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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出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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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出島

這天晚上, 白典再沒有和衛長庚見過面。

第二天一大早,他趁著衛長庚還在睡覺,偷偷回屋拿了幾件換洗衣服用個帆布袋子裝好, 然後悄悄地離開哨塔,出發前往碼頭。

九點半,道德委員會的航班抵達碼頭的附屬機場, 下來幾位睡眼惺忪的監察官。其中有人不是第一次上島,認得白典,此刻便友好地打了招呼,又問他一個人這是要去什麽地方。

白典沒好意思直說是一個人去註冊,幹脆撒謊說就是來碼頭拿個快遞。正好貨艙這時候也打開了,分揀機器人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要送往哨塔的貨物拎出來放在了一輛擺渡車上。

白典湊過去一看,今天收件人署名是他的一共有兩件貨物。其中一樣是他給獰貓買的玩具,另外一件大的他卻沒有絲毫的印象。

於是他幹脆直接認領了這件快遞, 打開一看,裏面居然是一只中號的行李箱,還泛著金屬光澤的藍紫色。

知道他今天會出去旅行的只有兩個人,除去白典自己,那就只剩下了衛長庚。

白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帆布袋子,還印著東極塔的logo,的確有點寒酸。但是他也不太想領衛長庚的情, 尤其是在他還沒厘清自己到底應該以一種什麽樣心態來面對衛長庚的時候。

於是他將行李箱重新放回擺渡車上,然後轉身準備登機。萬萬沒想到才走出十步, 行李箱突然發出了嘹亮的哭聲。

“東極島的白典、東極島的白典是我的主人!他丟三落四沒有方向感把我弄丟啦!走過路過的漂亮小姐姐帥氣小哥哥求你們幫幫忙,我主人的聯絡號碼是……”

白典頭皮發麻, 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頭去看,發現剛下飛機的那幾個監察官也正好奇地朝他看過來。

他臉頰一紅, 趕緊扭頭又把那只呱噪的行李箱從擺渡車上拎了下來。

“謝謝大家,主人找到我啦!”

行李箱歡快地致謝,然後重新安靜下來。

白典算是明白了,這鬼玩意兒今天恐怕是跟定了自己。

———

早在白典回屋收拾東西的時候衛長庚就已經醒了。可他既沒有出聲、更沒有起身,任由白典窸窸窣窣地忙完,又悄悄地離開。

像是燕子的翅膀悄悄掠過水面,小小的漣漪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哨塔內部的作息制度早已失效,但衛長庚還是在差不多的時間起了床。

沒有人和他搶洗手臺和衛生間,也沒有人嘟囔著懷疑他是不是用錯了牙刷。他比平時更加順利地完成了洗漱,然後走回床邊想要撈起昨晚隨手脫掉的外衣褲,可找了半天最後卻發現它們靜靜地躺在臟衣簍裏——而且全都翻回了正面。

……真是個愛操心的家夥啊。

但是衛長庚很快就發現,白典的操心僅限於臨走前的這隨手一丟,其他的日常瑣事他一項都沒有準備。於是一上午的時間,衛長庚給自己做了早餐、去溫室摘了蔬果、修理了洗衣機和三樓的暖氣管道,還順便把臟衣簍裏的衣服全部都洗幹凈。

事情雖然蕪雜,但是倒也不算繁重。衛長庚一項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效率甚至還比平時要高一些,可他卻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麽,全程病懨懨地既沒有成就感、更提不起什麽興趣。

直到碼頭的自動擺渡車抵達哨塔基地,AI通過努斯提醒衛長庚有包裹等待查收。衛長庚習慣性地開口問了一句“小白,你又買什麽了”,卻遲遲沒有得到回答。

他忽然覺得這座哨塔從沒有像今天這麽安靜過。

——————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白典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登機流程。他原本打算詢問努斯,卻在現場意外地遇見了一位“老熟人”。

“這裏不用換什麽登機牌,直接帶著行李去候機廳……來吧,我帶你走一段。”

塔夫——那個自詡為媒體人的男人熱情地為他指路。

白典卻沒有領情,反而警惕地看著他。

“別緊張,我可不是跟蹤狂。”

塔夫了然一笑:“我今天的任務是蹲守在機場,看看能不能跟檢察官們聊上幾句。遇見你純屬是意外收獲……對了!”

