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天機

關燈
第130章 天機

黑雷從空中落下, 砸落在殘劍與古靈舟加持的防禦上,徹耳的雷聲在耳邊回響,站不起來的身體與疲憊的意識卻像是跌入另外的溫暖的懷抱裏, 宿聿能感受到跪在他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入懷中,寬厚的手掌扶著他的後頸,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發絲安撫著。

這樣的動作分明是最簡單的撫慰, 落在他身上的手卻格外珍惜。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跪在他的面前的男人就想這樣去做,只是在時空的長流裏事與願違,化作無法提及的緘默。

宿聿說不出那種感覺,只是空落落的情緒裏忍不住被對方吸引,身體裏的雀躍與心跳不可控制地躍動,在聽不清的低語裏,最後沈溺在那場輪轉的山雪裏。

空中的雷劫沒有停止, 凝化而成黑雷在一次劈之後變本加厲,墨獸好不容易準備好迎接最後幾道雷劫,誰知道天空黑雷直奔兩人中心的位置,再粗神經的墨獸在這個時候驟然明白了什麽,這天上的雷劫竟然不止是宿聿一個人的雷劫,早就超過了七七四十九重,這種絕不只是萬惡淵立碑在萬寶殿及陽龍墓附近帶來的天道錘煉。

“你小子幹了什麽!”墨獸怒然地看向陽龍墓中那道飄揚的龍魂, 龍魂身側皆是四周墻壁延聚而來的上古妖力,那些刻於墻上的妖文循循流轉, 刺目的血紅色融於妖氣裏,輪轉的妖氣汲取了文字裏深奧晦澀、不可言喻的力量, 源源不斷地湧入已然妖化的男人身上。

龍魂沒有說話,或者是說話了, 但墨獸沒聽見。

而現今上空持續不斷、還在升級的黑雷,無疑就是萬惡淵跟陽龍墓帶來的結果。

“那我們怎麽整?!”不見神明慌了一下,又問:“要是劈下來沒完沒了怎麽辦!”

墨獸心想能怎麽辦,硬抗唄!

萬惡淵裏立碑後殘餘的力量被墨獸調動,全都籠罩在宿聿丹田裏萬惡淵鎮山碑上。

萬惡淵裏的修士也聽到了墨獸與不見神明的對話,不等這一獸一陣靈動手,沈雨瞳的兵器庫猛地從萬惡淵中躍出,一下套在了宿聿跟顧七身上,這還沒完,在她之後是沈虛葫的兵器庫,兩層兵器庫的疊加,在古靈舟與殘劍上增加了厚厚的防護。

兵器庫一出手,待在萬惡淵裏的風嶺也動了,他甩出數個種子,丟出了一個刻畫許久的陣法卷軸。

催生陣法與強大的異植種子疊加,捆在了兵器庫上,“齊六,放火!這陣法吃火系靈氣!”

這種事情怎麽會難倒齊六,他一行動,萬惡淵裏其他的鬼修紛紛動了,眾鬼修使出渾身解數地在兵器庫上疊甲,將位於最中央的兩人完全地護在保護範圍內,天上雷劫一道道地打落下來,他們施加在兵器庫上的防禦碎了一道接一道,所有鬼修都不曾松懈,最後連萬惡淵裏保持清醒的黑白使跟周雪薇也出手幫忙了!

陽龍墓外的大能者護著陽龍墓在這滔天雷劫中屹立不倒,可當看到那些黑雷被一道道擋下的時候,見到這一幕的修士觸目驚心,套在兵器庫上的招式術法不算很強,可偏偏就是這些套起來的東西,接連擋住了八道天雷,甚至在天雷中還在繼續往上疊升,眾志成城,生生不息。

就在這時候,陽龍墓機關樞紐上似乎有一道禁制破碎,宿聿在茫茫無盡的黑暗裏見到一抹掠過的光,那座被他被陽龍墓保護的玄玉棺中似乎有一道力量被扯開,沒入了萬寶殿的鎮山碑中,像是撬開了某一道關鎖,耳邊響起一個微弱的女聲——那好像是宿驚嵐的聲音。

