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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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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割裂

“什麽?卷丹給向導班的班主任送花?!”

消息以爆炸般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水晶塔校區。驚愕、悲痛、興奮、恍惚……各種情緒在線上和線下碰撞發酵, 炸出一波又一波集體情緒的煙花。

也多虧了這場突然的告白,大眾松散的註意力被高度集中到了一起,從而變相拯救了某兩個本該深陷輿論漩渦的家夥。

衛長庚靠著銀杏樹, 似笑非笑地看著被玫瑰環繞的兩個人。

“所以,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看你們成功告白?”

任燭景同樣回報以微笑:“那還多虧了前輩的幫助。”

明明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活動流程,可看著兩位皮笑肉不笑的哨兵, 白典卻忽然有了一種“出軌被抓”的心虛感。

他微紅著臉看向衛長庚:“……你怎麽來了?”

“長時間聯系不上你,過來看看。”

衛長庚答得輕描淡寫,又轉向任燭景:“還有這小子剛才說有重要的事,非得見面才能提。怎麽了?”

原來如此……白典恍然大悟:之前任燭景突然發呆的那半分鐘,應該就是在聯系衛長庚,讓他趕過來。

“這裏不太合適。”

任燭景指了指四周還沒退散的其他學生:“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臨近飯點,食堂與花神咖啡館必然是人山人海。在衛長庚的提議下,三個人改道前往教師公寓二樓的餐廳, 這裏的自然人廚師手藝不錯,還有舒適隱蔽的榻榻米式包廂,是個方便談事、也能填飽肚子的去處。

玫瑰戰爭活動已經進行了12小時。這12個小時裏,白典幾乎全程保持著高強度的腦力和體力輸出,沒有休息、也沒有能量攝入,身體早已進入疲勞狀態。宣布活動暫停的那一刻,放松下來的他就感覺渾身酸痛無力。好不容易挪進了餐廳包廂, 他就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仰倒下去。

“小心。”

任燭景一手托住他的後背, 避免腦袋撞上凸出的立柱。

剛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覆古實體菜單的衛長庚擡頭看見了這一幕。

“你們兩個關系不錯嘛。”

不提則已,這下白典也來了脾氣:“我看您二位的關系也挺和諧, 剛才還隔空聊天來著,根本不像是有恩怨的樣子。”

“對, 是我騙了你。其實我和老任沒有任何矛盾。”

衛長庚坦然承認:“可那也是為了讓你抖擻精神、認真應對活動。是我和他商量之後做出的決定。”

“哼,聯手騙人還找什麽借口。”

白典對此表示鄙視:“所以那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九皇子,也是你設計出來迷惑我的?”

“九皇子?老任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九皇子,長得像你?”

這下衛長庚是真的迷惑了,他扭頭看向任燭景,“這是怎麽回事?!”

“這正是我要說的。”

任燭景正色道:“白典確實很像我認識的九皇子,而且我覺得這不是巧合。”

趁著等待上菜的時間,任燭景將白典接受護盾試煉時情況告訴了衛長庚。

“你的意思是……阿梨沙把毀容的九皇子整成了和小白相似的樣子,所以那時的阿梨沙很可能曾經見過小白?不對……是見過小白的前世?”

對於任燭景的過往遭遇,衛長庚並不陌生。可他沒有親眼見過那位九皇子,更沒想過還會出現這種詭異的聯系。這讓向來游刃有餘的他陷入了沈思。

任燭景反問:“你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嗎?”

“我不能確定。畢竟我認識阿梨沙時他已經是第三自然的神官。他從不多談過往,當初把他從夢海撈出來的娛樂節目,在他成為神官後也被處理了。我對那段歷史的了解甚至比不上你。”

“原來如此。”任燭景平靜中略帶著點失望。

此後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一陣。白典覺得口渴,噗嗤一聲打開了汽水罐。

“所以那位九皇子後來怎麽樣,他痊愈了嗎?”

“他恢覆得很快,幾個月後就一切如常了。只是……好像換了一個人。”

提起九皇子,任燭景平靜的臉上終於漾起了一絲漣漪。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死裏逃生還被聖人阿梨沙親手賦予容貌的九皇子,很快就成為了一件“活著的神跡”。在民間,他受到了比過去更加廣泛的尊敬甚至崇拜。朝堂中,關於他的褒美之辭口口相傳。皇帝自然也對這個幺兒恩寵有加,不光給予了各種封賞,更準備將宗廟祭祀的重任交托與他。

但是任燭景很快就發現,九皇子想要的遠遠還有更多。

昔日那個醉心詩書、心系蒼生的少年在短短半年裏變得老成事故了。次年元日的大朝,他第一次身著朝服站在丹陛之下。而從那一刻起,本就已經暗流湧動的前朝後宮之爭,又將翻攪出更大的波瀾。

之後短短三年時間裏,無論是廟堂朝廷上,還是江湖商賈間,屬於九皇子的勢力都異軍突起。有擴張必然就會有沖突,而沖突則不可避免地帶來流血和死亡。

首先是春獵事件又被重啟調查,揪出了一批躲藏在廢太子陰翳下的漏網之魚,嚴加懲處。接著,曾經與外戚分庭抗禮的朝臣們相繼落馬,輕則貶謫還鄉,重則牢獄流徙。甚至於那些膽敢公開發聲質疑的人,同樣沒有什麽好下場。

