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求勝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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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求勝之心
◎葉城：到如今我已難逢對手◎
葉城後邊還跟著鏢師們運了三天的鏢，鏢師們都讚美他俠義心腸，葉城已然麻木了。
他跟在鏢師後面，只是需要觀察幕後主使者是否知道鏢物已然被奪，他該有什麽反應。然而那三天裏，一切都風平浪靜，幕後之人好像根本不知道鏢物被奪，然而抵達第二個官驛的時候，半點指示都無，顯然是知道了計劃失敗。
而他另一個目的則是得看看關於謝回的訊息鏢師知道多少，是否還有所懷疑，而他進行了些許猥瑣的探聽行動，大約只聽到一次謝回的事情，那是夜深人靜之時，厲向明按訥不住同少年鏢師說葉城的同伴是個容貌好看到根本難以想象的人，甚至是個男人。而後少年鏢師非常不解風情，說道，武功沒有葉城厲害，長得好看有什麽用。於是厲向明苦笑道可能自己也有點著魔，這對話也便告一段落。葉城不由在外邊磨了磨劍。
抵達官驛，沒有下一步的指示，大家都很茫然，鏢師們面面相覷許久，最後才商議出叫輕功最好的少年鏢師先趕回鏢局的辦法。其餘鏢師都在這邊的鏢局裏嚴陣以待，葉城自然是不想跟他們呆一起的，告辭就走，結果又被誇讚是他見事情風平浪靜之後才飄身而去，有大俠風範。
葉城這段時間內心十分疲憊，已經連辯解都放棄了，他擺擺手，走就是走了。這一次行動裏，葉城唯一的收獲是他稍微劫了個富，濟了個貧，一時半會都不用發愁生活了，於是一面思考人生一面漂泊江湖。
在那段漂泊江湖的時日裏，葉城的事業雖無半點進展，但八卦倒是聽得許多的。
首先是說朱雀獄來了個美貌少年，一來便是帶著本該死去的雲何夫人的頭顱來，入朱雀獄入如無人之境，直面獄首真容。美人顱之事一石激起千層浪，當年諸多舊事都被翻出來了，諸如雲何夫人有個青梅竹馬的俠客丈夫，而丈夫早逝，她一直為丈夫守寡，多少江湖俊才追求都不為所動，又諸如雲何夫人武功雖然不佳，但見識極好，當年千葉閣主與她對坐談玄論道三天三夜，最後引她為知己；而那十年前，千葉閣也卒然滅門，這一段友情便葬身於歲月間……但這些遠古的傳言中，就沒有一個能解開雲何夫人未死之秘的。
其中風雲變幻外人又如何能知曉？於是人們的目光又轉回那個闖入朱雀獄的美貌少年身上，這個少年不僅美貌，手段也的確了得，分明是無甚地位勢單力薄的年輕人，在那各結黨派的虎狼之地竟無人奈何得了他，甚至還有傳言說他將左護法擺了一道，朱雀獄左護法或將易主。
與事業有成的謝回相比，葉城這邊就十分慘淡了，他的江湖形象已然變成了一代少俠，性情淡泊，武功高強，俠義心腸，是這個秋天冉冉升起的江湖新星之一。如今葉城每日的期待就是那江湖新星之二再努力點行俠仗義，好讓大家趕緊忘記葉城這個人。
根據葉城的八卦積累，他對那之二也有了些許認識——和他這種來路不明的人不同，之二的師父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隱退大俠，被稱作鳴海齋主，一手浮天滄海劍法冠絕於世，這之二名為君此寒，也得此劍法真傳，一出手就叫江湖人驚嘆。而他本事高，心腸也好，屢次深入險境救人，俠名日盛。唯一有點瑕疵的是他的脾性——他不喜交際，態度非常冷淡，便顯得有些高不可攀了。
那一日葉城歇個腳喝個茶，又聽到人們在討論這位少俠，他為擺脫江湖新星身份，竭力提高對方的形象，便接口說道：“高不可攀便高不可攀，能如此行俠仗義，不為禍他人，不比什麽都好？”
“是啊……”那人怔了怔，嘆口氣說道，“我指望天下少俠未來都不要如同郁輪袍一般才好。”
