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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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神上的損傷需要漫長的修養,霜降有個人形已屬不易。上善不知從何處找來了庇護元神的織物,兜頭給霜降披上了。

霜降狐疑道:“此物珍貴,你就這般給我?”

上善笑瞇瞇雙手合十:“雖然施主不是個面善之人,但貧僧是個心善之人。”

霜降:“……”

霜降疑心病一直重,聽了這話瞇著眼睛問:“你既認為我不是善人,為何救我?”

上善笑瞇瞇說:“出家人慈悲為懷。”

霜降:“……”

行的吧。

元神化形的霜降其實不需要吃東西,但蓬萊草木生物均為天生地養,入腹便化靈氣,於修覆元神有益,但在被上善餵了幾天草之後,他實在是忍不下去,一能動就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挽起袖子走出房門。此屋立於溪邊,背靠青山,霜降上了山準備去抓幾只野雞,但囿於身體虛弱,又怕一點火把整座山燒了,折騰一下午,一頭雞毛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上善先是慈眉善目地頌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然後他和顏悅色問:“我能笑嗎施主?”

霜降:“……”

你這胖禿驢怕是想進蒸籠。

山上的野物活成了精,與霜降幾番鬥智鬥勇,都發現了他是個草包,在霜降面前大搖大擺橫晃。霜降幾日下來沒捕到油星,陰沈沈問上善:“我要是一把火把這山點了會怎樣?”

上善忙道:“施主不可,回頭是岸啊。”

最後霜降放棄了這缺德但痛快的想法,磨著牙轉了戰場。捕魚是捕不到的,他挑了根竹竿,在溪邊垂釣。

不出上善所言,第一次漫長的等待逼得鳥心煩躁,一個沒控制住,把家裏房子燒了。

霜降花了大半個月把屋子搭起來一個框架,一場大雨,把框架全沖散了。

上善嗑著瓜子路過,一邊嗑一邊幸災樂禍嘖嘖嘖搖頭,被霜降抄起竹竿好一頓追,追完了霜降繼續煩悶地修房子,上善笑瞇瞇地蹲在旁邊青石上嗑瓜子看他修房子。

霜降第二個房子的框架搭好的時候,上善忽然跟他說:“施主心不靜。”

霜降知道他又要開始嘮嘮叨叨念經了,心生煩躁,勉強按住怒火,繃著臉把錘子掄了好幾輪。

“心不靜則難安,難安則憂煩,憂煩則不得寸進,這樣如何追尋所求?”上善嘮嘮叨叨說,“施主心中有掛念,歸意似箭——”

霜降打斷他:“和尚,編錯了。”

上善道一聲阿彌陀佛。

霜降垂著眼睛看著一塊木板,忽然沒了脾氣,驢唇不對馬嘴問:“你有沒有心悅之人?”

上善說:“貧僧遠離紅塵數十載,豈敢再惹情愛。”

霜降挑眉睨他一眼,嘲諷他:“你是怕了還是看透了?”

上善道:“不怕,卻也看不透。”

霜降懶得跟他打機鋒,直接道:“我有一個心愛之人,可他不愛我。”

上善道:“阿彌陀佛,強扭的瓜不甜。”

霜降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知道他不會愛我,我在他眼中只是個孩子罷了,他對我總是寬容,或許也有喜愛,但只是長輩對小輩的喜愛。他那麽強大,需要的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後的人,而是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天生劍心圓滿,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我這兒還是幼稚的。我配不上他。”

他頓了頓,低聲說:“上善,我知道這件事,他也明確地告訴我了,但我不甘心,然後現在……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他了。我在這挺好的,我不想回去。而且……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我的結局只是一死,我為什麽要招惹他呢?”

好在只是他單方面心動,還來得及補救。

上善道:“你準備放棄了?”

霜降笑了笑,聲音輕輕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是啊,放棄了。”

上善安靜了一會,慈祥說:“霜降,你還是心不靜,你看你這個心火啊,就一直控制不好……”

霜降:“……”

這禿驢有完沒完!