‘你來了。’

扯開那道關鎖的瞬間,宿聿感覺到自己身體上有一層被蒙蔽的東西破碎,那好像是加註在身體上的屏障碎開,剎那間他感受到萬寶殿裏還有另外一股力量朝他湧來,如被他吸引,於這場滔天雷劫中湧向自己。

‘你留在裏面的東西,也該帶走……去西界,找巫雲月。’

鬼道本源的力量,如投機取巧,遮天蔽日,在雷劫之下進入了他的體內……是千年前他使萬寶殿坍塌時,留存在萬寶殿中的力量,這道力量隨著身體枷鎖的卸下,爭先恐後地回到他的體內,湧入那個虛弱的元嬰中。

——時光劃開長河的間隙,虛影化作自己,就像是隔著一層殘破的鏡片,出現在宿聿面前的是一道刻在地面的陣法,那陣法皆由通靈血所化,循環圍繞,龐大繁覆的圖騰窺探天機,天生靈眼可觀天地,可知天命,在虛無之地中他窺探上古鬼道的本源,冒死去探那虛無縹緲的生機,最後在陣法所成的天鏡中看到了自己。

丹田裏的靈眼輪轉,混亂的記憶裏,也看到了一個來自後世的女人,一個同樣試圖窺探天機的女人,那是他與宿驚嵐的初見。

……

‘我會毀掉我所有的記憶,把一切可能左右計劃成功的因素毀掉。’少年坐在窺天陣法之前,已成枯骨的手按在陣法上,用著他的命數一點點地維持著這個來自後世的陣法,臉孔上毫無懼色,平靜地像是在訴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唯獨那雙赫人的靈眼,金絲淬紅,透露著他竭力地抵抗著天命:‘我轉世也好,被窺魂也好,就算落入那個人的手中,他也看不到我的計劃。’

沒有絕對安全的計劃,只有毀掉所有的隱患,記憶,甚至是容易左右的情緒,才能確保這場躲在天道、躲在幕後人眼皮底下的計劃能順利完成。

‘他肯定會找我,也肯定會殺我,活下來最好,活不下來,還有你在。’少年說話的時候,從七竅中滴落的血液漸入陣法中,他只是擡手擦去遮住眼睛的血霧,如訴需求地說道:‘假若我到你那一世,你要找到我,想盡辦法地保住我。’

不斷交織的記憶,讓宿聿分不清這是自己的,還是宿驚嵐留下的意識。

而在這時候,丹田裏許久未說話的靈眼解答了他的疑惑——

“千年前,你想要窺探天機,遇到了同樣想窺探命數與變化的宿驚嵐。”

“你沒有任何記憶,所有記憶已經於千年前毀掉,現在你能看到記憶,是宿驚嵐,還有殘存在圖騰裏的拼湊出來的。”

“為什麽?”宿聿問。

靈眼冰冷地回答:“為了確保不被左右與利用,避免計劃洩露,你只留下了我,並命令我警醒你。”

東寰修道界殘破坍塌的結局,來自後世的宿驚嵐想要扭轉人族仙道的噩運,與想要獲得生機的他,跨越時空的長流,商議了一場逆天改命的荒唐舉動。

“我不知道宿驚嵐做了什麽,但很明顯,你的計劃成功了。”

天命是無法被確定的,窺探也只能窺探到未來的一個可能。

少年能做的,就是確保所有的計劃,能準確地走到,他希望的那個可能上……這藏於他神魂中的天生靈眼,是通靈游魂降生而得的天賦,也是能一直隨他轉世的存在,為了確保沒有記憶的自己,能按照天命,按照計劃地走到自己預知到的後世上,他把畢生所學刻於靈眼中,讓靈眼成為他引路之陣。

從最開始南塢山瀕死覆活,就意味著他與宿驚嵐不為人,不為天所知的計劃,成功了。

宿聿意識渾噩,在靈眼的訴說中感受到萬寶殿中殘存的力量,在力量湧入體內的時候,他的身體驟然一軟,渾身的氣力一下消散,墜入那無端黑暗裏時,他被納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扶著他的手堅毅有力,支撐著他,也撫慰著他。

