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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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禺在蒼原之上,與常世半相連,浮於空中,是個看不見的孤島。

霜降到達時,南禺是一片火海,邪崇魔物在火裏尖嚎,鳳凰在火海上盤旋,燥熱的氣息瞬間將霜降的眼睛逼成了豎瞳,身形拔高,一頭黑發轉瞬燃了火。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霜降提刀展翼,劈砍到麻木,在血裏滾了幾個來回。

他殺紅了眼,逐漸忘了自己是誰,沈冬在幾番喊他他都聽不見,一路殺進敵陣的最深處,被什麽人強拉了一把:“別再靠近了!”

他身上的溫度大概能殺人,拉住他的人自然只能是鳳凰。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奸商拍著翅膀,面上生火紋,一臉怒容地看著他:“你看清楚,再往前就被抓進去了,入了地界就是一個死,你不要命嗎?!”

“鳳七?”霜降勉強清醒了幾分,往前一望,原來半空的封印處成了一個漆黑的漩渦,魔族從那漩渦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隔了不多時便有一只漆黑的巨爪從中探出,抓了靠近的人收進漩渦中,刺耳的刮擦聲從中傳出。霜降用力甩了甩頭強行壓下心裏一陣陣的破壞欲,紫黑色的巨眼在漩渦那頭冰冷地一閃而過,而後那邊什麽東西撞在了破開的封印上,將整個南禺撞得一晃。

“你到底是不是瑞獸,自己人都燒。”鳳七看他不一股勁往前猛沖了,放開了他的腕子,看了一眼自己燙紅的手掌,“沒見過你這麽兇的金烏。”

霜降呼出一口熾熱的氣,嗓子殺得發啞:“抱歉,我殺上頭了會不太受控制,”他握緊鳴鴻刀,“看著我一點,如果到了那個地步你們應當叫不住我。”

“戰場上誰分心去看你?”鳳七背後羽翼一扇燒了一個撲上來的魔,“誰能叫住你?”

“一個死了,”霜降低沈沈道,“一個沒來。”

他退開幾步再殺,邁出一步,元神中李疏衍很早之前在他元神中留下的那一點神念倏忽一跳。霜降心中也是一跳,一個念頭驚雷般將他炸得顫栗——李疏衍出事了!

他握刀的手有一瞬顫抖起來,再被他死死抓緊,他一聲不吭地重新裹一身火焰的衣,把所有翻滾的驚懼壓在心底,仿若什麽也沒感覺到般再沖向了魔族的攻勢。

他不能想。

暴戾的情緒陰沈沈地染上了他的金色豎瞳,他發出一聲長嘯,橫沖直撞入無窮盡的魔族中,硬生生燒出一片雙方都不能靠近的區域來。人族的人驚異望來,一道火色直刺向那地界的封印,流星一樣砸在了伸出的巨爪上,將它燙出逸散的黑氣來。巨爪吃痛攏手,向漩渦中縮去,被刀光穿透一個窟窿,金烏的身影從中沖了出來,長啼一聲,向著漩渦噴了一口金色的真火。

地界裏傳來悶悶的嚎叫,那顆紫黑色的巨眼向這方世界轉了幾圈,仇恨地盯緊了這只小鳥。

他不能想!

霜降的理智在暴躁中融成了漿糊,他受到了巨眼的挑釁,頭一俯便要往裏面沖。一道晶白的光柱從天而落,銀甲的天神從中踏出,法相大手一抓就擒住了霜降的脖頸,將他凝聚出來的金烏之影捏得粉碎,而後隨手拋了出去。

霜降頭暈眼花地撞翻了幾只魔族,晃晃悠悠地爬起來,又重新摔倒在地。

他還不大清醒,勉強翻找出一點神智來:“……誰?”

銀甲的天神站在漩渦之前,手提一把長刀,橫劃一刀。空間靜止了一瞬,而後洶湧氣浪怒濤般敵我不辨地掀起,將地面上所有事物都向外甩去,霜降被扔出去極遠,狠狠砸在一處巨石上才剎住,吃痛悶哼了一聲,身上臉上濺了半邊不知哪只倒黴鳳凰的血。

他顧不得擦,只緊緊盯著那踏入漩渦的身影,噙著仇恨喃喃:“刑戈……”

他身上的血順著巨石向下滾落。霜降抹了抹臉上的血,伸手在石頭上撐了一把,還不等反應,腳下一個沈寂已久的古老法陣回光返照般最後殘亮了一霎,霜降猝不及防被吞了進去,法陣茍延殘喘地亮了一會,而後分崩離析。

“臭小子給我醒醒!”

頭上受了一記敲,熟悉聲音在耳邊道:“再鬧下去旸谷都被你燒了!你再這麽瞎冒火,我把你塞天帝殿的竈臺裏,讓你給那假正經當一輩子的燒火棍,聽見沒?”

男孩迷糊了一陣才睜開眼睛,面前背對他的人一頭紅發,發梢微微有些卷,一邊拍著他一邊正對著什麽人道:“兒子,趕緊起來看看你把你叔叔頭發燒的,可以剃了出家了。”

這熟悉聲音慢悠悠的,透著股幸災樂禍、隔岸觀火的懶散勁,一聽就不正經。男孩沒好氣地拍開他沒輕沒重落在身上的大手,從邊上爬出來,揪著紅發人的衣角向外看了一眼。

扶桑頂著一頭焦炭,沖著紅發人翻了個白眼:“曦華,你可越活越幼稚了。”

曦華謙虛道:“過獎。”

男孩偷偷打量翡翠眸子的陌生青年,青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大病初愈。

曦華道:“你可越老越完蛋了,扶桑樹能被金烏燒禿了頭。”

扶桑和他太熟,早有了把他的話當放屁的好涵養,沖男孩笑了笑,擡眼問曦華:“你兒子?”