在又一次沒控制好放火燒了山之後,上善終於嚴肅起來,一邊說著“阿彌陀佛得罪了”一邊把他扔進了夏季變成了河的溪水裏,勒令他如果不能控制自身的火焰就別上岸了。

霜降抱著木板在河裏漂了兩天,倒是有效,至少上善把濕漉漉的他打撈上來時,霜降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直接罵他禿驢。

禿驢一看蹬鼻子上臉,第二次準備把人扔河裏的時候,被一把真火追出兩座山去。

後來他心下煩躁時便提刀入水,一遍遍錘煉刀法。他空有強悍的元神,單論刀法其實還不夠看,累了便在岸邊一倒,木著臉看天穹。

他說著放棄,也說著不想回去,可宿神峰和李疏衍總會在腦海深處翻出來,逼得他仔仔細細地把師尊的每一根頭發絲都回憶一遍,一皺眉一擡眼,都真實得不像話。

“我不會回去的,”霜降心裏怦然,理智卻有些麻木了,“沒有空元神擋著,離開這裏我的存在就會被天界發現,人界的斥力會直接把我扔到天上去。上了天我就去找刑戈和姬璇,反正是沒命的下場。”

上善路過,看著他提著鳴鴻在溪裏躺著,樂呵呵說:“練刀啊?”

霜降直覺他吐不出象牙,道:“你又覺得哪不對了大師?”

上善繼續笑呵呵說:“就你這小暴脾氣,跟人打架不得上頭啊,這種人死得最快,算了吧算了吧。”

霜降:“……”

霜降不想搭理他。

上善在溪邊蹲下:“霜降小施主,你若真想練刀,就把心裏那把火忘了吧。我看得出來,它給你強大的天賦和能力,但你是控制不住它的——用的時間久了,是不是會有暴躁的情緒?”

霜降抹了抹臉,道:“我知曉。”

上善道:“阿彌陀佛。聽貧僧一句勸,心靜自然涼。”

霜降:“……”他聽著怎麽哪都不對。

但畢竟是為他好,他認認真真記下了,腦子裏不受控制地蹦出李疏衍的話:“你為什麽學刀?”

“我有一個人想砍死,心心念念想砍死,為曦華報仇。”霜降默念,“可他是戰神,上來就砍了我一刀,我不好好學的話,根本砍不動他。”

李疏衍的話又冒出來了:“記住,修行一途歸根結底是為自己,你想保護誰也好,想殺掉誰也好,所有落在別人身上的目標,都不是最根本的目的。不要騙自己。”

霜降有些煩躁地皺了眉,跟自己別著勁,這話就魔音灌耳地循環播放,吵得他心煩意亂。

“好吧,”他跟自己妥協了,心想,“是我自己不甘心被他一刀差點劈成兩截,我恨他讓我從此以後無依無靠,我恨他讓我再沒有人愛了。”

還不夠深,霜降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天,出聲喃喃說:“誰都不能碰我的東西。”

這話音咬得深,低低的,勾出點陰鷙和偏執來,豎瞳一瞇,如條陰冷的毒蛇。

三足金烏應是帶來祥瑞的種族,可他從來都不像個瑞獸。

上善一把把他按進了水裏,說:“阿彌陀佛,施主好大的戾氣,趕緊進水裏泡泡。”

霜降一口水嗆了個結實,掙紮拔出臉來:“……你怎麽還在這?”

上善道:“阿彌陀佛,你以為貧僧走了,其實沒有,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霜降:“……”

他燒死這死禿驢。

蓬萊世外仙島,日子清閑而單調,久了一兩年接觸不到陸地,很是枯燥。一開始霜降還會煩悶,後來就看淡了,安安靜靜在蓬萊住下,也不想著什麽時候能出去了,一切隨緣,佛得很。

他漸漸認識了蓬萊島上能見得著面願意搭理他的居民,據他所見民風挺淳樸,與世無爭歲月靜好的和諧安穩,一派祥和。上善說過,蓬萊的人大多是塵世走投無路而運氣還不錯的人的養老場所,這群人活得久,什麽都見過,也什麽都看得開,圓滑,沒有棱角,一個兩個都泡著枸杞養生。