“那是誰？”葉城奇道。
“小兄弟你怕是初出江湖——”那人道，“當年郁輪袍也算是名動天下的少俠，如今卻是行差踏錯，成了叫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我聽聞只要他有一些不順，就能滅人滿門。”又有人湊過來說。
葉城有點驚了，這記仇程度，怕是比謝回都要厲害啊！
而茶寮的人們已經不需要葉城的反應了，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就說起郁輪袍此人的傳說，說他武功高強難逢敵手，說他行事偏激手段殘忍，說他如今還在為禍江湖，卻難有人阻止他，曾想要阻止他的人都死於他手雲雲。
葉城聽到有人嘆息道：“前些天他殺了‘地滅掌’紀衡夫婦，天可憐見的，紀衡夫婦三個孩子，最大才三歲，他們家中就剩下紀衡的老母，之前就因為紀衡的弟弟被尋仇而死將眼都哭得不太好了，這樣一來，那幾個孩子又該如何是好？”
人們卻並未就孩子的安置發表看法，轉而說道：“假若孩子們長大了，定然和郁輪袍不死不休，冤冤相報，又何有停息之時？”
葉城思緒走遠，忽然雙手一合，站起身來：“我明白了！”
葉城眼前豁然開朗——他原來一直被謝回、被美人谷的風格限制了思路，其實做一個會被人仇恨的人，未必要四處作惡，事實上，惡人比好人更容易錙銖必較、更為偏激執著，他假若一直阻止惡人們行事，又何嘗不是同人結仇？如此他又何苦苦惱他那無中生有的俠名？
葉城頓時醍醐灌頂，只覺前途一片光明。
葉城的第一個目標，便是眾人方才談論的對象：郁輪袍。
尋找郁輪袍這件事非常簡單。
只要他有點意識，就能從旁人口中打聽出郁輪袍的行蹤。一則郁輪袍此人名聲非常，他武功高強，早些年幾乎要問鼎武林之巔，當時他名動江湖，後來忽然沈寂下來，再出江湖已然是性情大變，判若兩人；二則此人實在是罪行累累，惡貫滿盈，於是乎哪裏有大案要案，人家第一反應便是他做的。
葉城這就收到了一些滅門案、殺人搶劫案的消息，他結合郁輪袍之前犯的事分析分析——郁輪袍從未做奪財之事，他出手的對象武功也都是不差的，慣用手段是劍或者掌……
種種分析下來，他就追溯到了郁輪袍的行蹤。
葉城見到郁輪袍的時候已是黃昏。秋日黃昏，夕陽宛若血一樣濃郁。
草葉是紅色的。
紅是夕照的顏色。
是血液的顏色。
地上有人。或許已經不能算是人，只能被稱之為“屍體”。
他們生前赫赫有名，是橫行山野的祖安五虎，周遭之人無不畏服，可如今他們只是形容狼狽的屍體，被一擊斃命，死得異常利落。
夕陽將要垂落，四野都是一片猩紅。
葉城擡起頭來，在天地一片淒絕顏色之中，他看到了一個人。逆著光，夕照勾勒出拿著的輪廓，他有些破碎的衣袍在風中顫動著。
而他手提長劍，劍尖滴血。
葉城已然不用確認。
而郁輪袍顯然也聽到了動靜，他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來。這個傳聞中的極惡之人有著深邃如刀削斧鑿一般的輪廓，倘若不是手上鮮血累累，恐怕也能成為江湖少女心目中的夢中情人，他看向葉城，姿態很平靜，在荒野、暮風、夕陽之中甚至還有些奇異的蒼涼。
“是誰？”
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劍鋒已微微一擡，滴落的血液壓彎了草葉。
葉城看到劍刃所折射的鋒芒，血腥的氣息刺激了他的戰意，他足尖一點，解下劍來，道：“殺你的人！”
話語方畢，葉城人已至郁輪袍身前！
劍刃交擊之聲響起！
葉城看到了劍。
那是一把玄鐵舊劍，不明亮，也並不鋒芒畢露，上面有著新幹的未幹的血漬，帶著屬於兇器的殺戮之息，叫人不得不心生提防。
而在劍之後，是人。⊿
那人有著蒼涼的眼神，疲倦得像是永遠無法歸鄉的游子，沒有半點殺念。
面對葉城的挑釁，郁輪袍沒有說話。
他以行動來回答。
郁輪袍劍鋒一轉，棄守為攻，劍意直上，直取葉城要害！
