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舊烽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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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疏衍從地下上來的時候,霜降在門口不遠蹲著,傘架在肩上,手臂圈著膝蓋,目光垂在地面的水窪裏,衣擺繡著的一紋火紅在地面上不遠靜止,像一線不敢落在水中的火。

他已經是個少年人了,縮起來卻還是那般輕盈小巧的一團,一只手仿佛就能拎走。

李疏衍走過去,霜降揚起傘擡頭看了看他,卻沒有起身,只是問:“師尊,你覺得方相此人如何?”

李疏衍不知怎麽想的,在他身邊蹲下了,在霜降受寵若驚之前道:“可憐。”頓了頓又道:“可笑。”

霜降道:“走錯了一步,便再也無法回頭了嗎?”

李疏衍想了想:“人總要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的。”

“師尊,方相如果只想坦白往事,只要叫四師兄去就夠了,他應當有話沒說完。叫我們一起去,是有話想跟九重山說吧?”霜降問,“你想問他的,也是他想說的事情吧?”

李疏衍點點頭。

“可你把我們趕上來了。”霜降道。

李疏衍道:“那時我不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若事情不小,你們知道的少些不是壞事。你想知道?”

霜降眨眨眼,李疏衍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是與爐鼎有關的嗎?”

“是。”

霜降站起來:“那我不聽了。師尊之後有事情嗎?”

“我去一趟百花堂。”李疏衍道,“你想做什麽?”

“也沒什麽事。”霜降也就是隨口一問,擺擺手道,“師尊去忙吧。”

百花堂是來參與群英會的女子的客宿處,李疏衍前去的一路上聽了不少旁人言,顯然方相的事情已經添油加醋地傳開了,打油詩裏的小輩一口氣折了三個,來往的人都在討論這屆群英會的榜首會花落誰家——如果沒有黑馬,那毫無疑問就是白棲雨了。

白棲雨的住處不難找,門童不識宿神峰主,李疏衍就在外面站著等他進去通報。他耳力好,聽得有人興奮道:“……只見崔公子袖袍一陣,漫天雨水化作銀針,將魔修統統殺滅……方相拔刀喝‘哪裏走’,急追而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紅衣的姑娘大喝一聲‘九重山弟子在此’,揚扇將方相擊倒在地……她原是九重山帶著師弟下山游歷的弟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短短一日還未過,‘靈鬼崔嵬俠肝截魔修,紅衣姑娘義膽勝刀相’已經編排出了蕩氣回腸的前因後果,從宿神峰主棒打鴛鴦講起,到姑娘和靈鬼情投意合浪跡天涯結束,溯回三世,上臺就能唱個七八折生死離合。李疏衍只覺慘不忍睹,不動聲色心想:這都什麽跟什麽?哪來的姑娘?

哦,謝千秋。

挺好,沈冬在在這裏就是個臉都不用露的‘被帶著的師弟’。

李疏衍覺得自己再聽下去甚至會覺得這編得挺有意思的,好在這時門開了,白棲雨親自把他引了進去,行禮道:“懷虛劍主。”

“虛禮就免了。”

白棲雨也大方:“好。我聽聞劍主是去見了方相?”

“是。”

“方相……”白棲雨頓了頓,“我與他交情不能算淺,他或有壞心思,卻不像是大奸大惡之人。旁的不說,他確實一心向著天問,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為何做有損天問聲譽的事情……他是有苦衷的吧?”

“確實有。”李疏衍道,“不過我答應了他,不說。”

白棲雨笑了:“我不必知曉。”

李疏衍看她:“為何?”

“我是女子,又是畫修,生性比常人感性些。”白棲雨道,“我怕我得知了所謂‘苦衷’,會對他心生不忍。無論他是為了什麽而做這種事情,都是錯的。我知道這個結果就足夠,不需要知道因。”

李疏衍點頭道,“那些姑娘如何了?”

“我都安頓好了。”白棲雨道,“她們天資都不錯,年歲也不大,天問挑走了兩個想收為弟子,昆侖也有意收徒,她們都有去處。劍主可想見見她們?”

李疏衍搖搖頭:“不打擾了。我聽說,千秋在途中救下來一個紅衣服的小姑娘,她是向你報信的那一個?”

“是。她與那些姑娘不同,是一個不大不小家族的孩子,家中對她不錯,這次是出門時被打暈了帶走的,與那些姑娘相比手段很是粗糙,像是……湊數的。”

“是湊數的不假。她現在於何處?”

“她實在擔心家中父母,便回去了。”

李疏衍皺眉:“走了?”

“有何不妥嗎?”

李疏衍捏了捏眉心:“不,只是……她何時走的?”

“走了不足一炷香時間。”白棲雨道。

“往何處走了?”

“天問後山,有一條天問弟子守著的官路。她從那邊出天問派,便直接是中州最大的官道,而後應是一路向南……她未與我細說家族在何處。”

李疏衍輕輕“嘖”了一聲:“多謝,先失陪了。”

“劍主可是要去找她?”白棲雨道,“我可以派人先——”

李疏衍一揚手打斷她:“不必,我去就行了。不要派人,免得白送命。”

尾音難得多了點急促,話音未落人便已消失了。

“老四,等等!”謝千秋終於追上了前面大步流星的身影,他一把抓住沈冬在的袖口:“好了別跑了,再跑出天問派了。”

沈冬在冷著臉低著頭,不看他,也不說話。

“不能吧,他說的事情,對你的打擊就這麽大?”謝千秋把他的頭扭到自己面前,“三百年前的陳事了。”

“那個時候,我的狀態,走火入魔是活該。他不推我那一下,我也會掉下去,早晚的事。”沈冬在沙啞道,“可是……如果他沒有推我,我師父……是不是就不會死?”