當然也有厭世的,那些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要霜降不去招惹,蓬萊島在他眼中就還是那個世外仙境。

蓬萊第一次停泊,是和滄海那頭的大陸相連,一艘在海上漂泊尋覓蓬萊的船被風浪帶來了此地,擱淺在岸邊。

這群撞了大運的人激動地下了船,嘰嘰喳喳吵吵嚷嚷,得了消息的霜降許久沒聽到外界的聲音了,扔了釣竿和上善一起跑到了海岸邊。

蓬萊島不算大,霜降已經把每一處摸了個門清。漂泊的蓬萊島海岸外都是漆黑的空間夾縫,間或有風暴,反正是無法靠近的禁區,而此刻與人界一接壤,漆黑的空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

霜降從天上掉下來便在深山,這是第一次看見海。他抱著肩對海天一色處發了一會呆,聽見那些嘰嘰喳喳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核心思想,嚷嚷著要從蓬萊帶走能帶走的一切,然後就動手開始搬,搬著搬著還打了起來,術法滿天飛,把圍觀他們的蓬萊群眾當空氣。

以上善為代表的蓬萊群眾笑呵呵地看著他們,用二傻子看著正常人的眼神。

霜降在略強的光中瞇起了眼,金紅的豎瞳舒張成兩頭尖尖的橢圓形。他面上輪廓柔和,但五官比傳統中原人立體些,眉骨高,眉峰如刀,眼上總籠著陰影,眼尾又收束成漫無邊際的一挑,垂眼是極具欺騙性的柔弱,瞇眼則有戾氣。

嘴唇又薄,笑還好,一抿起來嘴角下捺,端是刻薄暴躁,遠遠看一眼好生兇相。

這戾鳥兇獸還不好好說話,低低嘲一聲:“他們當蓬萊是誰家的?”

上善已經對他的惡言相向習以為常,道:“施主若是看不慣,上去揍唄。”

“假和尚。”霜降低笑一句。在蓬萊清心寡欲這麽久霜降已經收斂許多了,沒有空元神壓著,他本就是個混世魔王,能動手懶得罵人那種,此刻卻只是興致缺缺地擺了擺手。他也懶得管他們最後去了哪一片蓬萊的禁地得了個怎樣的悲慘結局,褲腿挽一挽往海裏去:“我出去看看。”

順著交接處走,能走到人界現世。上善未攔,雙手合十應一聲阿彌陀佛。

霜降身上帶著蓬萊的氣息,會被人界認可,當感受到排斥感的時候就知是蓬萊要離開此地,便及時趕回來。等他提著根繩子回來的時候海岸邊風平浪靜,智商感人的人和破破爛爛的船都沒了,住在岸邊的漁夫向他打招呼,笑瞇瞇的:“霜降回來了,吃魚嗎?”

霜降把繩子拉了拉,挺費勁地將一條巨大的尾巴提出海面,笑道:“巧了,正要給您送來。滄海裏的哪族魚皇,膽子肥了想吃鳥了。”

被他提住的尾巴有氣無力地抽搐了一下,漁夫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蓬萊的第二次停泊,停靠在大陸上,只有一老一少上了島。

彼時霜降追殺上善直到一處竹林中,那兩個人正在竹林中茫然尋路,看見霜降踩著竹葉而來,跪地大喊仙人。

霜降楞了一下,與地上滾的上善匆匆對望一眼,霜降從竹葉上跳下,上善將兩人扶起來:“阿彌陀佛,施主快快請起,兩位是何處人,怎會到這片竹林裏來?”

“我與阿偃在山上迷路了,走著走著,也不知為何入了這片竹林……”老婦道:“這裏是何地?”

上善道:“此地蓬萊,施主莫怕,貧僧這就送你們回去。”

霜降抱著刀看她們,確認是兩個凡人。

這倒是稀奇。霜降所在的那片大陸上,可甚少見得到凡人,霜降猜測此處應當是滄海另側的大陸。

老婦激動道:“蓬萊?這、這……此地真是蓬萊!?”

