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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白孔雀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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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白孔雀之舞

金色大樹下, 素未謀面的兩個人促膝而坐。盡管彼此間只有一臂之遙,可是枝葉繁茂,白典根本看不清對方的容貌。

可即便如此, 白典也並不感覺緊張或是尷尬——說不上為什麽,他總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帶著幾分親切,仿佛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他正出神, 只聽見大樹下面再度響起了溫和的話語聲。

“在開始問答之前,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明白:助教並不是每個學生的必須品,我們只是根據原型所賦予我們的人格,來選擇和自己有緣的學生。如果我最終沒有選擇你,那也只說明我們沒有緣分。希望你不要為此而氣餒,甚至覺得自己不如其他人。”

白典點點頭表示自己會保持一顆平常心,對方接著又讓他調整坐姿,不必過於拘束。

等到白典選好了最放松的姿勢, 談話正式開始。

“讓我們來幻想一下,你生活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衣食無憂、家庭美滿、身體健康、心情舒暢,但是突然有人告訴你這個世界並不是真實的,你會不會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去到那個真實的世界。”

“我應該不會。”

白典的回答還算果斷,緊接著卻又靦腆一笑。

“可能是有點自我中心吧,我覺得身體在哪裏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的心在什麽地方。就好比家這個概念,同樣的一間屋子, 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一間陋室,但是對我而言卻是獨一無二的避風港, 因為我的心在那裏,那裏對我來說就是全世界的中心。”

繁茂枝葉間的人發出了一聲溫柔的輕嘆。

“你是個關註內心的孩子, 的確挺適合當向導的……那我繼續問你,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命運、甚至是生命全都掌握在現實世界的人裏,只要他們願意,你幸福快樂的虛擬人生就會戛然而止——你會不會改變主意,選擇放棄完美的生活,守護自己的生命?”

這個問題還真把白典給難住了。說老實話,誰不希望自己能夠活得更長久一些,但是單純為了活命而活命,又似乎失去了一些作為人類的尊嚴。

於是他決定問得更明確一些:“您的意思是,現實世界裏有人要害我,如果我不反抗就一定會出事;還是說,僅僅存在有這種可能性,過去守著只為圖個安心?”

“也許兩種情況都會有,你可以都說一說。”

“人的基本屬性是活著。如果真有人要害我,我不可能坐以待斃。”

說到這裏,白典又將話風一轉:“不過如果所謂的威脅僅僅只是一種假設,那我也不會杞人憂天,最多走訪調查一下,確認無事之後繼續回家過我的小日子。”

金色枝條深處的男人隱約點了點頭。

“聽上去你是個很有安全感的人,是嗎?”

有安全感?恰恰相反,白典非常確定自己是一個安全感嚴重缺失的人——無論是不夠幸福的童年、居無定所的少年流浪生活,還是後來在孤兒院與領養家庭輾轉,乃至成年後的獨立謀生,都註定了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高警覺、未雨綢繆。

是的,像他這樣的人最應該對自己的生存環境憂心忡忡,恨不能夠親手控制住所有一切的變數——仔細想想看,過去的白典也正是這樣做的:他努力學習、拼命打工,一邊儲存積蓄、一邊尋找改變命運的機會。甚至早早的就存下了一筆購房的錢。

那又是什麽改變了他二十多年來的生活觀念?

白典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對面又拋來了下一個問題。

“那麽,能夠讓你安全滿意的生活,至少應該是什麽樣的?”

至少?白典順著慣性陷入了思考。

首先最基本的,應該是衣食無憂、身體健康,心情舒暢。

然後應該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不需要太大,但是一定會很溫馨……錢是一定要存夠的,不可以為了買房而失去生活質量……最好是擁有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像曾經的法醫和刑警那樣。

最後的最後,應該還要有一個室友——不一定非得是伴侶的關系,只要有共同語言,相處融洽,永遠都把彼此放在第一位就行。

“聽上去並不是很高的要求。”

對面那個溫柔的聲音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讓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假如你已經在夢海世界裏擁有了上面這一切,而我會拿它們作為要挾,強迫你來到現實世界,你會怎麽做?”

“你的意思是像綁架那樣,如果拒絕就撕票?”