說著,他突然通過輔腦發來一通傳輸請求。

“剛才順手拍了幾張你的照片,我的技術不錯的,留個紀念。”

“……幹嘛拍我。”白典抗拒。

“因為你的眼神真的很漂亮,能夠看出你對即將開啟的這趟旅程既期待又不安,凡是看見那種眼神的人都會忍不住想要為你做點什麽的,我保證。”

這話說得,白典聽得雞皮疙瘩都快掉下來了。

他正想要反駁,忽然“滴”地一聲——努斯提示:塔夫發過來的照片已經被接收了。

照片的接收者自然是努斯的另一個主人,但衛長庚只是收了照片,只有卻再沒有半點反應。

這又是什麽情況?!

白典想問、卻又不想讓塔夫捕風捉影展開什麽奇形怪狀的聯想,最後還是忍耐住了。他謝絕了塔夫提出的帶路邀請,扭頭朝著對方指點的方向走去,接下來這一路倒也算是順利。

十分鐘之後,他終於成功進入了飛行器的內部——雖然第三世界的人依舊管這種飛行器叫做飛機,但僅就外觀而言,它已經和八百年前的民航客機有了天壤之別。

對於白典來說,最神奇也是最直觀的一點,那就是飛行器的外殼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完全透明的。

而他很快就領悟到了透明的妙處——這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高空觀景臺。

隨著飛行器的平穩升空,整座東極島開始徐徐在白典的眼前展開:曾經巍峨的群山、巨大的湖泊,如今都成為了觸手可及的精巧盆景。在島嶼中部的平原上,絨毯似的積雪還沒有消融,但是大地已經按捺不住地冒出了幾抹生命的顏色——這其中就有一種與白典發色極為接近的野花,塔狀的花序頂著冰雪,大片大片的綻放。

這幾天衛長庚每次外出都會采摘一束這種野花回來,看似不經意地隨手擱在餐桌、床頭或者別的什麽奇奇怪怪的場合。但是每一次白典都能夠及時地發現它們,並將它們準確地展示在醒目又不礙事的角落。

說起藍紫色……白典的目光又轉向了腳邊那個古古怪怪的行李箱。登機的這一路上,它始終自動跟隨在白典的身後,活像一只乖巧的寵物。

但是衛長庚為什麽要讓一只空箱子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想到這裏,白典心念一動,仿佛猜到了什麽。

於是他小聲問行李箱:“我該怎麽打開你?”

沒想到行李箱立馬回覆了一句“收到”,緊接著哢嗒一聲解除了鎖定。

反正這架飛機上除了他之外幾乎沒有人,白典幹脆將箱子放在鄰座上掀開了蓋子。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一小兩個紙盒。大紙盒裏又有若幹個小紙袋子,分別裝著外套、毛衣、襯衣和長褲;小紙盒裏則是一雙鞋,圍巾以及幾樣小飾品配件——兩個盒子的東西加在一起,正是時下購物網站首頁廣告上那種潮流型男的全套行頭。

白典驚了,他簡直無法理解像衛長庚那麽不修邊幅的家夥,怎麽會擁有這麽獨到的流行眼光。

不過當他發現所有商品都是同一個牌子之後,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他在這個品牌的網絡旗艦店裏看見了一個打扮得一模一樣的模特,一頭銀灰色長發紮了個高馬尾,從背後看還真和白典有點相像。衛長庚肯定是沖著“所見即所得”一鍵豪爽購入,有錢果然就是不一樣。

除去兩個紙盒之外,箱子底部還裝著全新的旅行用品和換洗衣物,看著巨細靡遺的物品,白典不知怎麽的想起了一句古話:“兒行千裏母擔憂”。

說曹操曹操到,他正在那裏搖頭苦笑,努斯就發來了衛長庚的通話請求。

“東西都看到了吧。”

