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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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講個故事給你放松一下。”白初一把墨知年雪白雪白的衣服當抹布,一手油往上面亂蹭,蹭完了雙手往後一撐,“中州有個大家族,你們都知道,大家族嘛,族長肯定有庶子。這個庶子的母親是個妓女,走投無路帶著孩子投奔這個大家族,大家族的族長一看不好,這是他的汙點啊,對名聲有好大影響。”

他樂呵呵說:“他不想養這個孩子,一開始想否認,但他族裏的敵人們都抓住了這個汙點,這個孩子就是他的,洗不幹凈了。後來他就想神不知鬼不覺把這對母子處理掉,他的敵人哪能讓,最後他只處理掉了孩子的母親,沒來得及弄死孩子。”

白初一一拍大腿:“本來也沒留什麽證據,可惜就一點沒處理好,母親死的時候,孩子看見了。”

沒人說話,白初一安靜了一會,遺憾道:“你們真不配合。”

龍吟賞他一個字:“嗯。”

白初一笑了笑,接著說:“這個庶子慘啊,一開始的日子簡直是下水道裏生存,族裏的同輩人大多都看不起他,願意對他好的沒幾個,他也不敢接受他們的好意,像個小狼一樣養不熟,後來大家都疏遠了他。他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只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願意一直對他好。”

白初一不說話了,許久墨知年輕輕問:“後來呢?”

“後來這個庶子被發現有著那——麽高的修道天賦,當初族長的敵人們就都不樂意啦,明裏暗裏想弄死這賤種,畢竟再怎麽說他也是族長的兒子,以後當上族長了怎麽辦?”白初一用滿不在乎的口吻笑,“他們費盡辦法想讓他活,又絞盡腦汁想讓他死。賤種當然不樂意,就是斷了手腳,跪著,爬著,他也要活。”

男孩心裏有一把名為仇恨的火,燒著心,燒著血,支離著生命,也支撐著脊梁。

“後來他發現他這個天賦沒有依仗想活下去真是不容易,於是他想了辦法,把自己的經脈堵了大半,從此成為廢人一個。他可有可無地在這個大家族活著,像個幽靈一樣,再後來那個姐姐看不下去了,把他交給了一個九重山的來客。”

後來名動天下的少女,把自己的弟弟交給了玉搖風。

“最後男孩重新疏通了經脈,在九重山生活得很好很好,再也不想回到中州了。”白初一長長吐出一口氣,把往事都如煙般吐散了,仰臉,仍舊笑得沒心沒肺,“講完啦。”

“你不想著覆仇嗎?”龍吟直接了當地問。

“覆仇?給誰覆仇?庶子的母親嗎?”白初一聳聳肩,“你太高估她給的母愛了,她其實沒對他有多好。那個時候她死了,只是讓庶子忽然間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初一故作惆悵嘆了口氣:“紅塵萬丈,孑然一身。”

“那你當年為何……?”墨知年小心問。

“庶子不為了給誰覆仇,庶子恨那個地方只是因為他自己過得不好。他們覺得庶子死了就萬事大吉,庶子當然不能讓他們如願,庶子就是要他們心裏梗得慌,不然那麽多年的苦豈不是白吃了?”白初一道,“後來他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大師兄,來到了九重山,他在宗門過得足夠好,那些兒時遇到的不好都快忘幹凈了,他還恨什麽?有什麽值得恨的?他和大家族已經沒關系了。我還留著白棲雲這個名字,只是因為我覺得這個名字夠大氣夠好聽。”

白初一想了想,欲蓋彌彰補充道,“還有,那個庶子只是個庶子而已,不是我。”

龍吟道:“行了,家底都抖摟幹凈了才想起來往回撈。”

白初一也不在意,一身輕松地站起來:“怎麽樣,聽了一個故事是不是感覺好多了?人吶就是要比慘,知道有人比你慘就舒服多了,想當年沈冬在剛剛上山的時候——”

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受倏忽從他心尖遛過,陰冷滑膩,回味的時候尾巴都抓不住,卻讓人極端不舒服。

他忽然打住不說了,墨知年擡臉望向他。

突如其來的沈默令龍吟疑惑地睜開眼睛,白初一沈默了一會,道:“你們剛剛有沒有感覺——”

他忽然又住了口,有了一種剛剛的感覺是錯覺的強烈不真實感。他臉色凝重下來,收拾收拾鋪了滿幾的龍飛鳳舞的紙稿,對墨知年說:“六六,我還沒抄完,出不去靜室,你去問問扶桑,就問他有沒有感覺到什麽。沒事的話,回來告訴我一聲。”

墨知年應一聲出去了,沒多久就回來,微微疑惑道:“扶桑說沒感覺到什麽。”

如果有什麽大事要發生,扶桑肯定是最敏感的那個。白初一搓著一頁紙角,喃喃:“錯覺……嗎?”

