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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元祖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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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元祖夢魘

沈空樓的故事說完了, 沒有風聲蟲鳴的湖邊顯得格外安靜。

借著不遠處墓亭的燈光,白典越過思念體去看卷丹。紅發青年低著頭,大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 只能看見眼角隱隱泛著水光。

白典欲言又止,他轉而看向身旁沈空樓的思念體:“冒昧請問……您的戀人,也是我認識的人嗎?”

思念體並沒有立刻回應, 他通過網絡查詢了某些資料,幾秒鐘後才向白典點了點頭。

“是的,他就是你們的班主任,唐老師。”

說完,他扭頭朝卷丹看去,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從我剛才調取的網絡咨詢來看,這幾個月你們之間發生了不少事。今天你來看我,也是為了這件事?”

“對。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卷丹的回答帶著濃重的鼻音, 酒精顯然依舊在他的血液中肆虐。

思念體笑了一笑:”說到底我也只是個思念體,這超出了系統賦予我的回應能力。就算是真正的沈先生聽了,恐怕也會不知所措吧。”

“如果你還在的話,就不會有這些事了。我絕不會和你搶……也肯定搶不過你。”

卷丹低著頭,他不敢直視對方,卻也不願放棄執念:“可現實已經變成這樣了。他是那麽好的人,難道就不值得再獲得一段感情嗎?看著他放任自己就這麽衰老下去, 想要拉他一把,讓他重新變得幸福起來, 這難道不對嗎?你不也說過,希望他能善待自己, 獲得新的幸福嗎?!”

被他質問的思念體,保持著人工智能獨有的絕對冷靜。

“作為思念體, 我唯一能夠肯定的是,我的本體希望你們都能幸福。至於愛或不愛,這是唯有你們兩人才能解決的問題。我既沒資格代替真正的逝者發言,也不可能幹涉你們你們的判斷。這些都是越俎代庖。”

說到這裏,他忽然從長椅上起身,走出兩步回頭向兩人道別:“時間不早了,今晚還是跨年夜。這麽重要的日子,不要總沈湎於過去的事。都回去吧,別讓你們的未來久等了。”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白典目送思念體的身影完全消失,再扭頭去看身旁的紅發哨兵——現在終於能看清楚卷丹的臉了,那漂亮的五官正因為沮喪和悲傷而變得扭曲。

白典並不擅長談論感情,但他沒有忘記登島那天畫軍的鄭重囑托,又覺得自己應該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他反覆組織了一陣語言,可怎麽都覺得別扭,最後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所以……唐老師是你第一位養父的戀人,而你愛上了他?”

卷丹沈默了好一陣子,再開口時卻並沒有回答白典的問題。

他向白典發問:“知不知道當年攪得天翻地覆的元祖夢魘是什麽東西?”

出於種種考慮,有關部門一直沒公開當年戰役的全部資料,就連水晶塔的學生也所知不多。

白典只能有一說一:“我只知道是一種傳染性夢魘。據說遭受感染的人會內徹底喪失意識,最終成為一具空洞的□□。為了避免這種結果,很多人會主動選擇提前結束生命。 ”

“這都只是些皮毛。真正的夢魘……是一種更邪惡更絕望的東西。”

卷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我會知道,因為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透過卷丹接下來的回憶,白典第一次知道了那場世紀之戰的可怕真相。

事情開端於負責第三自然糧食生產的重要蜂巢系統。最初只是少數幾塊麥田出現了糧食減產的情況,隨後農業部的團隊進入夢海,卻很快就與外界失去了聯系。

事情於是被通報給了聯盟。當全副武裝的哨向小隊進入夢海時,他們發現麥田依舊繁茂,根本沒有任何生長不良的跡象。田裏甚至還豎著幾個“稻草人”,一動不動地仰頭望天。更奇怪的是,每個稻草人都身著農業部的制服,有的手裏甚至還緊握著調查所需的專屬工具。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空氣中流淌著說不出的詭異。

一位大膽的哨兵走進麥田,試圖調查其中一個稻草人。所有人共同的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這不是什麽稭稈紮成的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類。

不,應該說“曾經是人類”。

盡管這些人的呼吸和心跳還在持續,體溫也與常人無疑。但他們的意識已經消失,目光呆滯著,再沒有半點思想的反應。更加詭異的是,一些看起來同樣也是麥穗的東西,從他的制服領口、袖口甚至褲腰中生長出來,因此遠遠看起來才會像個稻草人。

哨兵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將受害從麥田裏帶出去,方便進行下一步的檢查和治療。可他才剛觸碰到對方,原本一動不動的人竟冷不丁地低下頭來,發出一聲嘶啞的警告。

“風……來了……跑…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遠方的麥田已經沙沙作響,轉眼間大風就刮到了他們眼前。大風之中,稻草人身上那些圓潤飽滿的麥穗竟一個個炸裂來,噴出一股股花白的毛絮,乘著風勢在半空中翻飛亂舞。

哨向小隊的成員根本來不及反應,已經沾了一頭一臉的毛絮。更為詭異的是,那些毛絮一旦落在皮膚上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大風停止,漫天飄飛的毛絮也跟著徹底消失,空氣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按照流程,哨向小隊采集了噴出毛絮的麥穗樣本,準備帶去夢海內部的專用實驗室進行分析。但在分析結果出爐之前,詭異的情況就再度發生——去過麥田的哨兵和向導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情緒波動,並很快加重為狂躁暴怒、抑郁沮喪等極端情緒,甚至引發了幾次肢體沖突。

