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盲人摸象

關燈
第215章 盲人摸象

白典所說的“最佳人選”,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班主任唐衍。

唐老師是曾經的覆古學社成員,當年事件的親歷者, 同時也親手阻止了激進派險些釀成的大禍,是那段歷史最合適不過的講述人。

出於尊重也是為了讓對方有所準備,白典首先通過輔腦向唐老師發去了簡單的情況說明, 請求當面聽老師聊聊關於杜醫生的事。

大約半個小時後,他收到了唐老師的回覆,同意與他在辦公室裏進行簡單交流。

雖然時隔了半個多世紀,但一提起“杜仲”這個名字,唐衍的腦海裏還是立刻浮現出了一個身影——那人穿得不是救死扶傷的白大褂,而是各種花花綠綠的奇裝異服。

彼時的唐衍還不是現在的“唐老師”,但杜仲卻已經能夠用“杜醫生”來作稱呼。他是水晶塔的校園保健醫,同時也負責教授幾個二級學院的醫學保健課程。但無論主業還是副業, 他的成績都不太出色,用“平庸”二字來形容似乎再合適不過。

但正是這個平庸之輩,卻在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了水晶塔校史最不想提到的人之一。

當年水晶塔才剛公開招生沒多久,校內的各項機構設施還有待完善。作為課餘生活重要組成部分的社團也如雨後春筍一般蓬勃發展著。據說如今超過85%的社團就是在那個時期成立的。

依照校園管理規定,每個社團在申請成立時都需要配備至少一位負責老師。對於主流社團而言這並不是什麽難事;但“覆古學社”這種以務虛空談為主調、連創始者都沒想明白究竟要幹啥的社團,想要找到靠譜的老師來背書, 卻並不簡單。

在幾次提出申請卻屢遭碰壁之後,幾個同學在課間吐槽起了這件事, 卻沒想到那個默默無聞的醫學保健課杜老師向他們拋來了橄欖枝。

學生們只想要一張資格證,可杜醫生卻覺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多。社團成立後, 他幾乎一次不落地參與了覆古學社的全部聚會,積極參與討論各種話題, 甚至連學生組織的校外觀摩學習、校際交流活動也一次沒落下。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沒能和預想的那樣迅速與學生們打成一片。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學生們搞活動總歸是不希望老師在場的。遇到這種情況,老師們一般會知情識趣地選擇退出。但是杜醫生沒有。他渴望融入學生群體的想法是如此迫切,以至於為了更切合“覆古”這個表面主題,甚至穿起了各種古地球傳統服飾、佩帶拴著花哨鏈條的古董眼鏡——總之,力求讓每一個初次見面的學生都能夠一下子就記住他。

為了與充滿記憶點的外表相匹配,杜醫生在其他方面也狠下了一番功夫。他的語言風格誇張滑稽、觀點尖銳激進,卻少了幾分指導者常有的沈穩和理性。為了盡可能地讓學生們以他為焦點,他甚至會自掏腰包發放些小恩小惠,有時候連非社團的學生也能沾到光。

回想起自己帶給沈空樓的第一杯花神咖啡,唐老師的臉上露出了名為“懷念”的柔和表情。

只可惜,杜醫生並沒有足夠的人格魅力去留住那些被他的外表、言語和慷慨吸引來的視線。

又或者說,那個年齡段的青年有著一種天生的殘忍,能夠透過各種虛張聲勢的偽裝,一眼看穿誰是好欺負的人。

於是,在享受完福利並看膩了獨角戲之後,學生們又漸漸地開始回避這個“古古怪怪”的老師。而就在這患得患失的節骨眼上,杜醫生突然又有了新的噱頭。

他開始有了人脈和金錢——據說都是他利用業餘時間游說各種商業體,好不容易拉來的讚助。

那個時代雖然還沒有高度娛樂化的千峰聯盟,哨塔與財團也尚未過分親昵,但已經有不少富有遠見的商人願意投註在新興人類的身上。年輕的哨兵向導們雖然普遍不缺錢花,可誰又會拒絕從天而降的金援呢?

利用這些錢,覆古學社租借了更大的活動場地、添置了不少軟硬件;然後在校內組織活動和宣講會,招攬來更多會員;接著他們甚至走出了校園,購買到了在媒體和各種論壇會議上發表觀點的機會,從校園社團一步步蛻變成為社會化的大團體。

隨著覆古學社的迅速發展壯大,杜醫生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在新一年的票選中,他成為了水晶塔最受學生歡迎的十大教師之一,並受邀出席了許多采訪和講座。於是新一輪循環開始了——為在更廣闊的天地間吸引到更多的矚目,他為自己設計了更誇張的外形和更激進的言論,而一如既往,人們在看夠了他的表演之後,迅速地將他拋到了腦後。

說到這裏,唐老師還傳給白典一張當年的老照片。白典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就在校園論壇的覆古學社八卦貼裏見到過當年的杜醫生,只不過那打扮……實在認不出就是東極島上那個不修邊幅的老男人。

這一次被人們的視線拋棄之後,杜醫生再也沒能重新振作起來。他一改往日的高調誇張,陷入到了頹廢抑郁的情緒當中,並隨之變得懶散、怠惰和冷漠。與他的頹勢形成鮮明反差的是,覆古學社的影響力卻蒸蒸日上,而參與者的數量達到一定量級時,各種各樣不可控制的狀況就陸續發生了。

