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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曾年少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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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千秋虛弱道:“快走。”

沈冬在道:“你別說話。”

謝千秋深深喘了幾口氣才有力氣撐著自己說一個稍長的句子:“你打不過他,快走。”

沈冬在不說話了,甩落劍上的雨水,臉色森然的盯著黑衣人。

“修為不過金丹期,還想逞英雄?”黑衣人陰惻惻道,倒也不敢大意,沒有貿然上前。

沈冬在看著他斷了一指的手,怒頭上卻是嘴拙,沒有龍吟的口才能把他堵得氣火攻心,只冷冷道:“九重山的人,你也敢碰?”

“九重山?原來如此,也只有三大仙宗能養出這樣上乘的補品。他是你師長養來用以進境突破的吧?”黑衣人一心的汙濁,最擅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以為是還要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如我們換換如何?我在昆侖有門路,你將他賣與我,我許你天大好——”

寒光割過雨簾,劍光刺目而來!黑衣人橫刀格擋,一擡眼對上少年的眸子,被那雙眼裏的暴戾和殺意驚得心頭一跳,手上用力把他逼開。

沈冬在被心頭一把怒燒得失了言,虎口震得發麻,他緩都不緩,揮劍再上。黑衣人本因吃了一虧而心存戒備,擋了幾劍發現不過如此,頓時心下大定,擡刀把他甩開。

謝千秋艱難地把短劍拔了出來,金屬當啷落地,小雲站在他身前不遠把劍撿了起來,猶豫著未能再上前。

謝千秋緩了又緩,吃力道:“你別,再來我就死了,你們都……得不到好。”

小雲輕輕道:“謝大哥,他不會贏的。金丹如何敵得過化神?”

“我知道,”謝千秋扯出笑來,“若他能贏,你現在就該下手殺我,不然我會讓他把你殺了。”

小雲臉色平靜,低頭看著那柄短劍問:“你是靈胎?”

“是。”

“長自昆侖?”

“是。”

“靈胎也能化形修煉?”

“本是不能的。”謝千秋咳嗽了兩聲,“靈胎只有簡單的自我保護意識,至純至粹,你們人類都喜歡食用我族來叩無上大道之門……”他低低笑了一下:“我們的販賣是世間允許的,比爐鼎光明正大得多。”

“那你為何能修到化神?”

“我被昆侖捕獲後,作為厚禮贈與了九重山宿神峰。”謝千秋直起身子,勉強站了起來,也不知道哪來的興致與她閑聊,“宿神峰的峰主南明子轉手將我給了他的小弟子,他的小弟子不屑於以外力進階,放我在山林間游蕩。我不敢離開,後來被九重山山神撿了去。幾十年後,機緣巧合,忽然開了智。那有很久了,四百年前?後來我就在宿神峰修行,直到如今。”

“你為何與我說這些?”

“與死人談談,也沒什麽損失。”謝千秋的聲音忽然貼著小雲的耳廓響起,小雲大驚,還未扭頭,胸口劇痛。她不敢置信地低下頭,謝千秋握著短劍的柄,劍身深深沒入小雲的心口。

她手裏拿著的劍化作光點散去,謝千秋旋轉劍柄,拔出劍,瞇著眼看著她倒在水泊裏,懶得做出什麽表情。另一個搖搖欲墜的他化作幻影被雨水打散,謝千秋面對小雲的屍體無聲站了一會,蹲下來替她闔了眼。

“有點小聰明,但眼界太低,囿於出身吧。你也怪可憐的,我原諒你了。”他貓哭耗子道。

這一蹲就站不起,膝蓋一軟就跪進了雨水裏。他皺了皺眉,掩唇咽回一口血,沈冬在甩開人沖他怒吼:“你別亂動!”

緊接著少年就被刀光淹沒了,他從寒鋒間掙出身,掛一身傷痕。

這個身體太沒用,動作跟不上,靈力轉不開,出劍招太慢!沈冬在心中煩躁,運靈更快,耳邊鼓噪的盡是心跳,全身經脈都在隱隱作痛。黑衣人再攻,沈冬在橫劍格擋,被推退了近尺,所過處水花飛濺,濺進眸子裏,把困獸的殺意濯得幾能透體而出。

他明明能更快,曾經這樣的角色他沒放在眼裏過!

虎口崩裂,沈冬在後退十數步,被緊追的刀光攔腰一截,他匆促回劍,刀風切著他腰身而過,帶起兩道血線,深紅瞬間透了濕衣。沈冬在沒站穩,被甩出去滾了好遠,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只看見那人提著刀走向了謝千秋。

“你別碰他,”沈冬在踉蹌兩步,長劍拄地喘息,沙啞道,“不準碰他……”

他手裏明明握著劍,若不能護著這紅衣,正道上重走一遍又有何意義?他為何是金丹期,為何喚不醒曾經那淩人的意?!

心火一起,一股鋒銳淩厲的勁氣從他心口直沖向四肢百骸,霸道地把靈力攪了個天翻地覆,皮膚大片崩裂,他瞬間成了一個血人。沈冬在的意識驟然一股恍惚,下意識提劍做個記憶深處最熟悉的姿勢,靈力走了一條三百年來再未走過的路,而後狂暴劍意借他的劍直刺向黑衣人的後心!