謝千秋沈默了一會,伸手去攬他:“你……”

地面忽然一震。

兩人都警覺地擡起眼,暗沈的光色貼著雨絲而來,若從高空俯瞰,半闕天問被龐大陰影兜頭罩下,如傾天海浪下的一葉舟。

“什麽東西?!”沈冬在震驚。

“跑!”謝千秋扯著他的腕扭頭就跑,那陰影海嘯般轟然墜落,眨眼漫過了天問大門和墻郭,直追二人而來。陰影覆蓋之處,百物蒙上一層灰色,漆黑的人形從灰色中滋生,拔出泥濘的身軀,抓住身邊的一切活物分食。

“魍魎?!”沈冬在驚道,“此物怎會出現在中州?”

中州人氣重,地界氣息很稀薄,不易滋生魍魎這種靈與氣的集合體,魍魎最易生在極域——但魍魎卻最喜吞噬活氣和鮮活的血肉,大規模出現在中州,就是一場災難。

“定有一只王,它帶來的!”謝千秋急促說,“我剛剛生靈智的時候見過一只,九重山費了好大勁才消滅——它沖我們來的!想辦法往天問中心引,在外圍會死很多人!”

陰影如水般在地面上攤開,沈冬在順手劈開一只爬出來的魍魎,撈起一個天問弟子嚴厲喝道:“快去敲鐘!三聲!”

那是天問的最高警戒。

那弟子領命連滾帶爬趕往鐘樓,謝千秋折扇一收一張,一個燃燒的火字灼灼顯在雪白的扇面上,他擡袖一揚,火焰的巨龍咆哮著掠過大地,漆黑人形在高溫裏嘶叫扭曲。

“靈修來幫忙!”沈冬在回身掃開一片魍魎,在三百年前熟悉的土地上十分自然地找回大師兄的架勢,喝道,“劍修和刀修控好距離掃刀光,精準些!撤!都回撤!打不死的,能攔住就不錯了——混賬玩意!滾回來!”

天問是同心圓構造,最外圍的弟子沒有核心弟子那麽高的戰鬥力,不可能像沈冬在一般一劍一個,但基本素質都不差,沈冬在補過幾次缺後就已經掌握了最小傷亡逃跑的技巧,忙卻不亂地向著中心逃。

天問不愧為大派,最初的失措後幾道流光從中央飛出,幾個領頭人已然組織起前線,外圍壓力頓時一輕,幫不上忙的往天問中央回撤,靈修學著謝千秋在風雨裏揚起火焰來。

“小七在哪?”謝千秋傷還未大好,一片燎原後頭就有點發暈,狠狠一咬舌尖,扭頭去問沈冬在。

沈冬在也不知道,劍身一抖,濺開一圈綿密劍氣,抽空道:“那陰影好像沖你去的!”

一聲清啼從天而降,金色的刀光橫過半邊天,龐然長刀燒得赤紅,直劈向陰影厚重的地面!火焰迅速在陰影面上擴展,金紅色如熔巖流淌過大地,陰影的擴散被迫緩上一緩,火紅發絲的少年持刀蠻橫撞進魍魎的領地,周身滔天紅炎。

他在陰影裏殺了一個來回,在扭曲的高溫裏站直,長刀扛上肩,回眸應道:“在這!”

“頂著!”謝千秋也不客氣,扭頭就跑,陰影果然追著他去,他往哪去哪裏的陰影就濃稠。謝千秋有些鬧心地皺了眉,猶豫地停了停,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沈冬在沖他吼:“想都別想!”

“我知道,放心。”謝千秋道,“一只王若大費周章想抓我,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沒那麽不長腦子覺得自投羅網就能天下大吉。”他看了看地面上的陰影,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朗聲道:“若你的目標是我,不想出來見一面嗎?”

陰影聞言竟是向後收去,浮在一切之上的陰影減淡了一層,收成了一潭陳墨般的濃黑,人形從中抽條般生長出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眼眶位置一雙鮮紅跳躍的火苗。

霜降站在最前面,看見它出現,戒備地向後退去。

“你想抓我?”謝千秋向前一步道。

沈冬在和另外幾個修為高的帶著所有人立馬往後撤,動作迅速無聲。

魍魎王並未發出聲音,謝千秋搖搖頭:“不止吧?以你的能力,應當很容易能擄走我,何必與天問為敵?”

魍魎王依舊不答,它向著謝千秋一步步走來,謝千秋站著未動,身後的人整齊地退後。

“看樣子我問不出什麽。”謝千秋收氣折扇,向後退了一步。

他一步踏後,魍魎王漆黑的利爪已揮至眼前,天問大陣運轉,淡金色的屏障無聲張開,籠罩了整個天問,將魍魎王和謝千秋隔開了一步之遙。

謝千秋眼眨都不眨,淡定自若地看著那漆黑的爪子在自己面前剮蹭出一片碎光。

“你別忘了,這裏可是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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