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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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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黃粱

半個時辰後, 通往啟靈城與玄羽莊的地下通道被挖了出來。

隧洞的入口在另一面,不在玄羽莊修士的目光範圍內,而是淹沒在背面城墻的一個小角落。為了提防被發現, 墨獸還提前用了萬惡淵的禁制遮掩著,當然最主要的功勞莫過於那些現在還在啟靈城內到處亂竄的探子們,因著他們的分開活動, 另一面失控的修士也被引走,所以挖掘的輕微地動才能掩蓋下來。

當幾個人走到啟靈城周邊地洞的時候,玄羽莊副莊主隔了很久才想起還有仙靈鄉,血瘟疫一開始爆發的時候,還未等玄羽莊提供庇護,孔雀王就已經帶著仙靈鄉的妖獸躲了起來,留給玄羽莊的僅有一句妖王的留言口諭——說是帶著子民避難,不用管它們。

所以當孔雀王帶著妖獸把啟靈城地洞挖出來的時候, 玄羽莊副莊主第一感想就是感動,沒想到一向只會避難的孔雀王,第一次冒險站了出來。

“所以當初玄羽莊地下那些亂七八糟的隧洞,也是你們挖的嗎?”齊衍好奇問。

孔雀王無話可說,還只能替債主背鍋:“差…差不多吧。”

江行風震驚於這地洞,當時在仙靈鄉確實也鉆過一次地洞,但彼時他以為的地洞是玄羽莊原有的地道:“所以這是妖獸挖的?什麽時候挖的?”

普通的妖獸的挖掘速度恐怕沒那麽快吧!

顧七微微側目, 少年站在眾人之後,沒有往前與孔雀王有半句交談。

而那被玄羽莊修士包圍著的孔雀王, 與人交談的片刻,似有似無地總往少年的方向看。

宿聿沒說話, 有著孔雀王帶著妖獸於此坐鎮,他半句話都沒有摻和, 全由著孔雀王與玄羽莊副莊主解釋。

孔雀王自然不可能當著萬惡淵淵主的面把盟友抖出來,成千上百的妖獸一起挖,這隧洞能挖得不快嗎?而且那該死的上古隱狼王還擔憂挖的速度不夠快,一路上全用威壓恐嚇著它的子民以及死去的妖靈,還不允許別的獸提不是,一說不是就冷著一張獸臉在那看著。

“快挖到了嗎?”等其他人詢問完事,宿聿才悠悠開口。

孔雀王:“……”

地洞挖到散修盟的正下方,但還沒有打通,因為誰也不知道頂上是什麽情況。

眼看著已經把這群修士帶到了該到的地方,孔雀王洞也挖了,準備帶著子民撤退,走之前還把一直粘著它的小人參推到了齊衍身邊。這破地方誰愛呆就呆著,它要離這些該死的瘟疫遠一點。

“他們幹嘛去?”齊衍瞥見往後撤的妖獸。

齊六輕車熟路給自家少爺解釋:“回去仙靈鄉躲著吧。”

一個玄羽莊修士忽然問:“可仙靈鄉與啟靈城距離那麽遠,它們沒有傳送陣法,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挖的?”

齊衍也疑惑地看向齊六:“是啊,”

齊六:“……可能是孔雀王神機妙算吧!”

其他人還在疑惑孔雀王來此是幹嘛的,顧七已經幾步走到地洞的正下方,仰頭就能看到上方的土層與地面相距不遠,他的劍動了動,在其他修士遠離數步之後,一道輕綿的劍招落於土層,剎那間落石下落,上方洞見天光,留了一個不大的出口。

“走。”顧七一伸手帶上了旁邊的宿聿,兩人一躍到了地面。

其他修士還沒反應過來,劍修已經開好了路,劍招的聲響微弱到極致。

見過此劍修將玄羽莊後山山林夷為平地,還第一次見他使這種劍招。

“其他修士留守此地,地洞事關緊要,後路不能被斷。”齊則手搭在輪椅上,輕聲提醒。

玄羽莊副莊主知道他的打算,隨即將其他玄羽莊修士全都留下,齊則看了眼齊衍:“你與六子也留在這邊。”

最後去地面的也僅有齊則與護衛、玄羽莊副莊主、江行風以及已經先行上去的顧七和宿聿。

見其他人都上來,顧七驚雷劍一甩,將周圍的土壤覆於原狀,江行風更是從中放了稍許寒草,避免街道上那些失控的修士靠近。

宿聿微微側目,看向齊則。

“放心,我有自保能力。”齊則選擇跟來,便不會拖人後腿。

出口所在的位置就在散修盟的後院之地,妖獸挖的地方還算隱蔽,沒有引來失控修士的註意。

只是一到地面,他們就感覺到一種近乎寂靜的詭異,四周就像陷入漫長的安靜裏,街道上空無一人,後院更是散修盟修士的痕跡都沒有,奇怪的情況讓幾人警覺沒有再往前走,一眼望去前面的散修盟裏似乎處處皆有陷阱,只是不走完全不行,他們需要盡快地把孟開元的夢境打破。

幾人沒有浪費時間,只是他們剛踏進散修盟之內時,就赫然看到幾枚深深嵌入木門上銅錢。

銅錢——是玉衡真人的銅錢。

那枚銅錢像是一種警示,所有人剛看到那枚銅錢,眼前的場景的就恍然一變。

宿聿微微側目,身邊其他人的氣息像是完全消失,剩下的僅有安靜的回廊,他感應不到任何人的靈氣,包括顧七他們:“墨獸!”