曦華親親熱熱地勾著男孩的肩,男孩嫌棄地推他的臉,曦華把男孩勒得更緊,眉飛色舞道:“像不像我!你這剛回天界吧,正好認識一下,這是霜降,我養的小鳥崽子。”

男孩好一臉生無可戀。

扶桑嗤他一聲:“你出息了,都能懷孕了。”頓了頓,忍不住道:“金烏屬火,你給他起個霜降的名字?”

曦華笑瞇瞇道:“若按人界的歷法算,他這是霜降那日誕生。再說這不想讓他冷靜冷靜嘛,就這點不像我,一個小暴脾氣,一點不順心就又摔又打的,差點把旸谷燒了。”

這爹當的可真有榜樣作用,說兒子壞話還把人勒在身邊:“前兩天刑戈來了一趟,這小子看見他那刀就走不動道了,非纏著我要練刀。我跟他說你這火爆脾氣想碰殺伐氣那麽重的東西,免談,怎麽著也得成年了能控制自己了再說,立馬就不樂意了。你可上來的真是時候,幫了我大忙,不用我動手綁這小崽子了,他回回鬧脾氣都雞飛狗跳的。”

曦華真情實感地嘆了口氣:“唉,我得看他五百年,什麽時候是個頭。”

男孩硬邦邦憋出一句:“那你別看著,放開我。”

“放放放,”曦華順從地放開手,霜降繃著小臉跳下床往屋外走,隱隱約約聽見曦華輕聲對扶桑道:“你養了五百年,怎麽還是這麽一副病鬼樣子?”

扶桑再說了什麽霜降便聽不清了,他一步踏進旸谷金燦燦的陽光裏,被刺得瞇了瞇眼睛。

他在這一步裏迅速拔節出挺拔的脊梁,稚氣被抹平,他從個小孩眨眼長成青年人,茫然地向前再邁出一步,倏然扭頭,沖回了屋子裏,張了張口:“曦……”

面前的景象動蕩破碎,變作晶瑩的碎片,曦華站在碎片之中,沖著霜降笑了笑。霜降已經奔到他面前,他伸手敲霜降的頭,笑罵道:“小兔崽子。”

霜降伸出手,曦華驟然消失了,連碎片都不存,只留霜降一人站在金燦燦的天光裏。

“爹……?”

霜降顫抖著說,緩緩睜開眼睛。

他這才是真正醒了。

醒過來的霜降先是盯著藍天發了一會呆,才慢慢想:我在哪?

顯然藍天白雲,綠草如茵,好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顯然不是南禺。霜降回想了一會前因後果,猜測自己被卷進了一個小世界裏。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步,全身上下酸痛,竟卻沒有受傷。

他剛做了一個遙遠安逸的夢,心裏的躁動已經壓平了不少,雖然仍生煩躁意,但還能保持理智。他晃晃悠悠走了一陣子,全身上下熱得驚人,只好逼迫自己打坐平心靜氣,打了一會坐,他忽然耳朵一動,聽得一個清涼涼聲音道:“小七?”

霜降沒睜眼,覺得心裏這點邪火真是會鉆空子,敢讓他幻李疏衍的聽。

“你怎麽在這?”霜降繼續“幻聽”到李疏衍問他,聲音有些驚訝,還有些難掩的虛弱。

霜降認栽了——幻聽就幻聽吧。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身前不遠站著一個淺白色的身影,銀發不束,外袍肩上洇著層淺淡的水藍色,大袖被長風吹飽,如帆向後揚。

真好,幻象都有,若不是不可能走火入魔,他都以為自己生了心魔。

不過為什麽是白發的,他果然是認為白發比較好看嗎?

霜降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坦然地把人裹在占有欲強烈的目光裏,貪婪而熾熱。李疏衍也就站在原地大大方方讓他看,只是過了片刻,微微皺起眉緩步向他走來,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觸了觸他的額頭,緩聲道:“走火入魔了?”

霜降全身溫度都不低,被李疏衍冰得厲害的手一碰,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心裏那點躁意被凍了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霜降:“……”不、不是幻覺?!

他受驚般猛然向後一躲,李疏衍也下意識一收手,動作幅度可能大了,手指一時有些顫抖。

霜降腦子被燒得再糊也察出不對了,他一把撈住李疏衍的手:“師尊?怎麽了?”

霜降手勁略重,李疏衍被他一扯,強弩之末的身子站不穩,直直跌進他懷裏。

霜降被他再嚇了一跳,李疏衍的袖袍向下滑去,瓷白肌膚上露出浮動的金線來,霜降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封靈的血咒,心裏那點躁意狂暴地重新湧了上來,他顧不上尊卑有序,伸手扯開李疏衍的領口,看見那游動在每一片皮膚裏的金光,開口聲線都是抖的:“李疏衍,誰幹的?!”

封靈血咒讓李疏衍連體力都難以調動,他在霜降肩頭借力想站起來,卻被霜降箍得死死的。

他皺眉道:“撒手。”

音色裏已經泛著冷了。

霜降咬牙,擡眸盯著李疏衍的眼睛道:“不放,你告訴我誰幹的!”

李疏衍正欲呵斥,對上他的眸子,透過暴戾和憤怒,又看見那種讓人沒轍的委屈和驚慌。

李疏衍遂嘆口氣,哄道:“為師沒事,先放開,乖。你在正好,能幫我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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