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窺見風霜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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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鐺!”

“四!”龍吟沈聲說,等霜降跳到挺遠的地方才挽了個劍花,“左邊。”

劍風尖銳地刺破空氣,霜降身子往後一仰,幾縷發絲被劍氣割斷,手中鐵刀往上揚,和龍吟的劍重重磕在一起。霜降往下蹲卸力,而後抽身往左邊跳,穩穩落在另一個梅花樁上。

“五。”龍吟回劍,剎那逼近霜降身邊,“註意!”

霜降全身緊繃,又是鐺的一聲響,鐵器嗡鳴不止,霜降與龍吟一個擦身掠到他身後,喘著粗氣緊緊盯著他,汗都來不及擦。

這是霜降自己提出來的練習,在勉勉強強接過沈冬在十招之後,霜降提議讓師兄們好好“打磨打磨”他——今天輪到龍吟。

梅花樁下面觀戰的白初一問沈冬在:“老二有消息沒有?”

“誰管他,死在賭場裏最好。”沈冬在一聲冷笑。

“九!右邊!”

“鐺!”

“你明明有那東西,”白初一向著沈冬在不離身的玉佩努努嘴,“卻從來都不聯系他,光等他聯系你,什麽道理?”

沈冬在摩挲著白色的紅心玉佩。這是謝千秋當年和老六一起做出來的,玉佩本身就十分珍貴,其中存了一部分謝千秋的靈體,可以和他本人聯系,用一點少一點,用沒就沒……謝千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他不舍得。

沈冬在轉移了話題:“大師兄什麽時候回來?赤霞峰的女弟子們望眼欲穿。”

“鐺!”

“嗡——”

“十五!收氣,把刀拿穩!”

白初一嘆息:“唉,大師兄傳信回來說他從南禺出來,去蒼原雪域找冰蛟筋修琴了……冰蛟那玩意又不好找,歸期自然不定。你說他回來一趟多好,帶上我啊,我能幫他多少忙啊。”

沈冬在覺得赤霞峰的女弟子望眼欲穿,身邊這人已經在散發閨怨的氣息,五十步笑百步地心想:出息。

“二十一!”

“鐺——哐!”

鐵刀脫手而出,砸在梅花樁上,而後咣當落地。霜降向後一晃,輕飄飄下了梅花樁,擡臉道:“謝謝五師兄。”

龍吟收劍,仍舊面無表情,毫不客氣說:“動作太慢了。”

越熟悉的人越容易被他懟,霜降這麽久也習慣了,把刀撿起來一笑,並不答話——免得再被懟。

一片樹葉輕盈飄落,繞著霜降轉了一圈,扶桑的聲音傳出:“小烏鴉,鳴鴻刀現世,就在雲城,各路人馬都在往雲城聚集,九重山也準備分一杯羹,宿神峰有一個名額,你去不去?”

霜降茫然問:“去幹嘛?”

“鳴鴻是天下最好的刀之一,你一個刀修,不去搶一下?”扶桑奇道。

缺乏常識的霜降:“……”

他幾個月前把鳴鴻放走是造什麽孽!

“我去。”霜降說。

“行,那你去爭鳴峰集合吧。”扶桑說,“他們已經打算出發了。”

“啊?可我還沒——”

白初一捏一個他自制的凈決,從靈泉引來的水憑空傾倒,把霜降從頭到腳澆了個透。霜降一句話沒說完,猛然就被淋成了落湯雞,嗆了一口水,剛抹了抹臉,白初一又一個自制手決捏出來,不知哪來的熱風粗暴地把霜降吹幹了。

“我——”霜降掙紮著吐出一個字,白初一拍拍手飛快往霜降後衣領貼了一道符:“行了,澡也洗完了,師兄送你一程,千萬別耽誤了行程。”

霜降剛感到不妙,一柄飛劍“嗖”一聲從天際而來,精準地穿了霜降的後衣領,眨眼已經把人帶飛了,化作往爭鳴峰去的一道光。

白初一不會禦劍,但這小子捯飭出來一種定向的飛劍,在劍上刻一個陣法就成,可惜飛行體驗向來不怎麽好。扶桑聽著一聲迅速被扯遠的慘叫,沈默了一陣子,對白初一說:“小烏鴉回來肯定要揍你的。”

白初一開心地露出白牙:“這不是還沒揍我嘛。”

扶桑心懷敬佩地想:好一個生命不息作死不止。

霜降慘叫著被飛劍帶著直直戳進地裏,頭昏腦漲爬起來,看見面前站著個姑娘。姑娘十五六歲,懶散散地嚼著一根草,對霜降的出場造型一點表示都沒有,只掀了掀眼皮:“宿神峰的?”

“是。”霜降爬起來拍拍衣服,心想回去以後一定要把他三師兄扔下山一次。這樣想著他擡起頭,楞了楞:“師姐?”

