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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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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竟然是他

受了別人的恩惠就應該禮貌道謝, 這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

可就是這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此刻卻在白典心裏被反覆揣摩著,仿佛評估著一雙足以煽動美洲風暴的蝴蝶翅膀。

依據顛撲不破的墨菲定律, 身為奸細的任燭景遲早會接到“誅殺九皇子”的任務。如果那時的他已經與皇子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那就一定會深陷痛苦無法自拔。

如果讓白典來選擇,他會從源頭上避免這種痛苦(當然, 如果真是白典,更有可能早就想到辦法逃離了九王府)。

但任燭景又會怎麽做?

白典認真揣摩著紀念林中那個高大英俊的哨兵: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巧舌如簧的人。如果主動去找九皇子免不了又要一番對談,搞不好還會言多必失。倒不如暫時回避,將主動權讓給九皇子。等過了今晚,或許還會有新發展。

想到這裏,他果斷選擇了離開。

只見眼前白光亮起,下一秒他竟又回到了桃花樹林。

好吧,看來任燭景和九皇子的孽緣是板上釘釘的了。白典沒有浪費精力去嘗試反抗, 只在心底種下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待會兒見了面,究竟應該和九皇子說些什麽。

毋庸諱言,白典對於任燭景的了解不夠深入,因此無法擔當任燭景的完美代言人。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規則是選錯了就從頭再來一遍,那麽大不了浪費一些時間,只要勇於反覆試錯, 總會找到正確的那條出路。

然而現實卻和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接下來這張談話的主導者並不是他,而是尚處於總角年華的九皇子 。

“我知道你並不是單純通過遴選入府的普通侍衛, 也知道如你這般二姓之人,在我身邊不止一位。”

小小少年負手而立, 低頭看向堂下人。

“方才之事,母舅建議我對你嚴加懲處以儆效尤。可我卻覺得, 一個已經暴露的細作,總比下一個不知在何處的威脅要安全些。況且我與你相處這些年,並不覺得你是什麽奸惡之徒。”

說到這裏,他又將目光挪向秋意漸濃的庭院。

“你看那些樹木。高低錯落、樣貌有別,卻紮根於同一片水土,頭頂著同樣的藍天。人也如同這些樹木一般,即便無法選擇出身歸屬,可只要意氣相投,比肩而立又有何妨?”

這之後,因為有了九皇子的庇護,任燭景的細作身份並未被公開揭露。他依舊以侍從的身份留在王府中生活,兢兢業業地維護著皇子的安全;同時卻也在皇子的默許之下,將發生在府內的大小瑣事傳回樊樓。

九皇子的寬容仁厚、文雅聰慧,如同和煦暖陽吸引著曾經深陷黑暗的靈魂。而另一方面,在光線無法照亮的黑樓深處,依舊有一根堅固的鐵鏈試圖操縱它所創造的傀儡。

不知不覺間,任燭景與九皇子之間形成了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微妙關系。像是薄薄冰面上的玲瓏寶塔,小心翼翼地向上發展,竟也慢慢接近了星河的高度。

不知不覺又過三年。這三年中天下紛擾不斷。水旱兩災、饑荒疫病,又有邊疆兵燹導致流民遷徙……六皇子雖然身在京師卻心系百姓安危,頻頻籌措物資銀兩。任燭景也曾幾次領命遠赴異鄉扶危濟困,由此九皇子樂善好施的聲名遠播,而任燭景也體會到了被人尊重敬仰的感覺。

第四年春季,發生了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大事。

那年,東南沿海有寇作亂,燒殺搶掠惹得民不聊生。朝廷派人前往鎮壓,怎奈何賊人狡猾、屢屢逃脫。戰事綿延數月,軍中傷患日增,受害百姓更是多不勝數。

當地醫藥緊缺的消息傳回京城,便有善者提議捐款捐物。九皇子得知後,不僅再度慷慨解囊,更命任燭景親自護送京師的醫者南下濟難。

也就是在東海之濱,任燭景撞見幾個海寇綁著一群僧侶往海船上送。將這群僧侶救下後,任燭景得知他們原本正在周游列國的途中,聽聞此處有諸多百姓亟待救治,便趕來施以援手,沒成想反倒被海寇瞧上了,險些強行擄去海外。

至於惹來那群海寇覬覦的“寶物”,並不是什麽煌煌經卷、也不是至高法器,而是僧團的首腦——一位活生生的聖者大德。

當群僧簇擁之人緩緩揭開覆面粗巾的那一刻,白典瞪大了雙眼——這位聖者大德並不是別人,正是阿梨沙!

就像看電影時大屏幕上突然冒出了熟人的臉,違和感讓白典的沈浸式觀影體驗戛然而止。

他皺著眉頭開始尋思:這裏是什麽地方?是任燭景的精神領域。阿梨沙為什麽會出現在任燭景的精神領域裏?難道他和任燭景來自同一個夢海世界?

衛長庚是在阿梨沙意外身亡之後才進入延維塔的,那麽任燭景與衛長庚的矛盾,會不會和阿梨沙的死有關系?

