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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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甲的天神從漩渦中飛出,南禺轟然一震,一只猙獰頭顱緊緊擠著漩渦從中探出,發出暴怒嘶鳴,面上覆著堅硬崢嶸的鱗甲,一只脆弱的眼睛上插著銀白的長刀。

看不出它是什麽物種,嘶鳴的聲卻讓南禺的地面一沈,它掙紮著想要從漩渦中拔出緊緊束縛的身子來,空間暴起裂痕。鳳凰紛紛顯出原形沖著這顆頭顱噴火,戰神在空中浮住,伸手遙遙一張,長刀震動起來,從傷口中倒拔出,帶著濃稠的黑血落回戰神的手中。

這般神仙打架顯然是凡人招架不住的,大乘的凡人可能有幫忙的能力,現在戰場上的不幫倒忙就不錯了,爬起來紛紛後撤。戰神的長刀一揮,甩落了刃上的汙穢,迎風長成天門般的巨刃,向著那魔獸的頭顱斬落!

刀身切進南禺的地面,沖擊波再次敵我不辨地把所有人都掀上了天,梧桐林僅存的幾棵完好樹木攔腰折斷,沈冬在向前一撲,抱著謝千秋滾了兩圈,撞上了什麽人的屍體,半截魔物的身體飛蓋在他們身上。

“我算是看出來了,”謝千秋踉蹌爬起來,拉著沈冬在找巨石躲好,咬牙切齒道,“這位混賬天神壓根就沒把我們的命當命看。”

沈冬在的背脊在地上粗糲翻磨過一圈,疼得近乎麻木,他啐出一口血:“小七到底被他扔哪去了?”

“掌門師伯剛剛似乎去了那個方向,”謝千秋按著他的頭躲過又一道割人皮肉的風浪,而後把他扯起來:“小七沒那麽容易出事的,我們先往外撤撤。”

“神靈下界不是會受到限制的嗎?哪怕降旨,也不應當這般厲害,他都能去地界殺一遭了!”

“他身上有扶桑的味道,”謝千秋道,“或許——算了,誰知道呢,逃命要緊!”

熱浪兜頭而來,鳳凰轟然落地,翎羽正滑過眼前,撩焦了謝千秋的頭發。沈冬在拉著他向後退一步,鳳凰掙紮著直起身軀,火光燃燒,他越縮越小,最終化作了人形,單膝跪在地上咳嗽。

“七皇子?”沈冬在看著他身上的刀口,“那神君連你們都砍?”

“誤傷,無礙,怪我自己太弱,沒學幾個術法就跑出去經商了。”鳳七急匆匆擺手,站起來道:“搖風沒來是嗎?”

他問得太急也太鄭重,謝千秋楞了一下,忽然生了一點不知何來的愧意:“……是。”

“……無妨,宿神峰我信得過。”鳳七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們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一頭紮進了梧桐林,不知踩了哪個法陣,眼前一花便已經入了一處溫暖的巢穴,火紅色滿眼地湧進來,越往裏走溫度越高。南禺平日是極美的,如今只剩了火海,此處卻未被波及,處處都透著安逸舒適的氛圍,墻壁上嵌著細碎的晶石,一晃眼就是一壁的輝煌。

鳳七走在最前,走到盡頭擡手抄起什麽東西,回身塞在謝千秋和沈冬在懷裏:“父皇讓我托給可信任的人,拿好,我送你們出島,立刻找安全的地方把它們藏起來,孵不孵……讓搖風決定。”

兩人還沒醒過神,一低頭,看見一懷的鳳凰蛋。

電光火石間足夠人想很多,沈冬在震驚地擡起眼,鳳七疲憊地一擺手:“別問,我時間很緊,快走。”

謝千秋直接道:“你不跟我們走?”

鳳七知道他緣何一問,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很弱,也曾以為自己是個趨利避害的商人,”他輕輕敲了敲胸口,“可這裏流的還是戰士的血。”

他目光認真,可能是透過這兩個師弟看那個至交好友:“我不走,這是我的責任。”

就算什麽也做不了,還有這身血可祭。

謝千秋道:“懂了。”

鳳七打開傳送陣,道:“走吧。”

兩人頭也不回地踏進了傳送陣,鳳七抹去陣法的痕跡,大步踏出巢穴,化作原身深深看了此地一眼。

而後他一口火,燒了這僅存的棲鳳梧桐林。

白初一雖然修為不高頂不到前線去,但零零碎碎能幫上的忙倒是不少,又是個野慣的,保命和逃跑的能力可能比在場作風正派的弟子都高一些。玉搖風不在時,峰上向來由白初一調度,他一邊指揮著把傷員帶到後面去,一邊馬不停蹄地補傳送陣和助陣的小器物。

龍吟殺性過重,被勒令歸鞘,一個不小心入魔可就只能添亂了,宿神峰上壓力頓增,除了殺就沒有別的思想能立得住腳,他毫不猶豫扭頭就離了峰,本是要往赤霞去的,但一轉念又拐向了定鈞。

赤霞峰是大後方,陣術符器醫中他唯一不通的便是醫,去定鈞還能派上點用處,去赤霞只能等著戰爭結束。玉搖風的琴在上一波攻勢中響了一聲裂帛的刺音,而後就再未出聲,琴弦當是斷了,他去看一眼,說不定能修。

他一想到玉搖風便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會出什麽事。在宿神峰下傳送往定鈞峰的傳送陣前他站住了,閉著眼睛冷靜了一會。

他冷靜的這一會,定鈞峰正殿寬敞明亮的大堂中,灰黑的霧氣囂張漫過腳踝。

幾具屍體橫陳在大堂的各處,他們圍著中央發著金光的陣法,玉搖風單膝跪在陣法中央,按著胸口喘息,九霄環佩從中斷折,遠遠甩在墻邊。

混沌在霧中浮出身形,評價道:“還不錯。”

玉搖風與混沌的等級差得太懸殊,在這種環境裏靈華的特殊體質對混沌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倒是混沌對他持續不斷地造成傷害,偏偏他還無處可退,離了陣眼,護山陣的增幅就削一大半。

“你是怎麽進來的?”玉搖風忍著灼痛和窒息感問。

“有人帶本座進來。”混沌雖受他影響微乎其微,卻仍不喜他,遙遙站著,覺得自己說的刺激不夠,又補了一句,“你們峰上的人。”

玉搖風戰死也不敢相信宿神峰上會出叛徒,神色空白了一陣,茫然道:“……誰?”