這姑娘他見過,在山市開的那天。

姑娘微微睜開眼:“唔,是你。”她和那天沒什麽不同,只身後背了一把長刀,長刀的刀鞘是漆黑的,刀柄也漆黑,看上去不知為何,給人不寒而栗的感覺。姑娘慢吞吞說:“我姓鄭,鄭以桐,爭鳴峰的。”

“我叫霜降。”

“你的修為是築基二層,”鄭以桐以一種幾乎半死不活的語氣說,“去送死?”

霜降:“……”

“鳴鴻刀的等級和龍吟一齊,龍吟可是一大門派的鎮山劍,你覺得去搶鳴鴻刀的人,都得是什麽境界的?”姑娘語氣懶塌塌,內容卻一點都不客氣,“雲城是九重山脈和中州的交界,勢力範圍混亂,除了九重山和天問派的人,昆侖也少不了過來湊熱鬧,渾水摸魚的散修數不勝數,你是去湊數的吧?”

霜降覺得她說的對,羞愧地問:“師姐,就你一個人去?”

“沒,他先走了,嫌我慢。”鄭以桐說,“我又不去搶刀,就等等你。”

霜降迷惑:“不搶刀?”那去幹嘛?

鄭以桐示意他看一眼自己的長刀:“我有刀,順手,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用不著追求鳴鴻。”她往山道上走,示意霜降跟上,“我去幫你們搶。”

霜降一想也對,不多派出幾個高手,怎麽能在混亂中搶到一柄能鎮住一大仙宗的刀?

這麽想完霜降忽然很想捶地,更想掐死幾個月前那個隨手把鳴鴻放了的蠢貨。師尊也是,當時為什麽不攔他一下?

趕路的時間是漫長的,漫長的無聊裏霜降問鄭以桐:“師姐,你說龍吟劍和鳴鴻刀是一個等級的,那龍吟也活了很久嗎?”

“龍吟劍的確存於世很久,但龍吟不是。五百年前,當時的龍吟劍靈為了保護當時的宿神峰主,被魔修擊碎了。”鄭以桐說,“你現在看見的龍吟,是一百五十年前新生的劍靈。”

“那原來的劍靈呢?”

“碎了就碎了,”鄭以桐沈默一會,低聲說,“人死如燈滅。”

霜降忽然從這句話裏聽出一種生死面前的無力感。他小心翼翼問:“之前的劍靈,和龍吟師兄,差別很大嗎?”

“五百年前龍吟劍被魔氣汙染,從此成了兇劍,威力翻倍,但傷人傷己,已經和原來純粹的龍吟劍完全不一樣。”鄭以桐說,“以前的龍吟劍可不是這樣的,那是最後一條龍的脊梁,煞氣雖重,誕生的劍靈卻正直、坦蕩、直接,驕傲得很。若她知道現在龍吟劍變成這樣,真比殺了她都難受。”

霜降問:“師姐和原來的龍吟劍靈很熟?”

“熟,”鄭以桐說,“她是我大師姐。”

霜降差點咬了舌頭:“女女女女女女的?!”

“若她不是女子,不去犯傻,”鄭以桐忽然笑了一下,“何至於替南明子去死?”

這話裏縹緲著很淡的怨與惆悵,被時光洗滌過無數次,依舊沒有洗凈,在語氣的彎折裏極淺地露出一點端倪,讓人得以窺見一隅五百年前的愛恨糾葛。

霜降沈默,鄭以桐已經跟他解釋:“南明子是你師祖,原來的宿神峰主,三百年前已經仙逝。”

霜降有些意外:“仙逝了?為什麽?”

“五百年前與魔殿一場大戰,我們雖然勉強獲勝,卻也元氣大傷,九重山九峰皆禦氣的神話至今難以重現,而戰後的那段日子青黃不接,是最難熬的。”鄭以桐說,“他當時在戰爭中重傷了根基,本應該閉關療養,但他沒有……若不是他勉力支撐,九重山可能熬不過當時漫漫兩百年。”

龐然大物的隕落也不需要很久,總有豺狼虎視眈眈。他們不敢正面廝殺,卻熱衷於從自己人身上撕下一塊肉。

霜降忽然不做聲地冷笑一下,眼底掠過火光。

“行了,五百年秘史也講完了,雲城也到了,”鄭以桐調整禦刀的角度,她許久不禦刀了,這用著不太適應,突然加速向下俯沖,“可能會有一點顛簸,你抓緊——”

她一扭頭,身後的人已經不見了。

“……甩哪去了?”

猝不及防被甩飛的霜降在空中呆滯了片刻,然後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大地,淚流成河地想:這九重山果然除了他大師兄沒一個靠譜的。

半空急劇墜落的霜降發絲被狂風一卷,盡數化為金紅色,一雙虛幻的翅翼自他肩胛張開,用力拍打了一下,帶著人滑行出去。這漂亮的場景沒持續多久,翅膀突然化作光點消失,鮮艷的色澤也被光點帶走,黑發的霜降繼續墜落——臉著地,擦出去好遠。落地的地點也不是什麽好地點,一處叢林,滾一路不知壓壞了多少枝葉。

頭破血流的霜降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心想築基的靈力實在是太低微了。

身前不遠傳來一聲輕笑,有個聲音柔和問道:“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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