男人感受到懷中人氣力的消散,沒有防備地在他的懷中沈睡,他輕輕地將少年淩亂的額發捋至耳後,輕聲道:“睡一覺就好了,醒來便好了。”

墨獸還在竭力抵抗雷劫,突然之間萬惡淵好像受到了某股力量的加持,被它催動的鎮山碑都覆上一層詭異的鬼氣薄膜,由此散發,整個萬惡淵散發著濃重的鬼氣,精純陰氣凝聚到了極點……頃刻間最後幾道雷劫到來了,萬惡淵鎮山碑沖出去的時候,宿聿丹田內裏的一道圖騰也浮現了出來,毫不畏懼地與雷劫碰撞生長。

“那是什麽!”

“萬寶殿裏有鬼紋!”

立於陽龍墓上的萬寶殿中魔紋已經消散,萬惡淵的鎮山碑大大方方地掛在萬寶殿正中央的高臺上,無數的陰氣從中延伸,原來虛晃的碑影已然凝實,徹底地立於其中,原先任由索取的萬寶殿正中央,陣法圖騰攀爬著,鬼氣森森的圖騰與少年靈眼的圖紋一模一樣,相互接觸地纏繞在一起,幽幽之間,萬寶殿裏那些散落的寶器忽然飄動了起來,竟然受到鎮山碑的指引,如同歸位地落在鎮山碑中央。

“這是什麽!?”

“為什麽萬寶殿那些寶器會這樣?鬼修的鬼紋,千年前萬寶殿不就是被……”

看著萬惡淵立碑的修士們不解地看著那所謂代表著天地氣運的萬寶殿的仙器,見到它們靠近萬惡淵更是十足的不解,原先還想連同萬惡淵一起鎮壓的大能者臉色無光,顏面掃地,卻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的狀況。

孟開元卻看著那些四散的寶器,懸在心間某塊巨石垂落,緊緊握住的手終於松開。

萬惡淵裏,鬼修們從疲憊中緩過神來,感受到了來自萬惡淵與陽龍墓雷劫帶來的感悟,能跟宿聿來陽龍墓的都是萬惡淵裏的精銳,這場雷劫來得又猛又急,可當雷劫結束,作為萬惡淵直屬的鬼修,他們同樣受到了萬惡淵福澤的饋贈。尤其是那些玄羽莊的鬼修,他們受到福澤的同時,那些睡成死豬的妖靈,也得到了上古妖墓地陽龍墓妖氣的饋澤。

駱青丘是元神狀態,不比其他人族修士對這場雷劫無知無感,他能感受到受傷的元神一下被修覆,連同感悟也上升了……原來只是感受到萬惡淵養魂的強大,卻未曾想有朝一日,竟然能感受到這種別樣的氣息。

他嘆了口氣,心知他與這萬惡淵,算是結下來甚多因果,而他需要去償還。

所有人都看著萬惡淵,而位於雷劫中心的兩個人,在經歷漫長雷劫的錘煉後,身周的氣息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不見神明原本還想上去找他爹,剛靠近兩步,就被兩人身周的力量彈開,它猛地往上一看,陽龍墓四周的妖文像是吸取了什麽力量,岌岌可危的墓室在這個時候宛若新生,懸於最高處的機關樞紐快速輪轉,陽龍墓以宿聿與顧七為中心重新塑造建立。

在外的大能者見到這狀況紛紛撤手,陽龍墓的禁制重新建立,隔絕著妄圖靠近的修士,修覆了原先屏障。

不止如此,立於墓上的窺天鏡一陣恍惚,萬眾矚目、懸於天際的萬寶殿化作濃縮的一點,最後淹沒在陽龍墓中,再也窺探不得……直至天空劃開了一道餘光,烏雲散去,破天曙光。

“……”

“快點,人進去沒!”

“進去了,該死的,陽龍墓這機關這麽難走!”