混沌譏諷地低笑起來,玉搖風聽見耳邊一個輕柔柔的聲音道:“是我,大師兄。”

玉搖風還來不及難以置信額上便一涼,墨知年細細的手指貼了上來,不待反應,玉搖風眉心便針紮般一痛。

而後這痛劇烈起來,轉瞬就成了跳躍般的抽痛,繼而翻攪著蔓延向整個頭部,玉搖風登時咬緊了牙,聽得墨知年輕聲道:“時間太緊了,會有些疼,大師兄,抱歉。”

直至這時,玉搖風那低低的一聲問才敢出口:“小墨?”

墨知年站在他身後,聞言輕輕垂了一下眼。

“別這麽叫我,玉搖風,”他用素來平靜輕盈的聲音道,“我是叛徒。”

這詞太刺耳了,玉搖風下意識伸手一抓,扣緊了他的手腕:“你……嘶……”他另只手按住眉心,用力到骨節泛白,“這是什麽?”

“一點讓你聽話的小東西,”墨知年一身魔氣,和玉搖風身上的氣息正向沖,此刻被玉搖風一抓,筋骨結構霎時變得極端脆弱,手腕不堪重負哢嚓一聲斷了。他面色如常,仿佛斷的不是自己的骨頭,輕聲哄道:“你讓開陣眼就不疼了,好不好?”

劇痛似要把玉搖風從中劈開,他連聲音都發不出,清澈的眸子被折磨得一片渙散,眉心緩緩顯出一道鮮紅的豎紋。他許久才聽明白墨知年說了什麽,一時竟露不出什麽痛苦憤怒的情緒,只覆雜嘆了一聲:“小墨啊。”

墨知年心裏重重一跳。

平日裏師弟們犯了錯,他便是這個態度,揉著眉心低低嘆一聲,無奈的,偏寵的。

墨知年低下頭眨了眨眼睛,擡起眼還是那個滴水不漏的魔修:“玉搖風,讓出來,你還有活路——”他貼近了些,慣用的撒嬌語氣:“大師兄,三師兄等著你呢。”

這話讓他清醒了些,他靜靜看著墨知年,沒說話,自然也沒有動。

“少和他廢話,一只未得神格的小山靈,殺便殺了。”混沌不耐道,“你還顧舊情?”

“自是顧的。”墨知年道,“若將他惹急了,晉升為神,你我都將無功而返。”

玉搖風攥著墨知年的手一緊:“……什麽?”

墨知年看他一眼,微微笑著,眸中卻是冰冷的:“倒也有趣,此事三師兄最先發覺,師兄們陸陸續續都有所知,只有你自己被師父瞞在鼓裏。你只知自己是山之靈華,從不知自己其實有成為山神的資本,只要你想,這九重山就是你的神域,也將成為鎖你一輩子的囚籠。”

疼痛又加劇,玉搖風微微喘息道:“……為何不告訴我?”

墨知年笑了起來:“你以為你算什麽?山靈多年生出的一點脆弱元神,被神格一碰便煙消雲散了,所有和‘玉搖風’有關的一切都將在這個軀殼裏灰飛煙滅。你想尋死,這不乏為一個好方式。”

混沌微微瞇起眼睛,他總覺得這番話不像諷刺,倒像規勸。

好在墨知年沒給他生疑的時間,掙開了玉搖風的束縛,後退一步,另只手赫然提著龍吟劍,劍尖對準玉搖風的心口:“不過大人說得有理,遲則生變——”

龍吟劍發出一聲嗡鳴,劍身細細顫抖,顯然劍靈還醒著。玉搖風霎時明白他想做什麽,不知哪來的力氣,伸手握住了龍吟劍身,低低喝道:“墨知年!”

鮮血順著劍身血槽滑落,玉搖風頭痛欲裂,臉色蒼白如紙:“龍吟待你如親兄弟,你不能這麽對他!”

這般時候了,你想著的還是別人嗎?

墨知年側頭端詳了一會他的神色,手腕用力,龍吟劍毫無阻力地刺穿了青年的心口。

玉搖風呼吸一停,墨知年上前一步,用力一推劍柄,劍穿透了青年的背脊,透出一截鮮血淋漓的劍尖。

“大師兄,你知道嗎?”墨知年俯身貼在玉搖風耳邊,輕輕說:“正人君子,若無惡人相護,此生必不得長久。”

龍吟劍猛然抽離了青年的身體,鮮血噴濺墨知年一身,他毫不在意甩落劍上的血珠,面無表情地看著玉搖風倒了下去。

一直震顫的龍吟劍忽然安靜下來,繼而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尖鳴,長久不息。墨知年閉了閉眼,仿佛看見龍吟跪地嘶吼。

“劍靈,”墨知年漠然想,“該瘋了吧。”

劍格中央那顆鮮紅的寶石驟然崩裂,而後蒙上一層暗沈沈的灰黑色,灰黑霧氣轉化為濃郁魔氣瘋狂纏上了劍身,光澤被吞沒了,長劍驟如枯骨。

龍吟入了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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