上善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老婦直接拉著剛剛爬起來的小姑娘又跪下了,跪得結結實實,撲通一聲悶響,而後便開始磕頭:“大師莫趕我們走!我與阿偃此行便是尋蓬萊的,您行行好,莫要趕我們走!”

上善一楞:“這……”

霜降本不欲管,但聽到“阿偃”兩字心裏微微一動,打量著兩人,面黃肌瘦,破破爛爛,像是兩個逃荒的。他道:“別磕了,起來。”他邁上一步,蹲下來看那個小女孩:“擡頭。”

小姑娘眼皮薄,一直垂著,聞言自下而上地撩望霜降。她一雙杏眼色澤淺淡淡的,琉璃似的,目光含怯,望了一眼就飛快低下頭去。

霜降道:“幾天沒吃飯了?”

小姑娘抿了抿幹裂的唇:“兩、兩天。”

上善傳音給他:“霜降啊,這姑娘還小,你不能太禽獸啊。”

霜降白他一眼,起身,回身便走,道:“我家距此不遠,來坐坐吧。”

老婦惶喜道謝,上善搖搖頭,念一聲佛號跟了上去。

“你們為何尋蓬萊?”霜降點了蠟,在桌旁坐下,問道。

小姑娘抱著饅頭狼吞虎咽,老婦嘆了口氣,枯掌撫過孫女枯黃細軟的發絲,道:“日子過不下去啊。”

霜降挑一挑眉。

“仙人有所不知,我們那妖獸成災,信徒每年都要供奉香火拜神,天神降下的福祉卻都被富貴人家得了去,他們香火給得多,貧苦人家實在是出不起。”老婦道,“我們上請過天命,卻遲遲不得覆,就這麽一年一年的,沒有天神庇佑,村子裏已經妖魔泛濫,能逃的都逃了,可全世界都是這樣,能逃到哪裏去?聽聞蓬萊是世外仙境,便想著尋上一尋。”

霜降低低道:“天上的高高在上,千萬人命抵不過一道功績,求神有用的話,還要人世間做什麽?不如拜自己。”

上善道:“阿彌陀佛。”

“拜佛也沒用。”霜降瞥他一眼,“你的佛祖幫過你嗎?”

上善笑呵呵道:“貧僧心中自有蓮臺,何苦尋真佛。”

上善貧僧貧僧地自稱,霜降只從他身上看見了第一個字,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假和尚,你還俗得了。”

而後他問兩個人:“你們想在蓬萊住下?”

老婦又要跪下,霜降一拂袖止住了她的動作,提醒道:“此地難尋,亦難出,之後若想離去,便找不到家了。”

老婦苦笑:“仙人說笑,我們早便沒有家了,何處都比原來強,何況是這般仙境?”

霜降頓一頓,心想:走投無路之人的仙境。

他後來出去看了一眼,糟心地回來了,皺著眉問上善:“天界都是死的嗎?”

戰火連天看不見,妖獸橫行看不見,流離失所看不見,人間的兵荒馬亂裏只盯著自己的功績,人命卑微如塵。

上善哪敢說,只撚著佛珠。

“我不明白,天界的神大多曾是人間的功臣,飛升反而少,為何他們有了漫長歲月之後,反而不在乎人間的死活了?”

上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忽然俯身抓了一把土。

他把這捧土舉在霜降眼前:“這是什麽?”

霜降有些不解:“土。”

上善翻手一揚,看著沙塵飛散落地,道:“這便是一生。”

霜降一楞。

上善道:“霜降,你非人,不懂人。人壽短,是天命,所以人性貪,不貪則求不得所妄。沙塵為濁,但飛散終會落地,人若長生,便是永無落地之時,清濁不辨,惡相畢露。”

霜降道:“說人話。”

上善說了人話:“天神曾是人,而人不應當活太久,活太久的人就不是人了。”

霜降眉心一折,想了許久道:“對,他們已經不是人了,不該管人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上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別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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