外界的修士在陽龍墓禁制重啟的時候想要靠近,然而顧家二把手顧鋒拎著鐵錘守在陽龍墓的禁制,在他身後是顧家家主顧巖所在的靈舟,十大強者的威壓就籠罩在其間,將此地徹底地圈入顧家的範圍內,其他顧家修為洞虛以下的最擅長機關術的修士,已然借由顧巖撕開的縫隙,進入了陽龍墓中。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顧家那位看似柔軟的顧夫人,她修為不高,但在她進入的時候,其他修士都不敢忤逆。

顧家的修士都知道,在顧家,聽家主的話沒用,要全聽夫人的!

“尋妖文禁制。”顧夫人咳了一聲,體弱的外表與她的行動截然相反,她丟給其他人一顆巫珠,“循這去找,上面有少主的命符。”

其他顧家修士急忙行動。

混亂的腳步聲,似乎還有修士冒出來,萬惡淵裏的醫修被推出去,不見神明抓江行風就往外跑,黃粱夢一把扇醒了對方,將他丟在受傷的二人面前,主打一個救不活就進萬惡淵陪葬的準備。可憐的江行風剛從那該死的夢境中清醒,腦子還沒醒好,就看到顧七與宿聿那無從下手的傷勢,當場破罵出聲,“這是什麽環境,傷成這樣,還在寸草不生的地,我是醫修,但我又不是神農再世!!”

“沒辦法,陽龍墓自主關了,出不去。”張富貴小聲道:“把人救醒了就能出去了。”

不見神明在這邊搖人帶醫修,怕江行風不夠,順帶將其他的神醫谷醫修也扇醒了,“我爹死了,大家就在這裏陪葬算了。”

神醫谷醫修:“?”

什麽情況他們都不知道!

墨獸在找陽龍墓那條看守的龍魂算賬,找它開門,結果這龍一陣雷劫過去,如同死蛇地飄在空中,還心機狡詐地選在靠近萬寶殿鎮山碑入口,墨獸扇了幾百遍都沒把龍扇醒,氣得把龍魂踢了出去,唾罵一句狗東西。

江行風把藥簍裏帶著的藥全倒出來了,各種傷藥不要錢地往宿聿與顧七身上撒,最後還是活屍從萬惡淵裏挖了大量的草藥出來,它似乎天生就知道那些草藥好用,把東西一擺出來,神醫谷的醫修們都哭了,還好,不用陪葬了!

到後面修士們都分不清是墨獸先踹醒了那條龍,還是顧家的修士想方設法破解機關走到了主墓室。

宿聿更聽不清那些聲音。

沈睡中不知道外面的混亂,大量力量的湧入,摧毀了他這具尚且孱弱的身軀,直入他的丹田,與那虛弱的游魂元嬰融合在了一起,身體與神魂形成了兩種反差,身體還在持續地衰弱,可神魂卻在滋養後得到質一般的增長,使得元嬰茁壯成長跨越化神,再繼續地往上一個境界邁進,千年前殘餘的力量,正在迅速地解封並恢覆他的神魂與修為。

這種疲憊沈溺於在恍惚間,他像是被拉進無盡的虛無裏,在力量的洪流中回轉,卻在低頭的時候,感覺被緊緊抱在某個懷抱裏,熟悉的氣息帶給他一種飄泊後沈寂的安全感,將他拉入那滿是青草氣味的山間。

遙遠的記憶於洪流中覆現又消失,殘缺地拼湊著什麽。

站在天虛山正堂中那寡言的少年師兄,站在他的前面擋住大人們的猜忌,來自四面的打量觀察,留給他一個不算寬厚的肩膀,最後走在他的面前,那是他作為游魂進入人人敬仰的天虛劍門,感受到一份無聲的善意。

年幼的他伸出手,碰觸到那人的衣擺。

看似寡言的少年修士低著頭,眸光掠過一絲意外,卻沒有拂開他的手……至此,帶著他從空茫茫無知的世界裏,帶到陌生的天虛山,從小到大,再也沒松開。

‘又摔倒了?’

‘怎麽還楞著,莫是要讓師兄背你?’