學校和監管機構開始對覆古學社采取各種控制限制措施,雙方的矛盾沖突不斷加劇,然後就有了那場險些害得水晶塔從平湖城搬走的動亂事件。

事件平息之後,追究責任自然必不可少。杜醫生作為疏於管束學生的教師、煽風點火的活動者和居心叵測的讚助人而受到了嚴懲,要被送往東極島流放數十年。在官方和校方的努力下,有關覆古學社的信息被一點點抹去,而唐老師也再未聽說過關於杜醫生的任何消息。

聽完唐老師的回憶,白典再度回想起最初認識的那個東極島上的杜醫生——體態臃腫、胡子拉碴、黑眼圈,一身皺巴巴的的白大褂,以及不修邊幅的懶散模樣。仿佛從未有過任何高於“明天吃頓大餐”的野心。

但是他又的確一直戴著那副老舊笨重的酒瓶底眼鏡。以及還有那間布滿了全息投影的醫生休息室——古典的酒紅色壁紙和紅木家具,黃銅五金件、水晶吊燈,都曾讓白典感嘆仿佛置身古地球時期的貴族宅邸。

所以,是什麽造就了現在的杜醫生?是什麽讓他從一個不太成功的政治小醜變成了縱容水母人奪舍、害死多人的“罪魁禍首”?

是誰改變了他,又是為什麽?

白典覺得自己距離真相很近,但他不敢貿然得出結論,畢竟看似近在咫尺的兩座山峰之間,隔著的可能是萬丈深淵。

他正低頭沈吟,只聽唐老師又開口道:“杜仲是個嘩眾取寵的人沒錯。但說實話,我不認為他是當年那場禍事的罪魁禍首,畢竟他的能力有限,我甚至認為他的很多偏激言論並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思考。”

白典忙問:“您認為是誰在背後操縱著杜醫生?”

他得到的卻是反問:“想想看,當年的事,誰是最大的贏家?”

當年的贏家……白典陷入了沈思:首先排除水晶塔校方。覆古學社事件不僅讓校方顏面掃地,還迫使權力機構修改了部分針對哨向的管理條例,昔日過分嚴苛的哨向綁定制度得以稍稍放松。

這麽說來,哨兵和向導群體應該是獲益者沒錯了。但要說杜醫生純粹是為了哨向的福祉而努力,顯然也不切實際。那更像是他為了達到目的而不得不賣力搖晃的一面大旗。

“杜醫生從商人那裏得到了很多讚助費。覆古學社事件過後沒多久千峰聯盟成立,哨塔也開始商業化運作……”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所以,覆古學社的幕後推手是經濟利益?”

“我不能給你確切答案,畢竟已經過了五十年,很多東西早就變了。”

白發的師長誠懇道:“但作為班主任,我有義務提醒你:邪惡並非一無是處,善良也絕非沒有毒牙。無論過去的覆古學社、還是如今的水晶塔,都不是能用非黑即白的二元論來評判的存在。在很多人眼裏,你是個性格正直善良、能力稀有的珍貴向導,他們一定會借用公理和正義的名號來拉攏你。如果你看不清它們的本質,就容易淪為他人的工具。雖然你擁有一位強大的保護者,但我更希望你能夠自保。所以,用你自己的視角來審視分析這一切吧,以你的智慧,不難看透的。”

——————

這天晚上白典特意去了一趟教師公寓,將白天和唐老師的對話內容簡單覆述給衛長庚。

“杜老頭曾經的後臺是商人。那些財閥通過覆古學社事件,逐步展開了對哨向領域的幹涉……這不就對上了嗎?!”

衛長庚咀嚼著白典帶來的五層超厚三明治,迅速將營養轉化為思考的動力。

“水母人在變成水母之前,都是東極島療養院的病人。這些病人大多來自當年的世家名流和商業新貴家庭。成為水母後,本該屬於他們的財產就被別人刮分了。所以他們在離開東極島後的首要目標就是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向小偷的後人們覆仇——我猜這其中應該也有讚助過覆古學社的商人財閥吧。”

“你的意思是,杜醫生收了錢煽動覆古學社的思潮,出事之後卻又被金主拋棄。所以流放到東極島之後,他才決定利用水母人來對金主實施報覆?”

白典坐在一旁,邊擼著獰貓邊若有所思,“這麽說起來,這些年水晶塔的教委會和校董會的糾紛,以及新校長格裏斯的走馬上任……不都是學校在進一步變得商業化的跡象嗎?難道杜醫生是因為不能容忍現在水晶塔,所以才發出了覆古學社的警告?”

“邏輯歪了啊,寶貝。”

衛長庚提醒白典修正的思路,“你可千萬別把杜老頭當成什麽純愛戰士,他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俗人。五十年前的他滿腦子都是名聲和利益,現在又怎麽會突然為了象牙塔被銅臭玷汙而鋌而走險?你再琢磨琢磨。”

“那……難道是校董會裏有當年他的金主,比如新來的格裏斯校長?不對,如果真要覆仇,反而應該悄悄地進行,怎麽會在現場留下標記?不,花神咖啡館的事根本就不像覆仇,更像是故意制造恐慌氛圍。”

“那麽制造恐慌氛圍的目的又是什麽?換句話說,老杜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出名、牟利,獲得愛情、滿足生理需要,還是為了保命……難不成是為了好玩?”

“常見的行為動機都不適用。說實話,我總覺得花神咖啡館這件事沒有看上去這麽簡單。”

白典停下了擼貓的手,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當盲人無緣無故摸到一根柱子的時候,他面前可能站著一頭大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