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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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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紐帶

量產人類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來到第三自然將近一年, 白典對此當然有些了解。量產人如今已是數量最為廣大的人類群體,說他們是\"主流\"似乎也並不為過。

但是這群\"主流\"鮮少掌握著社反,他們為掌握資源、經濟和權柄的人工作, "打印\"出了人類文明的果實。

以上這些宏觀層面的描述,隨便翻開哪一本第三自然的社會學課本都能看到。至於量產人的微觀生活,白典倒沒什麽詳細了解, 畢竟他然人為主。

好在星流是個從容的講述者,在他的回憶中,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社會徐徐展開。

量產人的世界從數據開始。

過去的五十年裏,人類每年都在以0.2-0.4%的速度開墾這顆蠻荒的星球,隨之產生的是數以萬計的勞動力缺口。即便是在仿生人、人工智能和蜂巢系統高度發達的當代,很多崗位依舊非真人不可。

所有這些用人需求向上匯總,經過統計分類之後形成“人口指標”下發到各大區的人體打印工廠。持有“人口指標”的工廠向蜂巢系統的主控程序發出申請,由系統從夢海挑選具備相應素質的人類數據, 傳輸至工廠並執行打印——一個量產人就此誕生。

剛出生的量產人還要在工廠度過一段教育時光——一般是七天,個別特殊工種會延長至兩周。這段時間裏,他們會有針對性地學習工作所需的技術、法律法規以及一些基本的社會常識。教育期滿並通過考核的量產人將獲得屬於自己的名字,並正式登記戶籍。因此也有不少人認為,直到這一刻量產人才算是法律和社會意義上的人類。

出廠後的量產人將會立刻上崗工作。依照有關規定,他們必須在分配的崗位上服務至少三十年——除非取得特別許可,否則更換工作、辭職曠工等行為都有可能涉嫌違法。

星流的工作有些特殊, 他被分配去看守一座山頭、更加確切地說,是照顧一片經濟林。

第三自然絕大部分的植物都是從地球上帶來的, 適應異星環境並大規模繁衍花費了人類不少心思。因此,從前在地球上司空見慣的經濟樹種, 如今也成了寶貴資源,唯有宗教宮觀與富豪莊園才偶爾能看見鳳毛麟角的木構建築。有些教團甚至連邊角料都不放過, 雕刻成護身符高價出售給信眾。

星流看守的這片森林就隸屬於某個教團名下。按照有關規定,經濟林每隔五十年就要封山育林二十年。眼下,這片森林正處於豐產期的尾聲。但這裏地處偏僻,附近還有大型磁鐵礦藏,導致自動機械頻頻損壞。連蜂巢控制的機器人也無法順利開展工作。於是穿戴了外骨骼的量產人和仿生人就成為了林場內的勞動主力。

在其他量產人的眼裏,星流也許是不幸的——他的勞動強度之大,簡直不像是這個時代該有的工種。而他或許又是幸運的,因為再過三年就要開始封山育林,屆時他將被允許自由選擇新的職業——足足比其他人提早了二十七年。

偌大的林區只有他和另外兩名量產人,分別帶領由十名仿生人組成的工作小組,不斷重覆相似的工作。他們的每天勞動時長被控制在8小時以內,至於工作之外,生活其實頗為愜意。林場提供寬敞舒適的獨立住宅,免費且充足的飲食。至於娛樂設施也不缺乏,無論健身房、影院還是線上娛樂功能,足不出戶都能享受。

在林場的三年就這樣一晃而過,快到星流都沒來得及記住所有仿生人的面孔。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拿著一筆優渥的遣散費,開始尋找起了下一份工作。

“有人問過我,那三年有什麽收獲。說實話我心裏空空的,一句都答不上來。”