不知不覺間,曾經仁慈溫潤的九皇子成為了恩威並施的鐵腕存在。無數心懷抱負卻出頭無路的能人志士忠心追隨於他;而對他仇恨憎惡、甚至欲除之後快的權貴舊臣同樣與日俱增。各種行刺暗殺輪番上演。而任燭景始終守護著九皇子,成為王府中最為堅實可靠的存在。也正是這時,任燭景那不同尋常的守護之力開始萌發。

動蕩飄搖的變局之中,最早入場的樊樓反倒頗為平靜。這或許是因為九皇子一直授意任燭景向樊樓投餵有價值的情報。一方面強化了樊樓對於任燭景的信任,另一方面甚至能夠挑動樊樓與第三方的矛盾,達到借刀殺人的奇效。

眾人只道任燭景乃是九皇子的股肱心腹,然而他們兩人之間也並非從未產生過矛盾——譬如不少人想通過任燭景去求見九皇子,一些是為了功名利祿,另一些則是想向九皇子求情討饒。

對於後者,任燭景往往直接回絕,但也不是沒有動過惻隱之心。然而他很快明白,自己的一時心軟並不能喚起上位者的同情同理之心。反倒是九皇子的兩句話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你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我的殘忍。我不會責備你,只會因為你的選擇而受傷。】

【你若不時時刻刻以我為最優先。萬一再出事,難道現在的阿梨沙還會願意再救我一次嗎?】

可沒有同情同理之心並不代表不會感受痛苦。

朝中每發生一次震蕩,城裏就會多出一座廟宇,多出一夜超度的唄唱,一陣祭奠後的餘香。每逢無星無月的暗夜,更是高貴之人矛盾糾結的時刻。負責守夜的任燭景在王府中聽見過很多白晝不曾出現的聲響——喃喃自語、時笑時怒、時而又仿佛從最黑暗的夢中驚醒,發出痛苦的哭泣與呻吟。

慢慢地,任燭景意識到九皇子似乎被割裂成了兩個不同的人格,這兩個人格互相拉扯著,以搖搖欲墜的姿態行走在繩索上,下方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回憶至此,高級哨兵擡起頭來苦笑:“直到現在我都沒想明白,那麽溫柔善良的少年,怎麽就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

被任燭景直勾勾地盯著看,白典冷不丁地打了個寒噤。

他突然讀懂了任燭景目光裏那種晦暗難明的情緒——那既不是“愛屋及烏”的恍惚暧昧,也不是前輩對後輩的關心。而是審視、揣度,是懷疑。

沒錯,這個人他在懷疑。他懷疑九皇子的變化和阿梨沙賦予的這張面孔有關系!

來不及做更深的思考,本能已經敲響了白典內心的警鐘。為躲開任燭景灼灼的註視,他瑟縮了一下身體。而幾乎與此同時,衛長庚已經擋在了他跟前。

“別急著胡思亂想,先把剩下的事都告訴小白。”

“剩下也沒多少事了。”

任燭景將目光從白典身上收回,低頭看向面前的茶水。

“此時的帝王已經垂垂老矣,前朝各方勢力錯綜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猜九皇子會怎麽做?”

“九皇子的目標恐怕是皇位。”

白典的推測合乎情理:“但如果我沒記錯,廢太子之後又新立過一位儲君,九皇子應該會和新太子發生不可避免的沖突。”

任燭景點頭:“嫡出的二皇子就是新任的儲君,同時也是樊樓真正的主人。當朝堂上的明爭暗鬥進行到白熱化的階段時,我終於接到了刺殺九皇子的命令。”

“你沒動手吧?樊樓會不會對你實施懲罰?”

“每個出身樊樓的人都必須服用解藥來緩解定期發作的毒性。如有違逆,很快就會毒發身亡。不過我沒事,因為幾天後樊樓就覆滅了。”

“……九皇子幹的?動作真快。”

“你把事情想簡單了。其實這些年在通過我傳遞真真假假的消息餵飽樊樓的同時,九皇子早就摸清了樊樓的底細。只不過一直隱而不發,為的是積蓄更多的能量,置人於死地。”

樊樓轟然倒下,那些陰暗角落不可告人的秘密隨之曝光於天下。這些年來許多令人費解的死亡、禍水和災難,一時間找到了罪魁禍首。原先勉強還算穩定的朝堂頓時陷入了前所有的巨大混亂。

而對於任燭景來說,他獲得了自由。

自身隱患解除之後,唯一令他憂心的便是九皇子的狀況。隨著鬥爭的白熱化,年輕皇子的心緒也日漸混亂。曾經割裂的兩個人格仿佛在他的內心進行著激烈的、無休止的混戰,而唯一的結果就是要令他落入細細繩索下的萬丈深淵。

也在這時候,西域傳來消息:聖者阿梨沙被異國的暴君扣上了妖言惑眾的罪名,要致他於死地。

盡管自顧不暇,可九皇子還是命令任燭景前往西域援助阿梨沙,他不允許任燭景反駁這個決定,否則兩人恩斷義絕。

“這是想讓任燭景遠離鬥爭中心的意思嗎?”白典默默尋思。

同樣的,任燭景之所以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遠赴西域,除了無法違逆九皇子之外,是否也想著要從阿梨沙那裏尋找到什麽問題的答案?

啟程前往西域前的晚上,任燭景向九皇子辭行。看著搖曳燈火中那個日漸枯槁的身影,他忍不住輕聲發問:“如果您出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會過得更加幸福?”

“可惜,沒有如果。”這是他得到的回答。

任燭景又接著問:“如果有一天您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可以帶您走嗎?”

燈下的人影頓了頓,而後釋出一聲輕笑。

“先顧好你自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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