由此展開的頭緒紛繁覆雜得像一張蛛網,眼看就要將白典的思緒牢牢纏住。而當他勉強壓制住好奇心,重新關註眼前事時,任燭景已經將阿梨沙請回了京城。

在這特殊的夢海世界裏,聖者是如同麒麟一般祥瑞的存在。阿梨沙受到了百姓們空前盛大的歡迎。而面對一眾迫切想要聆聽講經說法的皇親貴胄,他卻突然提出要與九皇子見面一敘。

這場奇妙的會面被安排在了一處行宮內。仔細推算起來,阿梨沙與九皇子相差近二十歲,已經能算父子兩輩。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相談甚歡。九皇子天賦異稟、聰敏好學,阿梨沙循循善誘、細語諄諄,兩人從經文法理談到風物人情,再談到江湖山海世間萬物,並最終將思緒推向宇宙奧義。

有趣的是,以上這些內容並不是白典“親耳聽見”的——他只是產生了一種“阿梨沙和九皇子談笑風生”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是通過精神觸絲從任燭景的意識中直接傳導過來。

換句話說,其實當時的任燭景根本沒聽懂阿梨沙與九皇子談論的內容,更沒記住具體的對話,卻由衷地感覺他倆\"非常厲害\",並將這種感受深深烙進了記憶中。

這是一種本不應產生在“細作”與“目標”之間的崇敬之情。

這場清談的最後,九皇子盛情邀請阿梨沙在京城久住,並願意竭盡所能進行供養,協助聖者光大善法。他盛情描繪了自己將為阿梨沙建造如何恢弘的廟宇宮殿,並誇耀本國百姓良善,朝綱清朗。一旦有了阿梨沙的善法加持,未來一定能夠成為人間的凈土極樂。

然而面對種種虔誠,阿梨沙卻只回報以淡然的微笑。

他說感謝九皇子的種種美意,只是自己志不在此。他要努力去尋找關於世界的真相,或許會在旅途中逗留,但絕不會為了任何事而停駐。

白典在一旁觀察阿梨沙的表情。他默默地心想:這的確不是我的小梨老師。阿梨沙的眼神是冷冽明澈的,似乎從不在任何事物上久留,因此有點虛空。

是不是擁有這種眼神的人,才能看透夢海的本質,從而跳脫出機械控制下的輪回?

但是與身在夢海卻坐擁天下、聲名遠播的九皇子相比,跳出輪回來到第三自然的阿梨沙,能算是找到了“真實的樂土”嗎?

會見完阿梨沙之後又過了幾個月,京城由秋入冬、再轉換到了春季。每年皇家都會在圍場進行春獵,屆時各家皇子便會借機展示武藝。作為隨扈,任燭景已經連續三年隨侍在側,為九皇子背弓負箭。

然而這一次,他們卻遭遇了驚天的變故。

春獵進入第二日時,馭犬人縱狗進入一片草場,本意是想要攆出藏匿於其中的狐貍與野兔。然而一旁樹林中突然竄出一頭白鹿,頓時引來諸位皇子的競相追逐。九皇子對捕獵之事興趣缺缺,可擔心父皇不悅,也只能緊隨其後進入密林之中。

任燭景原本應該緊跟在九皇子身側,奈何今日他的馬匹出了點狀況,外加林間地形覆雜,沒過多久便拉開了好一段距離。

而更加蹊蹺的是,當他經過一處狹窄石峪時,突然從天而降幾塊巨石,硬生生將前路徹底封堵住。等他好不容易繞過這段天塹,九皇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皇子失蹤的消息驚動了整座圍場,禦林軍緊急出動搜索山林,一時間呼喚之聲響徹大地,火把焰光映紅半邊天宇。

幾個時辰後,有人在林翳深處發現了疑似被猛獸啃食的馬匹殘骸,森森白骨旁散落著精致的轡頭鞍韉。及至黎明時分,任燭景終於在一條小溪旁發現了九皇子,重傷昏迷、血肉模糊。

曾經堪稱完美的那樣一個人,如今渾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肉來。此情此景,就算是見慣了犯罪場面的白典也不忍多看。

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任燭景內心的震驚和無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是朝夕相處這許多年的人……更何況心存敬慕,卻又身不由己。

趁著九皇子一息尚存,當務之急便是將人送回醫帳急救。

可就在這緊要關頭,空氣中又蹦出了惱人的大字:

【九皇子性命垂危,是否需要進行拯救?】

救!當然要救!白典不再仔細琢磨其中的利弊,迅速做出選擇。然而下一秒鐘,新的大字又出現在他眼前——

【如何拯救?】

更過分的是,問題的下方還有一個忽明忽暗的九秒倒計時,仿佛在提醒他:九皇子的生命如同風中之燭轉瞬即逝。

但是遺憾,直到這九秒結束,白典也沒能夠拿出任何有效的對策來挽救九皇子的性命。

當倒計時清零,空氣中的白字緩緩變成了兩行。

【九皇子傷重不治。】

【任燭景護衛不利,論罪當誅。】

緊接著便又是那道熟悉的白光——白典又回到了故事開始的那片桃花林中。

拯救九皇子,應該用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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