是絕殺之劍！
那角度無比刁鉆，時機卻準無可準，只一照面，郁輪袍竟敢如此果決而毒辣！
葉城識得此招的厲害，不由暗叫聲好。
葉城知道他定然很強，見到這一劍更能確認自己的判斷——那是換在任何少俠身上都值得頌揚的一劍，在郁輪袍手中卻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變招，落到任何人身上都是奪命之勢，他用出來卻是平靜而淡定，仿佛他削去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無關的雜草。
這一劍太好，葉城難有退路！
而形勢也叫葉城不可退！
他是禦使重劍之人，重劍舍棄了靈敏與輕巧，而重於氣勢與力道，對方以攻勢欺之，高手對招，假若葉城一見面便退卻，那麽他便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勢——他將潰敗！
若不退，又當如何？
葉城選擇欺劍而上！
他旋身擰劍，未曾選擇以他的劍去抵禦住對方的攻勢，而是選擇強攻！
對手以勢壓人，他便必須奪回自己的勢！
巨闕帶著風的鳴響，帶著葉城一往無前的決意，穿過玄鐵長劍，襲向郁輪袍！
葉城很少這樣認真，他平常用巨闕甚至不將它好好當一把重劍用，他用來擋劍，擋暗器，用普普通通的招式，隨隨便便對陣他人。
可這一刻，葉城手中的巨闕終於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
那是葉城一眼就看中的劍。
那也是葉城最為喜愛的劍術。
它沈重，拙樸，卻氣勢萬鈞，不容阻擋。
能斬巨浪而破千山，欺群雄而割梟首。
是葉城的劍！
必殺之意和萬鈞之勢，誰可一爭鋒芒？電光火石之間，孰快，孰慢？
郁輪袍退了！
他人雖退卻，劍鋒斜挽，卻是輕輕松松借力削減了葉城之勢，自己姿態平穩，竟不出半點破綻！
葉城唇角緊抿，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從未企圖一擊必殺，但此時他已能奪回他的“勢”，他能夠和郁輪袍交手！
對決的每一刻都瞬息萬變，全心考慮最好的決策的葉城並沒有發覺，以他的武功，竟然需要爭奪一個能交手的機會，對他來說是多麽的不妙。
葉城很快能夠發現。
他已經和郁輪袍戰了幾合。
他們的每一招都宛若極限，而每一招都沒有給對方任何機會。
但葉城感覺他的“勢”在退卻。
假如說葉城的劍是萬山崩塌，城池傾覆，那麽郁輪袍的劍便是江河直下，滄海橫流。分明是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的殺人之劍，在郁輪袍的手中卻沈郁而傖然，葉城即使未曾露出破綻，自己的劍意卻仿佛丘巖落入江海，在對決之中漸漸被郁輪袍所吞沒。
劍意運轉到如此地步，幾乎已入化境，更勝葉城一籌！
葉城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
一直以來，他最擅長的，不是任何劍招，而是“留手”。
他很久之前就難以找到對手，從身邊的同門，甚至後來是教導自己的師父，當他清楚了自己水平何在，便開始有意識地留手，希望能在微妙的控制之中，再度尋獲一點交手的筷感。
而葉城也從來不在乎勝負——他明白自己能夠得勝，那麽在他人眼中的勝負便不值一提。
可他此時，在學會留手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謂步步緊逼，何謂無能為力，第一次，感覺到即使他已然如此用盡全力，也尋覓不到勝機。
他感受到了……絕境。
