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你師尊始終是你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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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看著李疏衍推開虛掩的門扉,輕輕挑了眉,道:“你得了神職?”

“未曾。”李疏衍道,“此處是春神的地界,他分與我一處庭院罷了。”

霜降端詳了一下這分配得來的巨大庭院,道:“他這是分了一半地盤給你吧?你為何會在春神麾下?”

李疏衍道:“我登上天界後不小心斬斷了南天門柱,仙官見我能打,便把我推薦給了春神。墨知年惹得春神焦頭爛額,他看我能打,雇我去保護契和泉,我便在那邊守著,一般不回來此地。”

霜降道:“等會,你把南天門砍了?”

李疏衍微妙地頓了一下:“那是個意外。”

霜降沈默許久,不情不願地意識到一個事實——他師尊的確能打,至少比他能打。霜降自己都沒法砍斷南天門那蔑視群雄的門柱,頂多磕個豁。

李疏衍繞過回廊和池塘進了廂房,撚亮了燭火。室內擺設與九重山上李疏衍的臥房無二致,霜降一時恍惚,但很快就回了神,李疏衍在桌旁坐下,一指桌子另旁的位子:“坐。”

此情此景過於熟悉,像極了在九重山上時他被叫去談心,霜降忽然很有些懷念,規規矩矩坐下了,可能是起了追憶往昔的意思,還裝模作樣地蔫頭耷腦般低著頭。

李疏衍擡眼看他,似乎也覺得霜降這姿態像是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弟子,忍不住彎了眼,很輕地笑一下,道:“你以往可沒有這般拘謹。”

霜降遂側頭道:“師尊認為我以往是什麽樣子?”

這一聲師尊含著笑意,故意咬重了,聽著像調侃,既不尊師也不重道。李疏衍想一想,挑挑揀揀道:“犟,暴躁,知錯不服,要打一頓才知道改。”

“像個小孩子。”霜降笑。

“就是個小孩子。”李疏衍道。

“那現在呢?”霜降又道,心思一動問,“阿衍覺得我現在長大了嗎?”

“現在?”稱謂的那點小心機李疏衍當然聽得出來,他看進霜降的眼睛裏,挑剔地打量一會,垂了眼,從鼻腔裏帶出一聲悶悶的笑音:“哼,沒大沒小。”

趁他垂目,霜降忽然伸手,隔著桌幾想去勾李疏衍一縷垂下的雪白發絲,半途卻收回了手,只是道:“你的頭發變不回去了?”

李疏衍道:“我上來的時候,它便是這個顏色,應當是變不回去了。”

燭花一跳,在他三千流水銀絲上漾一道金色的光,仿若琳瑯的金飾墜了滿頭,比全世界的寶石都珍貴漂亮。霜降覺得雙眼燒灼般痛了一下,閉上眼別過頭去不敢看他,轉移話題般道:“你什麽時候上來的?”

“卻也不久,半月前?”

“……宿神峰怎麽樣了?”

李疏衍也不瞞他,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前因後果,而後道:“……除了墨知年和失蹤的龍吟,其他人都無大礙。冬在和千秋出去游歷已有五六年了,我飛升時他們不在山上。搖風升上禦氣,和神格關系還不錯,初一已經化神期,在墨知年的住處找到了那釘子全部的資料,等到搖風洞虛期就能拆掉它。宿神峰一切都好,我便上來尋你。”

聽到最後一句話霜降忍不住再去看李疏衍,心想真要命,他為什麽總能把事情說得這麽輕巧?

“墨知年竟做過那種事情?”霜降道,“我上來第一個看見的便是他,還以為他還是六師兄……”

“見到龍吟了嗎?”

“……龍吟劍斷了。”霜降低聲道,“他與我說要幫他奪取契和泉修覆龍吟,但我不知道真假。我去阻止他,便看見了你。”

李疏衍閉上了眼,看著卻並不意外。霜降道:“山神堂裏……五師兄的命火早就滅了,對嗎?”

李疏衍點了點頭。霜降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有些難過,低聲道:“墨知年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

李疏衍沈默了許久,仰起頭,伸手按住眼睛,疲憊道:“我不知道。他是個——”可能有些難以啟齒,李疏衍明顯咬了下後牙槽才道,“他曾經是個好孩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變得這般偏激。”

霜降聽著李疏衍的口吻已經帶了心灰意冷的意思,以他對李疏衍的了解,就算養了這麽多年的六徒弟就是個白眼狼,這為人師表的人生夫子也不該這麽快放棄,直覺不對:“他是不是還做了什麽?”

李疏衍答非所問道:“你這三十年在何處?”