黑衣人倉忙回防,鋒銳劍意點在刀身中央,長刀崩折,黑衣人被劍身刺了個穿!

沈冬在喘著粗氣,打濕的劉海下一雙餓獸般的眸子透出猖獗恨意。他周身銳利劍意海潮般起伏,藏著無盡狠煞,只在劍鋒露一點苗頭,已讓人不寒而栗。

他拔劍,黑衣人按住心口,卻按不住鮮血。他喉嚨裏發出瀕死的聲:“你……你……化神……入魔……”

沈冬在充耳未聞,神智已經不清明,一雙眼斥著紅血絲,提著劍一步一步走向謝千秋。謝千秋擡臉看他,沈冬在劍尖指向了謝千秋的喉結,不知為何頓住了,他僵立半晌未動,謝千秋等了許久,輕聲道:“醒醒。”

沈冬在聽不見,目光兇狠而空洞,身上入魔的氣息愈發濃厚。

謝千秋低低嘆口氣,握住劍尖向下拉,抵在自己心口。

劍尖上附著的意不穩,劃開了謝千秋的皮膚,一絲殷紅滾落。

謝千秋垂下眼,蒼白脆弱得嚇人,低聲道:“老四,再不醒,我去叫你了。”

天光金燦燦著耀眼,少年瞇眼,伸手擋了擋陽光。

“回來了?”溫婉的聲音在他身後問道。

少年回身,年輕的女子立在小院的樹下,沒看他,擺弄著石桌上的棋局,眉目婉靜。

“師父。”他聲音清亮亮喚道。

女子擡眼,彎了彎眸子,溫聲道:“我剛熬過粥,還在鍋裏溫著,趁熱喝。”

“師父如何得知我的行程?”少年好奇道。

“我自能算得。我見你氣息不穩,想是又升了一層修為,今夜打打坐,這兩日不要練劍了,去求知堂替堂主教教新弟子吧。”

少年皺了眉撇了撇嘴,面上順道:“是。”

他往院內屋裏走,女子在他身後慢悠悠道:“心裏想是不樂意的吧?”

少年步子一頓,回身直接道:“師父,你總說我氣息不穩,要夯實基礎,可我進階未有不順,我本就是天才,您為何總要我做那俗人才做的事?”

女子回身看他,目光清潤潤的:“為師也不過一介俗人,苦修幾百年,止步化神。”

少年忙道:“我不是這——”

師父擡手止住他的話:“我知道。我先天不足,體弱多病,化神之中遠勝於我者比比皆是,可你認我做師父,為何?”

少年道:“自然是因為您懂得最多。那些化神連個劍法的缺陷都看不出,白瞎了這麽多年的修行。”

“既然你欽佩我的學識,就當知我所言必是有其道理。道法修行,急乃大忌,不可好高騖遠,不可自驕自傲,不可目中無人,你自己看看,應了幾條?”

少年不服分辯:“我哪有?還不是因為那些人自己太蠢?天問三大仙宗之首,我看同輩也沒什麽可取之處,那不就意味著我是這一輩裏最厲害的,這不是事實嗎?”

師父的聲線陡然嚴厲:“冬在。”

少年梗著脖子不以為錯,目光狂傲。

“人當存敬畏謙卑之心。”女子嘆道。

“我輩修行,覓大道尋長生,若敬這怕那,還怎麽登上天界成真神仙?”少年反駁。

師父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說“你以後會明白的”,可又實在想不出何人能給他一個教訓,到頭來只能搖搖頭:“粥要涼了。”

沈冬在得意地揚了揚眉,扭身開門進屋。

他邁進屋子一步,神智忽然晃了一下。

這是什麽時候?這是在哪?

他茫然回身,看著萬頃天光——是天問派嗎?師父還活著?

紛擾三百年忽如南柯一場大夢,他仿佛醒了,於是夢境被大力摩擦,再去憶已不分明。

他恍惚問道:“師父……你沒死?”

女子笑道:“什麽傻問題?”

“我記得……我把你的話當耳旁風,進境太快,根基不穩,一次外出除魔殺過了頭,回來就有些渾渾噩噩,總能聽到聲音,卻也聽不太清。”沈冬在茫然道,“我那日練劍,忽然看見魔修來襲,我出劍,誤傷……我……殺了你。”

“傻徒兒,做夢糊塗了吧?”女子溫柔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嗎?”

“我不敢信……夢裏我很痛苦,痛得太真實了……”

“有何不敢信?我沒有死,你也沒有徹底入魔,沒有傷同門,沒有在天令堂強行清醒,沒有面對血淋淋的那一切,也沒有被廢了全身經脈從師門除名,亦不曾被割喉死過一次。”師父溫柔道,“你不用面對重塑經脈的幾十年,忍受那漫長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你也不想再經歷一次了,對嗎?”

沈冬在點點頭:“對,我不想了。”

他扭身又要邁入房間,腦子裏有一根動情的弦輕輕撥了一下。他頓住,而後猛然回頭。

他的嗓音驟然啞了:“……我為何重塑經脈?”

面前景象猛然扭曲,分崩離析為閃亮的碎片,他被一把烈火吞噬,落盡一片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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