而郁輪袍已然察覺到葉城此刻的破綻，一改相持之勢，劍鋒往前斬去，劍光孤絕明利，宛若能夠撕破天際的星辰，以無可阻擋之勢，襲向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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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城：到如今我已難逢對手◎
葉城後邊還跟著鏢師們運了三天的鏢，鏢師們都讚美他俠義心腸，葉城已然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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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另一個目的則是得看看關於謝回的訊息鏢師知道多少，是否還有所懷疑，而他進行了些許猥瑣的探聽行動，大約只聽到一次謝回的事情，那是夜深人靜之時，厲向明按訥不住同少年鏢師說葉城的同伴是個容貌好看到根本難以想象的人，甚至是個男人。而後少年鏢師非常不解風情，說道，武功沒有葉城厲害，長得好看有什麽用。於是厲向明苦笑道可能自己也有點著魔，這對話也便告一段落。葉城不由在外邊磨了磨劍。
抵達官驛，沒有下一步的指示，大家都很茫然，鏢師們面面相覷許久，最後才商議出叫輕功最好的少年鏢師先趕回鏢局的辦法。其餘鏢師都在這邊的鏢局裏嚴陣以待，葉城自然是不想跟他們呆一起的，告辭就走，結果又被誇讚是他見事情風平浪靜之後才飄身而去，有大俠風範。
葉城這段時間內心十分疲憊，已經連辯解都放棄了，他擺擺手，走就是走了。這一次行動裏，葉城唯一的收獲是他稍微劫了個富，濟了個貧，一時半會都不用發愁生活了，於是一面思考人生一面漂泊江湖。
在那段漂泊江湖的時日裏，葉城的事業雖無半點進展，但八卦倒是聽得許多的。
首先是說朱雀獄來了個美貌少年，一來便是帶著本該死去的雲何夫人的頭顱來，入朱雀獄入如無人之境，直面獄首真容。美人顱之事一石激起千層浪，當年諸多舊事都被翻出來了，諸如雲何夫人有個青梅竹馬的俠客丈夫，而丈夫早逝，她一直為丈夫守寡，多少江湖俊才追求都不為所動，又諸如雲何夫人武功雖然不佳，但見識極好，當年千葉閣主與她對坐談玄論道三天三夜，最後引她為知己；而那十年前，千葉閣也卒然滅門，這一段友情便葬身於歲月間……但這些遠古的傳言中，就沒有一個能解開雲何夫人未死之秘的。
其中風雲變幻外人又如何能知曉？於是人們的目光又轉回那個闖入朱雀獄的美貌少年身上，這個少年不僅美貌，手段也的確了得，分明是無甚地位勢單力薄的年輕人，在那各結黨派的虎狼之地竟無人奈何得了他，甚至還有傳言說他將左護法擺了一道，朱雀獄左護法或將易主。
與事業有成的謝回相比，葉城這邊就十分慘淡了，他的江湖形象已然變成了一代少俠，性情淡泊，武功高強，俠義心腸，是這個秋天冉冉升起的江湖新星之一。如今葉城每日的期待就是那江湖新星之二再努力點行俠仗義，好讓大家趕緊忘記葉城這個人。
根據葉城的八卦積累，他對那之二也有了些許認識——和他這種來路不明的人不同，之二的師父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隱退大俠，被稱作鳴海齋主，一手浮天滄海劍法冠絕於世，這之二名為君此寒，也得此劍法真傳，一出手就叫江湖人驚嘆。而他本事高，心腸也好，屢次深入險境救人，俠名日盛。唯一有點瑕疵的是他的脾性——他不喜交際，態度非常冷淡，便顯得有些高不可攀了。
那一日葉城歇個腳喝個茶，又聽到人們在討論這位少俠，他為擺脫江湖新星身份，竭力提高對方的形象，便接口說道：“高不可攀便高不可攀，能如此行俠仗義，不為禍他人，不比什麽都好？”
“是啊……”那人怔了怔，嘆口氣說道，“我指望天下少俠未來都不要如同郁輪袍一般才好。”
“那是誰？”葉城奇道。