“蓬萊。”霜降道,“過得挺好的,認識了一個挺有意思的禿……咳,和尚。”

“這些年天界對人界的幹擾愈發多,戰爭、災禍、供奉……”李疏衍皺眉,“烏煙瘴氣。戰神手下有一個禍神,是近來提拔起來的,沒少在人間禍事,我們的大陸還差些,其他的大陸已然民不聊生,你在蓬萊,可能感觸不深。我登上天界還有一個目的,便是想去問問戰神和他手底下的兩員大將,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霜降已經有了猜測:“那災神莫非是……”

“是墨知年。”

霜降輕輕地倒吸一口氣。他盯著燭光想了一會,道:“我知道他的府邸在何處。你想去找他嗎?”

李疏衍一楞,繼而點頭。

“那我們明天去找他。”霜降敲定道。

李疏衍再點點頭。兩人相對無言地坐一會,李疏衍提醒道:“我說完了。”

霜降“嗯”一聲。

李疏衍接著提醒道:“該你了。”

霜降茫然道:“什麽該我了?”

李疏衍看著霜降的目光多了點無可奈何,還藏了難察的揶揄之意,面上卻板出副冷淡模樣來:“我將我的事情完完整整說與你聽,你卻什麽都不告訴我,霜降,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霜降心頭咯噔一下,果然聽李疏衍道:“現在我登上了天界,你還想躲去哪裏?你的所思所想瞞了我三十六年,還想接著瞞下去?”

霜降低著頭,看不清神情:“你不是已經猜到了?金烏的事情,這天上的人何人不知?”

李疏衍臉色一冷,被他的躲閃和隱瞞惹得真有些動怒,直接道:“少繞彎子,你自己給我說清楚。在人界時我怕我實力不足,知道得多了恐要拖累你,便隨你任性。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想做什麽我都能能助一臂之力,你就算想要給天帝一刀,我也能幫你揍所有擋路的神,你還猶豫些什麽?”

霜降不敢擡頭,猛閉上眼睛,苦笑一聲:“李疏衍,你別這麽跟我說話,算我求你了,你不知道我對你什麽心思嗎?”

李疏衍提到這個也是覺得一團亂,無奈道:“你救我的時候就沒想過我肯定不會不管你嗎?”

霜降還真沒想過這個,在那個時候他的設想裏,李疏衍飛升至少也得個五十年,那時他早就不自量力地向天帝揮刀,結局只能是被戰神一刀砍成渣渣,對李疏衍再深的情感也會被生死隔開。

哪成想李疏衍上天比他想象要早不說,還比他能打?

霜降心裏苦,霜降說不出口。

霜降只能嘆口氣:“其實在那個時候,我的確是想著要給天帝一刀。”

他擡起頭:“李疏衍,在山上的時候我被空元神壓著,但你應當也有所覺,我是很記仇的,偏激、暴躁、油鹽不進,脾氣很壞,好在你和和尚幫我,沒讓我走歪路。我這毛病是被慣出來的,金烏族裏誰都不敢惹我,唯一敢揍我的爹……我成年那天,親眼看到刑戈領著天帝的旨意來殺我爹。”

霜降深吸一口氣:“他成功了,我逃了。緊接著金烏全族震怒,天帝連借口都懶得找,直接下達了誅殺令。金烏就這麽滅族了。我逃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就下了人間,然後遇上了你。我懷著滿腔的仇恨……最初我什麽也聽不進,只想著報仇,拼了命地折磨自己,誰也不敢信,所以一直不敢說實話。後來,就是想著自己反正會死,就不要再拉別人下水了。”

說到這霜降忽然道:“李疏衍,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後半截到底是卡在了嗓裏,霜降不敢往外放,於他而言這太像一句情話,而情話會傷人。

他已經沒有三十年前那種不顧一切的熾熱了,也知道註定得不到回應的熾熱只能燙傷他珍視的人。

雖然這人總給他同等被珍視的錯覺,他也不敢隨便把錯覺當真。

李疏衍等了一陣,沒等到後文,便道:“那你如今不想求死了?”

霜降道:“我想去問問姬璇,到底為什麽。我爹遠離他多少年,為的就是不掉進他那骯臟的權力漩渦,他應當比誰都清楚,為什麽就不肯放我們一條生路?”

李疏衍沒說話,他知道霜降其實知道答案。

金烏生而強大,天帝若連忌憚這種最基礎的帝王心都沒有,哪能做得這麽久?

李疏衍道:“正好,我也想去問他一件事。”

“何事?”

“我想問他,既然這漫天神仙都是人族,還占著這偌大天界做什麽?”李疏衍淡聲道,流泉聲線裏含冷意,“既然天上也是人間,他們何德何能高人界一等,能管理人界的事務?他們能管嗎?他們管好了嗎?”

霜降被他的話鎮住了,許久卻笑了一聲。

對,這才是李疏衍。

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就是有年少意氣,就是敢指天問地,被紅塵洪濤掀過多少個跟頭,心底卻總是磊落的一片天地。

雖然他不喜歡他,但……

……沒有但,霜降真的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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