“差不多,不過你可以尋找替代品,比如努力賺更多的錢、找更好的工作、換更大的房。”

“聽起來你已經幫我排除了一些選項。”

明知看不清楚,白典還是擡起眼睛看向對方:“我猜你是個物質欲望很低的人,反而更喜歡追求精神層面的價值。”

“差點忘了你也算是個‘讀心者’。”

枝葉繁茂處重新發出了笑聲:“那麽你的選擇最好和我的差不多。”

“如果是以前的我,還真挺難說的。”

白典也跟著笑了起來:“不過今時不同於往日,現在的我可是兩手空空來到現實世界的,別說沒車沒房沒錢,就連身體也是重新打印出來的。可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如果你告訴我第三自然是假的,我之前的世界才是真的,我也會賴在這裏不走。”

“所以,第三自然究竟給了你什麽,讓你這麽滿意。”

“……”

白典沒有立刻回應,但是他的大腦卻在不停轉動,並且浮現出了清晰的答案。

“應該是人,我在這裏認識了重要的人。”

“有共同語言、相處融洽,希望對方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

反正不指名道姓,不用擔心尷尬,白典幹脆爽快地點頭承認,竟還品嘗出了一絲隱約的快樂。

與此同時,白典的面前出現了一只瘦長蒼白的手,輕輕分開了一小片金色枝葉。

於是白典終於看清了對面人的小半張臉。那是一張十分平和的面孔——蒼白清瘦,輪廓柔和。唯一的突兀來自於那雙白色睫毛下的眼睛,是飽和度極高的翠綠色,像初夏時節樹頂的嫩葉,蓄滿了陽光。

有那麽一兩秒鐘,白典似乎被這抹綠色奪去了魂魄。他怔在原地,直到聽見對面再度傳來喟嘆。

“你可真有趣,剛才還在說‘就算世界毀滅了,只剩下我一個人都沒關系’,現在卻又為了一個人而選擇這個世界……這難道不矛盾?”

“是有點矛盾,可人類本來就是矛盾的產物。而且無論是遺世獨立還是融入世界,都需要足夠的能力和勇氣,說實話現在的我能力還不足夠,但我會努力。”

說完這番話,白典聽見腦後傳來一陣撲簌簌的輕響。他回頭,發現那只為他帶路的白孔雀居然靜悄悄地開了屏,紗幔般的雀翎在黑暗中銀光閃閃,聖潔無暇。

下一秒,孔雀的主人又發話了。

“我喜歡你的態度。現在,我想我們應該正式見面了。”

白典這才發現黃金大樹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罩寬松長袍,銀發及腰的青年男性,碧綠的眼眸明亮又柔和。

他主動朝白典伸出手:“初次見面,我叫阿梨沙,將會是你今後兩年的助教。”

白典急忙握住他的手,接著仰頭仔細端詳,幾秒鐘後突然記起了什麽。

“……阿!阿梨沙大人?!”

沒錯,現在他完全記起來了:早先他前往曙光城進行入籍登記儀式,曾經在聖所裏見到過阿梨沙的雕像,只是那尊雕像的眼眸是海藍色的。

“你不需要用敬語稱呼我。”

阿梨沙比白典高出小半個頭,因此垂下眼簾看著他:“本質上,我只是阿梨沙的一部分記憶體,並不是他本人。”

在阿梨沙的提醒下,白典這才想起自己還處在尋找助教的試煉環境裏。所有虛擬助教都是以數字形式儲存在水晶塔內部的小型蜂巢裏,只有在確認選中之後才會通過人體打印的形式被制造出來。白典按照阿梨沙提供的辦法脫離了虛擬環境,順利地返回了現實世界、更確切地說是回到了水晶塔的地下室裏。

這裏並不是什麽漆黑幽暗的地下墓穴,而是一間光線柔和的休息室,排列著十幾張舒適的白色躺椅,連接著頭盔式的小型“夢之繭”裝置。白典醒來的時候,身邊還有兩三位同學在躺椅上,從他們的表情來看,試煉之旅似乎並不順利。

“我們在沿著臺階往地下走的時候中了布置在這裏的幻術,身不由己地來到這裏,戴上頭盔進了蜂巢。”

星流也已經醒了,為白典遞過來一瓶水:“同時控制十個人,如果我的幻術也能有這種水準,那可就太好了。”

白典向星流詢問試煉結果,得知他已經順利獲得了自己的助教——百年前的一位著名攻擊型向導。試煉的過程奇怪又覆雜,他還差點兒”死”在了那個性格有點粗暴的指導者手下。

原來並不是每個人的試煉過程都那麽平和——白典暗中覺得慶幸。這時候更多學生圍攏過來,興奮地交流起了彼此的收獲。而白典的答案頓時激起了一片羨慕之聲。

“阿梨沙?你的助教是阿梨沙?”

“阿梨沙大人也當了助教?天吶……”

“他才去世幾年啊,這就已經能抽出來了?你是不是第一個擁有阿梨沙助教的學生?這可是能上新聞的水平!”

此起彼伏的七嘴八舌裏,白典的思緒慢慢飄遠。他想起了曙光城聖所裏的那尊雕塑,還有東極島哨塔衣櫥裏的那件華麗長袍……

是不是應該告訴衛長庚一聲?或許可以趁機了解到他的一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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