“小兄弟你怕是初出江湖——”那人道，“當年郁輪袍也算是名動天下的少俠，如今卻是行差踏錯，成了叫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我聽聞只要他有一些不順，就能滅人滿門。”又有人湊過來說。
葉城有點驚了，這記仇程度，怕是比謝回都要厲害啊！
而茶寮的人們已經不需要葉城的反應了，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就說起郁輪袍此人的傳說，說他武功高強難逢敵手，說他行事偏激手段殘忍，說他如今還在為禍江湖，卻難有人阻止他，曾想要阻止他的人都死於他手雲雲。
葉城聽到有人嘆息道：“前些天他殺了‘地滅掌’紀衡夫婦，天可憐見的，紀衡夫婦三個孩子，最大才三歲，他們家中就剩下紀衡的老母，之前就因為紀衡的弟弟被尋仇而死將眼都哭得不太好了，這樣一來，那幾個孩子又該如何是好？”
人們卻並未就孩子的安置發表看法，轉而說道：“假若孩子們長大了，定然和郁輪袍不死不休，冤冤相報，又何有停息之時？”
葉城思緒走遠，忽然雙手一合，站起身來：“我明白了！”
葉城眼前豁然開朗——他原來一直被謝回、被美人谷的風格限制了思路，其實做一個會被人仇恨的人，未必要四處作惡，事實上，惡人比好人更容易錙銖必較、更為偏激執著，他假若一直阻止惡人們行事，又何嘗不是同人結仇？如此他又何苦苦惱他那無中生有的俠名？
葉城頓時醍醐灌頂，只覺前途一片光明。
葉城的第一個目標，便是眾人方才談論的對象：郁輪袍。
尋找郁輪袍這件事非常簡單。
只要他有點意識，就能從旁人口中打聽出郁輪袍的行蹤。一則郁輪袍此人名聲非常，他武功高強，早些年幾乎要問鼎武林之巔，當時他名動江湖，後來忽然沈寂下來，再出江湖已然是性情大變，判若兩人；二則此人實在是罪行累累，惡貫滿盈，於是乎哪裏有大案要案，人家第一反應便是他做的。
葉城這就收到了一些滅門案、殺人搶劫案的消息，他結合郁輪袍之前犯的事分析分析——郁輪袍從未做奪財之事，他出手的對象武功也都是不差的，慣用手段是劍或者掌……
種種分析下來，他就追溯到了郁輪袍的行蹤。
葉城見到郁輪袍的時候已是黃昏。秋日黃昏，夕陽宛若血一樣濃郁。
草葉是紅色的。
紅是夕照的顏色。
是血液的顏色。
地上有人。或許已經不能算是人，只能被稱之為“屍體”。
他們生前赫赫有名，是橫行山野的祖安五虎，周遭之人無不畏服，可如今他們只是形容狼狽的屍體，被一擊斃命，死得異常利落。
夕陽將要垂落，四野都是一片猩紅。
葉城擡起頭來，在天地一片淒絕顏色之中，他看到了一個人。逆著光，夕照勾勒出拿著的輪廓，他有些破碎的衣袍在風中顫動著。
而他手提長劍，劍尖滴血。
葉城已然不用確認。
而郁輪袍顯然也聽到了動靜，他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來。這個傳聞中的極惡之人有著深邃如刀削斧鑿一般的輪廓，倘若不是手上鮮血累累，恐怕也能成為江湖少女心目中的夢中情人，他看向葉城，姿態很平靜，在荒野、暮風、夕陽之中甚至還有些奇異的蒼涼。
“是誰？”
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劍鋒已微微一擡，滴落的血液壓彎了草葉。
葉城看到劍刃所折射的鋒芒，血腥的氣息刺激了他的戰意，他足尖一點，解下劍來，道：“殺你的人！”
話語方畢，葉城人已至郁輪袍身前！
劍刃交擊之聲響起！
葉城看到了劍。
那是一把玄鐵舊劍，不明亮，也並不鋒芒畢露，上面有著新幹的未幹的血漬，帶著屬於兇器的殺戮之息，叫人不得不心生提防。
而在劍之後，是人。⊿
那人有著蒼涼的眼神，疲倦得像是永遠無法歸鄉的游子，沒有半點殺念。
面對葉城的挑釁，郁輪袍沒有說話。
他以行動來回答。
郁輪袍劍鋒一轉，棄守為攻，劍意直上，直取葉城要害！
是絕殺之劍！
那角度無比刁鉆，時機卻準無可準，只一照面，郁輪袍竟敢如此果決而毒辣！
葉城識得此招的厲害，不由暗叫聲好。