那只箱子顯然有告密功能,否則衛長庚怎麽會如此精準地把握時機。

“我也吃不準你什麽尺寸,都是隨便買的,你要穿不下就拿去換,這個牌子在花港有門店。”

對方都體貼成這樣了,白典肯定不會繼續無謂的冷戰,可他更不是那種面對別人的饋贈沒心沒肺照單全收的性格。

“你沒必要給我買這麽多東西,我自己也有準備。”

“你那些能叫準備嗎?我雖然不能陪你一起去,但也不能讓你穿著勞保衣服去註冊吧。”

衛長庚一副理直氣壯的口氣。

“其實也沒關系的。”

穿什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跟我一起去——白典很想這樣回答,但他還是忍住了,不想再用自己的情感讓衛長庚感到為難。

可是在衛長庚看來,他的淡然卻是另一種生氣的形式。

“不好意思,但我的確有些理由,說來話長……”

衛長庚還想繼續說些什麽,卻被白典打斷了。

“你不用說,我也不想聽。”

白典堅定地搖了搖頭。

“主動找人傾訴可以緩解壓力,但被迫澄清卻讓人覺得屈辱。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為了自己而來找我談一談,我一定會面對面認真聽你說的,無論多長。”

輔腦那頭的衛長庚沈默了一會兒。

“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結束了通話,白典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然後將目光轉向左邊。

透明的機艙外,第三自然的太陽已經升上了海平面。碧波萬頃的大海上金光點點,不時有鯨魚噴出水霧,在空中劃出道道彩虹。

白典很快就看見了深海漁場,這座龐然大物如今擁有了第三種全新的使命——檢測海洋生物的意識狀態。

聽衛長庚說,道德委員會的人帶來了極為覆雜的精神力探測裝置,還有幾位一級向導受命長期駐守,看起來這次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遺漏的受害者統統找到。

可是找到之後又會怎麽處置?誰能保證綠醫生一家的故事不會重演?

一定還是會重演的吧。

那天他在無意中聽見藍時雨和衛長庚聊天,說道德委員會這邊已經決定不會對外公布綠醫生的詳細資料,以免他的家人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但很難保證其他經歷過這件事的人會不會被自媒體威逼利誘——也許這只是時間問題。

保險起見,委員會決定將那一家人遷回三區並給予新的身份。但是作為代價,這家人今後恐怕也會被視作密切觀察對象,一舉一動都不得自由。

白典原先緊張期待的心情也不知不覺地蒙上了一層陰翳,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毫無芥蒂地融入即將抵達的那個世界——自己會是“多數人”嗎?抑或只是另外一種形式上的“少數派”。

這讓他忽然感覺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孤獨。

飛機在經過深海漁場之後迅速爬升,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平流層。巨大的雲層在白典腳下鋪展,看起來就像是東極島的茫茫雪原,可是理智卻告訴白典,自己距離“出生地”已經越來越遠了。

兩個小時的航程很快過去,當飛機第一次下降高度的時候,客艙裏響起了AI乘務員甜美的聲音,提醒各位從東極島返回大陸的乘客,這裏雖然也是冬天但氣候溫暖,請酌情更換衣物。

白典按照語音提示按下扶椅右側的按鈕。一道弧形光幕旋即垂落,並將他的座椅圍住。他想了想,從行李箱裏取出了紙盒中的衣物換上,再將將光幕調整成穿衣鏡模式,確認全副行頭的大小尺寸完全合適,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

他對著鏡子來了幾張自拍,並將照片統統存入輔腦。這時候他才發現剛才塔夫給他拍的機場照也已經被衛長庚丟了進來。

照片中的白典仰望著大廳高處的指示牌,嘴唇微張、一臉迷茫,而他背後的落地窗外就是冰雪消融中的遠海,陽光篩過窗欞灑落在他身上,像兩只展翅欲飛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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