星流以一聲嘆息開啟了他的第二段職業生涯。

離開林場後第四個月,星流進入了二區的一家醫療機構。

雖然走出了大山,但生活方式並沒有多大改變。少數量產人監管著大量自動機械,工作時間裏幾乎無需與任何人類溝通交流。下班後,大都市的夜生活倒是異常豐富多彩,人們就像吧臺上的雞尾酒那樣任意混合、搖晃。但是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一切就好像按下覆位按鈕,恢覆了陌生與疏離。

“在量產人的社會裏,有兩個愚蠢的詞語,第一個是積累。只要工作不停,生病、受傷、死亡…生活中的一切風險都將由公共機構來承擔。沒錢並不會讓你老無所依,而消費卻能夠讓你的人生體驗變得更加幸福。第二個詞語是婚姻,量產人不能理解自然人對於繁殖和傳統家庭的偏執,這可能是兩個種族之間最無法彌合的差異性。”

星流的這番話,讓白典想起了某個消失在東極島波濤之下的矮小身影,也喚起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惑。

“為什麽第三自然的人那麽看不起婚姻?”

“其實並不只是婚姻制度。量產人討厭所有需要用感情來維系的關系。這些關系說白了就是在公共福利不夠發達的大環境下,為鞏固自身利益而形成的小團體。為了維護這個小團體,你必須舍棄很多自我去和別人磨合。現在第三自然的公共福利已經足夠發達,大多數的人根本沒必要再去削足適履。這個時代,□□的健康和存續早就不再是問題,精神的健康與發展才是新課題。”

“精神的健康與發展?這不是對哨兵和向導的要求嗎?”

“哨兵和向導只是大環境的極端縮影。”

說著,星流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知道什麽叫‘內在聲音’嗎?那是當你獨自思考、閱讀、或是試圖評價他人時,出現在你腦海裏的聲音。這個聲音代表著你的自我。自我意識強大健康的人,內在聲音也更響亮,也更重視自身而非他人的感受。”

那不就是“自私”——白典並沒有將這兩個字說出口。他隱約能夠猜到,在第三自然“自私”或許已經不再是貶義詞。在不違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各自將自身擺在第一位的社會,或許能夠獲得另一種奇怪的和平。

而這也是星流一直以來刻意與別人保持一定距離的原因吧。

仿佛找到了程序中出錯的那行代碼,白典自然是一陣高興。但是很快他又意識到,從量產人的角度來看,真正“出錯”的人是他自己。

“你們夢海人和自然人更有共同語言。而量產人不過只是蜂巢裏的工蜂而已。”

星流的話似乎也印證著這層隔閡的存在。

“但也不是所有量產人都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有一個朋友,他的祖輩就是量產人……”

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有益的範例,白典轉移話題:“後來你選擇報考水晶塔,應該也是想要做些改變的吧?”

星流點頭:“在醫療機構工作的第二年,有件事徹底改變了我。”

那是一座單獨面向量產人的醫院。除了傳統的急診、門診和住院部之外,還有特設的養老中心。行動不便、無法自理的量產人會被接到這裏統一看護。星流的工作崗位是養老中心的臨終關懷區,一個人管理著五十人的仿生人團隊,再由這些仿生人操作自動化機械,完成數百位老人的護理工作。

“你見過第三自然的老人嗎?”星流問,“不是唐老師這樣的,而是距離死亡僅僅一步之遙的老人。”

與做夢都想著延年益壽、永葆青春的自然人不同,量產人對死生之事看得極淡,也不太費心琢磨那些所謂“永葆青春”的良方。即便如此,他們也能活上將近兩百個年頭,直到整個人枯幹得像是年代久遠的化石。

星流負責的臨終關懷區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因為住在這裏的人都已經無法言語;可是安靜中又充斥著各種詭異的雜音:鼾聲、呻吟、喉間的咯痰音,以及嗚咽啜泣。

作為管理者,星流是不需要經常聆聽這些聲響的。他可以隔著明亮的落地玻璃,坐在調度指揮臺的邊上,看著仿生人去服侍那些垂垂老矣的量產人。而更多的時間裏他會看看書,看古地球時期的作家所描繪的熱鬧的、麻煩的、落後的生活。