葉城知道他定然很強，見到這一劍更能確認自己的判斷——那是換在任何少俠身上都值得頌揚的一劍，在郁輪袍手中卻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變招，落到任何人身上都是奪命之勢，他用出來卻是平靜而淡定，仿佛他削去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無關的雜草。
這一劍太好，葉城難有退路！
而形勢也叫葉城不可退！
他是禦使重劍之人，重劍舍棄了靈敏與輕巧，而重於氣勢與力道，對方以攻勢欺之，高手對招，假若葉城一見面便退卻，那麽他便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勢——他將潰敗！
若不退，又當如何？
葉城選擇欺劍而上！
他旋身擰劍，未曾選擇以他的劍去抵禦住對方的攻勢，而是選擇強攻！
對手以勢壓人，他便必須奪回自己的勢！
巨闕帶著風的鳴響，帶著葉城一往無前的決意，穿過玄鐵長劍，襲向郁輪袍！
葉城很少這樣認真，他平常用巨闕甚至不將它好好當一把重劍用，他用來擋劍，擋暗器，用普普通通的招式，隨隨便便對陣他人。
可這一刻，葉城手中的巨闕終於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
那是葉城一眼就看中的劍。
那也是葉城最為喜愛的劍術。
它沈重，拙樸，卻氣勢萬鈞，不容阻擋。
能斬巨浪而破千山，欺群雄而割梟首。
是葉城的劍！
必殺之意和萬鈞之勢，誰可一爭鋒芒？電光火石之間，孰快，孰慢？
郁輪袍退了！
他人雖退卻，劍鋒斜挽，卻是輕輕松松借力削減了葉城之勢，自己姿態平穩，竟不出半點破綻！
葉城唇角緊抿，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從未企圖一擊必殺，但此時他已能奪回他的“勢”，他能夠和郁輪袍交手！
對決的每一刻都瞬息萬變，全心考慮最好的決策的葉城並沒有發覺，以他的武功，竟然需要爭奪一個能交手的機會，對他來說是多麽的不妙。
葉城很快能夠發現。
他已經和郁輪袍戰了幾合。
他們的每一招都宛若極限，而每一招都沒有給對方任何機會。
但葉城感覺他的“勢”在退卻。
假如說葉城的劍是萬山崩塌，城池傾覆，那麽郁輪袍的劍便是江河直下，滄海橫流。分明是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的殺人之劍，在郁輪袍的手中卻沈郁而傖然，葉城即使未曾露出破綻，自己的劍意卻仿佛丘巖落入江海，在對決之中漸漸被郁輪袍所吞沒。
劍意運轉到如此地步，幾乎已入化境，更勝葉城一籌！
葉城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
一直以來，他最擅長的，不是任何劍招，而是“留手”。
他很久之前就難以找到對手，從身邊的同門，甚至後來是教導自己的師父，當他清楚了自己水平何在，便開始有意識地留手，希望能在微妙的控制之中，再度尋獲一點交手的筷感。
而葉城也從來不在乎勝負——他明白自己能夠得勝，那麽在他人眼中的勝負便不值一提。
可他此時，在學會留手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謂步步緊逼，何謂無能為力，第一次，感覺到即使他已然如此用盡全力，也尋覓不到勝機。
他感受到了……絕境。
而郁輪袍已然察覺到葉城此刻的破綻，一改相持之勢，劍鋒往前斬去，劍光孤絕明利，宛若能夠撕破天際的星辰，以無可阻擋之勢，襲向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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