無奈而又溫柔的聲音出現在上方,宿聿竭力地往上看,已經從少年長成男人的裴觀一站在他的面前,男人身上有著練劍場未曾卸去的喧囂劍氣,可卻在伸出手來拉他的時候,斂去了所有鋒芒。

他不說,卻能如願以償地靠在他的肩上,踏雪劍被換了位置,落在那已然寬厚的肩膀上。

不自知的肆意,總會得來師兄的縱容,因為需要的時候,這個人總會在他的面前。

背著師弟的師兄走到了山階盡頭,院裏往外看的閣樓小窗上放著老舊的葫蘆酒,看得最多的就是師兄的劍。

劍招利落,劍聲簌簌,是天虛山最好聽的聲音。

酒葫蘆裏盛著灼喉的烈酒,他好奇偷飲,燒得嗓子發痛,熱著臉在陣法殘卷畫了個極醜的塗鴉。

身邊是師兄輕聲笑意,從他的手中奪走那個酒葫蘆,輕斥他莽撞亂來,這種酒也敢喝。

從那處山階盡頭的樹下小院,到他背著行囊遠行萬裏,破碎的記憶像是匯成不一樣的長流,他跟著奚雲平跑去人間看山河萬景,學無盡陣法的時候,等到某夜深處,能見到師兄倚在夜間閣樓上,撥弄著他手中那個酒葫蘆,不知何時地來到此處,只因游歷得到一本陣法,便不遠萬裏地送過來。

‘萬一?’

‘宿聿。’

記憶裏那溫柔的聲音在某個時候蛻變了模樣,變成跟在身邊處處試探的顧七,從最開始利落幹凈的試探,到後來紅土森林裏的山間,那壺自劍鞘上滑落下來的酒葫蘆,林間柴火雀躍的火舌變成寧靜的聲音,入喉的短促辛辣變成難以啟齒的澀意,像是千年前少年時偷喝師兄的那壺酒,兩個身影漸漸重合,變作戴著面具寡言的顧七,最後變成玄羽莊休養的小院中……那幾個自深山裏摘來的野果。

‘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宿聿從混雜記憶的長流中驀然驚醒,身體的疼痛回歸現實,他掙紮地坐了起來。

昏暗的房間裏罩著紗簾,遠處的窗臺傳來鳥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屋外的樹葉沙沙地響著,愜意的風迎面而來,宿聿有瞬間分不清美夢與現實,他掀開紗簾下床,徑直走去的時候看到一片祥和的山林。

這裏是哪……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宿聿忽然擡起手摸向自己的眼睛,最後看向微微懸著的兩只手。

掌心裏有數道未曾愈合的傷口,外邊的日光黃穿透指尖,在窗沿上折成漂亮的光影。

靈氣從他的指尖流走,萬物在他的面前重現,直至細微的熱感從指尖傳來,他才明白這不是陣法幻象的虛影,而是真實的人間。

他的眼睛能看見了……?

閣樓的木門被推開時,傷勢未愈的男人走進來時,見到的就是站在窗邊的少年。

少年赤足站著,滿頭的白發垂肩而落,風和光沐浴在他的身上,似乎註意到聲響,他驀地回過頭來,一雙漂亮的眼睛裏靈眼流轉,從死寂變成靈動,那雙眼睛像是活了過來。

劍修身上的傷勢沒有好全,微微敞開的領口裏都是緊繃包紮的傷口,鎖骨側邊還有一點未曾消散的獸鱗,再往上那張臉沒有戴上醜陋的面具,湛藍的妖瞳深邃了幾分,連帶著那張臉都帶著一點點的陌生……卻又毫不陌生,宿聿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去看一個人的臉,從眉目到鼻梁,最後到他的唇角,明明是不相像的面孔——

明明沒有相似的地方,可看到他站在那,靜靜地看著他時。

就似乎只剩下一個答案,從那些奇怪、殘缺、特別的記憶裏,拼湊出唯一的模樣。

宿聿看著他,喊出那個壓抑許久的名字:“裴觀一。”

回應他的是越來越靠近的人,走至他的面前,輕輕地將他淩亂的白發捋至耳後。

山雪與草藥的氣味飄近,肯定了,那個早已確信的答案。

“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