臨終關懷區裏的死亡同樣是很安靜的。沒有地球小說家筆下的轟轟烈烈,也沒有依依惜別、戀戀不舍。當那些詭異的聲響隨著呼吸戛然而止,生命的消逝遠比冰雪消融更加寂寥。

發生變化的那一天,星流正在看一本關於死亡的書籍。罹患絕癥的主人公決定與自己的人生做一段漫長的告別。在故事中,他回憶起了生命中各種重要場面。各種紀念日,結識新的朋友,組建家庭,進入人生的新階段……

“如果我也快要死了,有些什麽可回憶的呢?”

這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在星流的腦海中。

他試著回想。記憶中的自己懸浮在森林和醫院的高處,將各種細枝末節都看得清楚明白。但是看見的無非是日覆一日的簡單循環,一成不變。

這天夜裏,星流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也躺在臨終關懷區的病床上。白色的病床輕飄飄地浮在空中,飛出了大敞著的落地窗戶。窗外不再是醫院的花園,而是無遠弗屆的宇宙。病床向著深空飄去,那裏空無一物,萬古不變。

星流從噩夢中醒來,冷汗淋漓。

“從那天開始,我每夜都會失眠,害怕再被吸入那個深空的夢境裏去。我去看過心理醫生,對方表示這是因為我的精神世界還不夠自我、不夠豐富。但不是這樣的。無論我看多少書籍、培養多少興趣愛好,就算我的腦袋裏現在已經有了許許多多個‘內在的聲音’,那關於深空的噩夢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許多“內在的聲音”?白典覺得這個詞很不一般。

這段時間他一直對星流的種種矛盾表現感到疑惑,但如果說星流的腦內存在著不止一個“內在聲音”的話……

他沒能繼續思考下去,因為星流的故事又出現了轉折。

“第四位心理醫生告訴我,夢是現實的映射。病床漂浮在深空,意味著我對現實感到空虛。如果想要尋求改變,就要向上走,去尋找答案。”

“所以來水晶塔也是那位醫生的建議?”

“那位心理醫生的確幫了我很多,畢竟診金那麽貴。”

星流微微一笑,很快又落寞起來。

“能進水晶塔是我這輩子少數幾件記得銘記的事,現在卻有點後悔了。在這裏我已經很不合群……那畢業後進入新的圈子,難道不會更不合群、更像個異類嗎?”

“會啊,肯定會。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白典給出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幾年前在夢海,我剛畢業加入警隊,菜鳥一只,沒人搭理。我一個人上下班一個人吃飯,整天都說不了幾句話。後來師父對我說,幹警察這一行的,專業再強,不懂得跟人打交道都是白搭。於是我硬著頭皮去和前輩們套近乎,慢慢讓他們接納我……”

星流聽得認真,卻提出了一個啼笑皆非的問題。

“你怎麽確定付出一定能得到回報?”

“這個真不能。就算是血緣關系的父母,你全身心愛他們,他們也不一定愛你。”

“……我不能理解,這不是對等公平的。”

“可絕對的公平是不存在的。人們在虧欠和償還中建立起了社會秩序,就像一條一條的紐帶將彼此連接起來。正因為有了紐帶的牽扯,孤獨的人類才不會迷失在深空,最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第二顆星球。”

“這聽起來很難。”

星流若有所悟,卻不敢過分樂觀。畢竟,一個人長久以來信奉的生活信條,沒那麽容易改變。

“真的嗎?”

白典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花束。

“可是你和我、還有那位幫過你的心理醫生之間,早就已經有了紐帶啊。”

星流同樣看向那束花,陷入了長久而凝重的思考。

白典沒有打擾他,但似乎有什麽消息通過輔腦傳了過來,粗暴地將星流拽回了現實。

“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

他突然起身告辭,又向白典點了點頭:“謝謝你,無論如何,我會記住這次和你的聊天。”

當病房的門再度開啟,白典看見走廊上有兩個陌生的人影,一左一右簇擁著星流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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