歹有數月的交情,我應當拉你一拉,讓你有個辦法再想想。如今當年那些惡徒應當被屠戮殆盡,而方才郁輪袍也當你是死了,不久恐怕他與鳳清章會有個了結,你的事情也能有個了結,所以你如果還是那個決定的話,我也尊重你。”

少年看來長大了,他這個年歲隔一陣不見好像又長了一截,肩膀變寬了些,雖然還是少年似的修長柔韌,但已少了許多單薄,他站在那兒,好似淩雪青松,無論多重的雪覆上去,都蓋不住那勃發的生機與意氣。

“去哪兒?”常山不自覺問道。

葉城回頭一笑:“去看看有沒有機會叫別的人再想一想。”

冬無愆陽,他的微笑卻依舊那樣明亮又熱烈。他心上人回應了他,他結束了一些本不可能完成的東西,改變了一些本將走向毀滅的東西,他付出的努力終於能夠結果,在一切結束,他會去尋找他喜歡的人,於是他眼睛望著未來,心中滿懷都是希望。

郁輪袍腳步疲倦。

當前路再無可念之物,無論是誰都會疲倦。

他是江湖中人,他不懼見血,可這樣的疲倦宛若入髓之毒,伴隨著時日而抽盡他的骨血。

郁輪袍行路的盡頭是一座竹籬之中的茅舍,鳳清章站在檐下,雙手負於身後,瞇著眼看檐上的棲鳥。他皮膚已然蒼白得接近透明,顯得那雙眼越發黑而幽深。他聽聞動靜,微微轉過頭來,唇角微挑,眼中卻未含半分笑意:“回來了?”

郁輪袍步子停下來。他聲音都帶著幾分沈寂:“結束了嗎?”

鳳清章輕聲而笑,他行至郁輪袍身前,上下打量了片刻,聲音不高,語調卻仿佛有點輕快:“郁輪袍啊,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麽模樣。”

郁輪袍沒什麽模樣。他從前即使不太在乎自己的外表,也從未像如今那樣不修邊幅,他的衣裳已然有著各種各樣的破損之處,人也滿面風霜,他原本有張可以算是英俊的臉,可如今卻很難有人能夠欣賞他的面容。他只剩下一身的殺氣,和一雙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鳳清章的意圖暴露之後,他往日那些溫柔從容的神色都消失了,他孤僻而陰冷,時常面無表情,然而唯獨是如今——聽聞誰的死訊,或見到郁輪袍狼狽的模樣後,他才有那麽一點的活氣,帶著冷酷的愉悅。

郁輪袍沈默許久,他的聲音帶著數不盡的澀意,痛楚好像有巨石在拖拽著他的每一個字,叫他吐出來都萬般艱難:“你恨我。”

鳳清章的神色殊無變化,他望著郁輪袍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眉目舒展,在他清雅的面容上本應叫人如沐春風,可那眼中的狠色卻出賣了他,叫他顯得萬般疏離冷漠。

“我很怕冷,在還有武功的時候我就受不得冷,”鳳清章突然開口道,他望著遠方,仿佛望著不可觸及的過去,“我不會忘記,過去在冰天雪地裏,我赤身裸體跪在地上,跪了幾個時辰,他才容許我過去,像狗一樣爬過去,爬進去,服侍他。他在我身上侮辱了個痛快,而後用腳踏著我的頭,笑著問我,是不是想報仇。我冷得打顫,又熱得像被火燒,我說不出話來,他便扯著我的頭發,我說,我不敢。”

“那人……是誰?”

鳳清章言語平靜,郁輪袍卻是眼中通紅,聲音都像是瀕死的嘶吼。

“是誰不重要,”鳳清章冷淡道,“我畜生不如,卻又比畜生好玩。全無力量眼睜睜看著家人死去都嘗試過,那樣的境地,又算什麽?”^o^

鳳清章忽然微微擡起唇角來:“而你呢,郁大俠,這個歲數你在做什麽呢?你是江湖中嶄露頭角的劍客,你興起可看江南桃花,秋夜和你江湖上的弟兄共飲大漠圓月之下。”鳳清章眼睛瞇起來,聲音很輕,可又尤其地尖銳:“你在行俠仗義。”

郁輪袍面色蒼白,仿佛被什麽怪物步步緊逼,倒退了幾步,他武功那麽高,如今看來竟搖搖欲墜。

郁輪袍碰到地上的柴火,木材滾落在地,聲音打破此刻的寂靜,他如夢初醒,他望著幹燥的茅屋,地面上的木屑與茅草,房檐下那一壇酒,桐油的刺鼻氣息,他頓時明白了鳳清章的意圖。

他是鳳清章覆仇計劃的最後一環,如今鳳清章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埋骨之地。

他眼眸仿佛終於燃起一點星火:“一切都要結束了,從今往後……你能痛快一些麽?”

鳳清章輕笑一聲:“從大火開始,從大火結束,自是妙極。”

郁輪袍喉結滾動幾下,卻終究說不出話來,他心中大約有些叮嚀,可此刻半分都無法出口,鳳清章不會需要他的好意,而他的這些關懷於鳳清章而言,許是諷刺和笑話罷了。

在這樣的時刻,哪怕真心,也全無意義。

在郁輪袍被苦澀所掩埋,幾乎窒息之時,鳳清章卻仿佛欣賞著他的神態,擡袖掩唇而笑。

鳳清章三步作兩步,更接近他一些,他的眸光好似還帶著幾分看好戲似的惡意,然而很快他就以唇貼緊郁輪袍的唇,短暫的唇齒相交後,他又迅速地退了出來。

郁輪袍卻是猛然拉住了他,啞聲道:“你給我餵了什麽東西?”

“一種迷[yào],”鳳清章輕描淡寫,“以免你受不住從火中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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