“是黃粱夢!”墨獸周圍立起萬惡淵的層層防備,下一刻卻頓然遲疑:“等等,我們怎麽沒被拉進夢裏?!”

黃粱夢拉走人的意識,像是覆蓋了他人神魂氣息。

宿聿仰頭看去,散修盟的後院中一點生人氣息也無,甚至連陣法的痕跡都沒有。

“陣眼不在這。”宿聿道。

黃粱夢籠罩的不是一隅之地,從他們踏入散修盟的後院開始,就已然進入了黃粱夢的範圍。

怪不得這周圍不設一兵一卒,因為布陣者根本沒留退路,將黃粱夢的陣眼設在了黃粱夢之中……這個困局,布陣者沒有留下毀陣的解法。

宿聿低聲:“不見神明。”

墨獸正在觀察這黃粱夢的情況,聽到宿聿的聲音,急忙提醒:“這裏是其他陣法,它若出現,你也可能會見到其他幻象,甚至會被拉到夢境裏。”

言之,就是無法保證宿聿是否會被影響。

宿聿沒回答,墨獸就知道他鐵了心了。

不見神明的霧氣覆蓋上了宿聿的右眼,黃粱夢於他眼前驟然一變,剎那的時間,他像是被拽進了另一方世界,散修盟的後院如潮水撤散消失,鋪面而來的荒涼感拉回了他的思緒,他退後半步,撞到了身後的人,便聽到一聲低語:“你不該進來。”

說話的人是顧七,其他人也在此方黃粱夢的幻境裏。

黃粱夢是會讓入夢者見到自己識海裏最為深刻的記憶,眼前所有人都在這,這些人沒有入夢嗎?

宿聿皺眉。

墨獸想到什麽,沈聲道:“有人提前給你們留了一手。”

“銅錢。”齊則平聲而言,想到的是進入散修盟後院嵌入的那些銅錢,“玉衡真人應當是料到了黑衣人對孟盟主的困局,提前在外面留下那幾枚銅錢。”

“這是孟盟主的夢境。”顧七開口。

玉衡真人是天麓山最厲害的命師,擅陣也擅洞悉,他應該是短時間內沒辦法破陣,能留下那枚銅錢或許是算到會有後來人解救孟盟主,給其他人留下一線生機。若是所有人一進入黃粱夢就被夢境所困,那他們進入此地妥妥是浪費時間,銅錢扭轉了黃粱夢入夢的規則,使得他們沒有進入屬於自己的夢裏,而是進入了孟開元的夢境。

宿聿只有一只眼睛能夠看到,而黃粱夢帶來的真實感,讓他恍惚間回到了虛妄山林裏不見神明的幻境裏。

周圍宛若遠古的沙場,一眼望不盡的黃沙,以及四面撲面而來的綿長威壓,眾人一眼看去就能看到黃沙之餘,那一個個站在黃沙之後的修士,每個修士展露出來的威壓不同凡人,他們卻好像沒有看到他們,越過他們直接往前走。

黃粱夢是入夢人的倒影,種種所有,他們這些後來入夢之人,皆是夢中的過客。

想要從夢中破陣,就要點破夢中之人,讓入夢人從黃粱夢中醒來,方可破陣。

這裏便是——孟開雲識海裏印象最深刻的夢境?!

幾個人立刻看去,處於孟開元的夢境裏,他們輕而易舉地看到了人群中的那個人。

黃沙覆蓋之地,年輕的孟開元站在人群之中,他的手裏拿著一把兵器,顧七看到那把兵器就想起不久前的玄羽莊地宮,地宮中那把奔雷刀此時被孟開元拿在他的手中,那是刀尊段胤的刀。他僅僅地握著那刀,站在人群之中,眼睛中帶著不可忽視的情緒,直直地看著遠處。

“奔雷刀。”顧七低聲道。

段胤的刀,在玄羽莊天魔陣後已然調查清楚,是一千多年前的殘刀。

其他人微楞,什麽意思,孟開元與刀尊段胤有關系?!