伴隨著失控情緒,還有身體變異,那些“麥穗和毛絮”也在他們的身上出現了。

後來的調查數據顯示,這是一種介乎實體與精神力之間的奇怪生物,與精神動物的性質十分相似,因此也被很多研究者稱為“精神植物”。它紮根在宿主的意識之上,以精神力為營養迅速生長,成熟時就會釋放出毛絮進行新的繁衍。在毛絮飄飛的同時,宿主的意識也將隨著毛絮一同離開身體,並逐漸渙散殆盡。而失去了意識的宿主,則將成為一具空空的軀殼。

在早期還沒有找到對癥治療的方案之前,為了避免這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意識消亡,大部分的受害者在覺察自己被寄生之後,都會選擇自殺。這樣,他們的意識會在第一時間離開□□並恢覆初始狀態,然後他們會在某個夢海世界獲得全新的生命——運氣足夠好的話,甚至很快就能夠以量產人或者夢海人的身份回到第三自然。

沈空樓就是采用這種辦法保全意識的受害者之一。但在他主動結束生命之前,寄生在他身上的精神植物已經有過一次小規模的成熟噴發,這導致了他的一小部分意識被帶出了身體,隨著毛絮一起進入到周圍的空氣中。而卷丹當時就在他的身旁。

聽到這裏,白典心中打了個突,他似乎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他看向卷丹:“你的意思是……那些精神植物帶著沈前輩的意識…落在了你身上?而你之所以會對唐老師產生出別樣的執著,也是因為接受了沈前輩部分意識的關系?”

“這是主治醫師給出的解釋,我不承認。”

卷丹依舊是那個率直的卷丹:“如果我真的感染過夢魘,怎麽可能現在還好好的?”

“不是說後來有了對癥的治療方案?難道你從沒接受過治療?”

“誰知道他們是真給我治了,還是假裝我受過感染!”

“……”白典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個問題顯然已經被很多人提出過,以至於卷丹早就建立起了一套自圓其說的機制,繼續糾纏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於是他改口問:“我願意相信你的說法,那麽你喜歡唐老師的理由是什麽?”

“我喜歡他對待愛人時的無限溫柔,我喜歡他對學生時的用心負責,我喜歡他作為一個人類的堅實、沈穩和可靠。我想和他成為一體,我從今往後的日子裏一直有他在我身邊。”

“你想要溫柔、想要有人對你負責,想要有人可以依靠。所以你是想要通過與他結合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白典一針見血:“這不能算是愛,只是一種需要罷了。”

“難道愛不就是一種彼此需要?!”

卷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那你呢?你又為什麽會喜歡衛長庚?”

“……我承認,最初那也是一種需要。”

白典對此十分坦誠:“我對他的感情開始於吊橋效應,在完全陌生的第三自然、冰天雪地的東極島上,身邊人又敵我難辨,我能夠依靠的只有他。後來,這種依賴成為了尊重和佩服,讓我想要以他為目標,成為足夠和他並肩作戰的人。而現在我了解了他的往事,知道他的創傷、痛苦和弱點。我會盡自己的所能去治愈他的痛苦,為他留下幸福的記憶。”

“這難道不也是彼此需要的關系?!”

卷丹更加激動了,醉酒的他甚至不能完美控制住信息素。好在白典已經和衛長庚綁定,才沒有任何不適反應。

“你也知道是‘彼此’需要。我和衛長庚都曾經是游離在社會邊緣的人。我因為特殊能力而被家人拋棄,衛長庚則下意識地逃避與別人的親密關系。我們的相遇治好了彼此內心的創傷。如果有一天命運強迫我們分離,我們會悲傷哭泣,但不會重返過去頹廢的生活。換句話說,我們已經因為彼此而成為了更好的人。我想,這也是沈前輩希望我們這些後輩能夠明白的道理。我相信唐老師的愛能夠填補你一時的需要,但如果你們被迫分離,你又會不會一蹶不振,重新變成那個不完整的自己?”

“……”

冷靜下來的卷丹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顯然,從沒有人向他提出過類似的問題。

良久之後他小聲問:“如果……衛長庚並不需要你呢?如果他的目光永遠不會落在你身上、不願了解真正的你,始終只把你當做他的養子,根本不給你接近他的機會,你會怎麽辦?”

白典並不喜歡這種假設,卻莫名對於問題的答案非常確定。

“我會痛苦糾結,應該還會消沈一段時間,但我不會輕易放棄。如果他有苦衷,我會想辦法幫他解決;如果問題出在我身上,我也會認真改變自己。但如果這是不可能調和的矛盾……我會選擇離開,去到一個既不會讓他困擾、也足夠讓我遺忘痛苦的地方。”

“什麽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卷丹喃喃低語:“我和唐老師的關系是無法改變的嗎?”

“是或不是,恐怕只有你們兩個才知道,再好好想一想吧。”

白典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零點只剩十分鐘。他還有更加要緊的事去做。

兩人沿來時的小路回到宴會廳。卷丹很快就被一群相熟的年輕哨兵拽走。白典則婉拒了他們的邀請,繼續朝剛才與衛長庚分開的露臺走去。

正如他想的那樣,衛長庚已經靠在欄桿旁等待著他。

“你身上有空樓樹的香氣。”

頂級哨兵伸手撩撩他的頭發:“所以你剛才去聽了那個悲傷的故事?”

“也不只有悲傷。”

白典回報以溫柔微笑:“至少它讓我再一次意識到,和你相遇是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中忽然明亮起來。伴隨著零點鐘聲敲響,大朵大朵璀璨奪目的煙花淩空綻放,如同星河傾瀉溢彩流光。

此時此刻,再深情的話語也淹沒在了節日的熱烈氛圍裏。

於是白典幹脆仰起頭,吻上戀人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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