霜降一覺睡醒,推開窗子,看見連綿的雨幕,表情變得有些一言難盡:“這雨還不停?”

“這個時間正是中州的連雨季,沒個三五個月停不了。”沙啞嗓音很有辨識度地響起來,沈冬在一邊紮頭發一邊走出來,他衣服上的高領沒拉好,霜降目光掃過去,提醒他:“領子。”

沈冬在拉起領子,把脖子上刺目的割喉舊傷遮起來,再把袖子放下紮好,遮了滿胳膊鮮紅色的傷疤——與他右臉頰顴骨上的傷疤一致。

“要下三五個月,”霜降這才繼續惆悵,“這不得發黴?”

“的確有可能發黴。”沈冬在道,“你是不是沒見過神靈降旨?”

霜降心說廢話,九重山上山神天天在眼前晃悠,還用得著天界的神仙下來溜達?

沈冬在也沒指望他回答,接著說:“如果你好奇的話,可以放個東西等它發黴,關註中州的神靈很多,總有那麽一兩個閑得蛋疼的會下來降旨提醒你一下。”

霜降震驚:“這也太閑了吧?”

“也有可能被貶了神職或者是飛升後沒什麽價值的小仙負責管這個,神仙那麽多,什麽樣的都有。”沈冬在聳聳肩。

“聽起來四師兄你對神仙不怎麽尊敬?”

“扶桑也說了,現在天界天生的神沒有幾個管理人界事情的,負責降旨管理下界的大多是從人界飛升上去的仙。宿神峰上的人,都有上天的能力,那漫天仙神有什麽可高我們一頭的?”

霜降仔細想了一想,點頭道:“有理。”

“不過你也別把這不當個事,說不定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天界的某個大神仙,話本裏可不少九天上神愛上中州平凡少女的故事……”

“……四師兄你平時不要亂看三師兄寫的東西。”

沈冬在笑:“小師妹,他的話本賣得挺好的。”

霜降無言以對。

沈冬在撣一撣衣角,隨口感慨:“話本裏不用努力不用付出,只要你遇上渴望談情說愛到不在乎對方是人是鬼的饑渴神仙就能飛升,而且這神仙地位還很高,要麽僅次於戰神,要麽是天帝的兒子,要麽是天地初生就誕生的老爺爺,姑娘們喝著小酒醉著睡著就一輩子都不用愁了,不用起早貪黑地練劍不用爾虞我詐地交際,一點也不辛苦,真是享受生命享受愛。要我我也想當個中州少女,少年也行,少年的話本賣得比少女還要好。”

霜降一時不知該從哪挑漏洞,最後只得簡短問道:“天帝哪來的兒子?”

“這人界的我們哪知道?”沈冬在笑了笑,“寫個好夢給人看罷了,夢醒了日子還是得過。柴米油鹽,千篇一律,那多無趣,話本裏多有意思。”

李疏衍也不知在一旁聽了多久,此刻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在說什麽?”

兩個徒弟一起看他,沈冬在問:“師尊,扶桑說你讀遍天書閣藏書是真的嗎?”

李疏衍點頭:“嗯。”

“那……”霜降試探著問,“你讀沒讀過話本?”

李疏衍皺眉,可能在檢索自己的知識庫,最後遲疑道:“並未?”

兩人對視一眼,終於感受到“這個人是他們的長輩”的時代鴻溝。

霜降興致勃勃道:“師尊你出門東行三條街,有一整條賣話本的攤鋪。”

沈冬在懟他一胳膊肘——你不讓我少看點嗎?你自己怎麽摸得門清?

霜降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被棒槌拐了一下。

李疏衍若有所思地出了門。

他出門後許久霜降才猛然想起,那條街上的本子……都他娘是少兒不宜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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