宿聿的眼睛看到那把殘刀,而後仰頭,看向無盡的沙地盡頭。

他幾乎停住不走,丹田之中的靈眼似乎被某種意念觸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刻的記憶。熟悉的感覺在黃沙湧起時,穿破皮膚的砂礫,粗重的喘氣聲似乎一點點地隨著胸腔裏躍動的心跳聲而湧來,神魂中戰栗與雀躍,隨著靈眼輪轉而逐步推進。

他來過這個地方。

顧七註意到身前人的異樣,少年停住沒動,似乎在看著什麽。

他微微伸手,而就在這時候,不遠處清晰的聲音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四周的聲音隨之響起,源自夢中,來自於孟開元身邊的修士。

那些修士同樣年輕,身上與孟開元同樣,穿著窄袖勁裝,似乎是東海之地的裝束——

“開元,你沒事吧?”

“百年了,這地方終於撕開,那個人逃不掉的。”

“就是啊,這麽多大能者在的,我們一定能給段兄報仇。”

年輕的孟開元眼底皆是散不盡的情緒,似乎種種情緒盡於手中的奔雷刀,他沒有再說話,只見握著奔雷刀的手青筋突起,像是在竭力地克制著什麽,“他逃不掉了。”

齊則像是什麽都知道,緩緩開口解釋:“刀尊段胤,四海散修,傳聞他常居東海之地。”

黃沙覆蓋,往更遠看去,黑沈的夜覆於黃沙的盡頭,黑夜中像是有數不盡如同游蛇竄動的黑影,往外流動時如瑰麗的流沙,一點點地攝人心魄,引著人走向更虛無的境地。那是上古時期留下的裂縫,裂縫中殘留無數上古幽魂鬼魅,終生被囚於虛無裂縫中,無法返世,也無法輪回,如同時間流逝夾縫中的一角。

“等等,那這裏是什麽地方?”玄羽莊副莊主一楞。

即便隔著一場夢,所有人皆能體會到來自那裂縫的壓迫力。

像是他們再走前一步,就會被那裂縫吸入其中,再無往生。

齊則巡視四周,思考片刻:“若無沒猜錯,此地應當是虛無之地。”

“虛無之地,不是早就在很久以前沒了嗎?”江行風道:“我記得是一千多年前了。”

虛無之地這種地方,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頃毀掉。

以往的典籍中沒有過多記載,卻深刻地提到過虛無之地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等等?孟盟主的夢境怎麽會在千年之前?”玄羽莊副莊主想到了傳聞中的那個猜測,提及到散修盟主從未提及的過往,孟開元竟然是萬寶殿崩塌之後存活下來的修士。

玄羽莊副莊主記得虛無之地的記載,現今東寰的修道界早就沒有了虛無之地的這個地方,憑借此寥寥記載,他們對虛無之地十分有限,甚至不理解千年前虛無之地為何會是孟開元印象最深刻的地方,“那為何會是虛無之地——”

齊則的目光循向更遠的地方,越過人群,眼底晦澀不明,沈聲說道:“不是有嗎?千年之前,被修道界無數大能追殺,從虛無之地出來的鬼修。”

“天虛劍門的叛徒,最後毀了萬寶殿的那個人。”

虛無之地的記載有限,但提到此處,東寰現今的記載裏永遠離不開一個人。

一千多年前,刀尊段胤為追殺天虛劍門的叛徒後被殺,將奔雷刀棄於黃沙腹地,始作俑者逃入虛無之地,數多大能者大怒,齊聚虛無之地圍剿天虛叛徒,記於——

一千五百三十一年前。

傳聞生人不入死地,虛無之地就是上古遺留的死地,自古以來從虛無之地出來的只有一個人。

而此時這些修士全都聚集此地,黃沙上橫屍遍野,亡命修士的身上像是被什麽撕裂,殘肢斷足散了一地,殘魂碎魄被一股莫名的魂力指引,遠遠地飄去人群的盡頭。

人群的盡頭裏,虛無之地的裂縫前站著一個人。

顧七看到那人時頓然一怔。

說是人,是因為他身上還保留著為人的姿態。

披在他身上的鬥篷破敗不堪,裸露在外的赤足白皙,幾道彎曲屈直的傷疤遍布他的腳踝乃至小腿,內裏的腳筋乃至經脈完全被挑斷,另一只腳上還能見到血肉之下的白骨,像是被亡魂啃食過,身周壓著無數的威壓,他卻不為所動,身周的亡魂受他驅使,像是操控著所有,與周圍前來的修士廝殺著。

那個人的眼睛悠悠地擡起來時,眼睛暗沈,輪轉的圖騰像是淬紅的血絲,一點點地嵌入他的瞳孔中,沒有了幹凈空白的澄澈。

而是看不透地,如若深淵暗潭裏的死寂,靜到暗藏無盡的殺機。

千年之前,修習嗜靈術的鬼修於虛無之地逃出——

屠戮上千修士,噬魂奪魄,引得東寰修道界震怒。

孟開元最深刻的記憶,竟然是一千多年前的屠戮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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