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0章 東極華佗

關燈
第030章 東極華佗

目送衛長庚攙扶著白典進入生活區主樓, 藍時雨揉了揉被虎鯊勒疼的胳膊也準備往裏走。卻有一個人搖著輪椅來到了他身邊。

“你怎麽把虎鯊給放跑了!”

老徐壓低了聲音,卻難掩不滿:“不是說好了要幫我除掉他?”

“你才是想借虎鯊之手殺了我吧?”

藍時雨也反唇相譏:“要不是你的人故意引導,就我站在那麽偏僻的角落裏, 能被虎鯊挑中也真是有鬼了!”

“也許他知道你才是主謀。”

老徐冷笑:“我看他很快就會來找你報仇了!”

“那你可就得自求多福了。”

藍時雨也跟著冷笑:“如果我出了事,我的努斯會立刻將一切情報都傳給衛長庚和白典。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他俯身拍了拍老徐的肩膀, 繞過輪椅朝建築物裏走去。

————

所有在這次械鬥中受了傷的人呼啦啦一下子擠進了醫務室。對此一無所知的杜醫生拿下了啤酒瓶底那麽厚的眼鏡,用力擦了擦再戴上去。

需要治療的人過多,醫務室裏容納不下,急需應急處置的白典便被綠醫生帶到了一旁的醫生休息室。

這是一間明顯投入了私人情感的房間,有著古典的酒紅色壁紙和厚穩重的紅木家具。黃銅的五金件、水晶吊燈和繁茂的盆栽更為這個空間增添了幾抹奢華的影子。

總之,與其說是兩個落魄醫生的休息室,倒不如說是地球舊貴族的起居室。

當然,這一切全都是投影罷了。

衛長庚為了火棘的處置問題在走廊上和老徐糾纏起來。但是他的花豹卻一路跟進了休息室, 可以說是與白典寸步不離。

“……貓貓?”

白典試著用自己私下招呼獰貓的方式和它打招呼。

花豹動了動圓圓的耳朵,開始用力甩毛——它的身體迅速縮水變小,就在白典眼皮子底下,變回了那只姜黃色、滿臉寫著不高興的獰貓。

“你別動!”

見他作勢要去擼貓,綠醫生難得出聲抱怨:“你的手傷得不輕知不知道?不好好處理難道還真想鋸下來換一條?!”

好脾氣的人突然發飆比什麽都可怕。白典趕緊乖乖坐正,準備接受嘮叨。

果不其然,綠醫生一邊用力擠壓著他傷口中的臟血, 一邊抱怨說白典剛才的舉動實在太冒險——如果鯊魚咬得稍稍偏離一些,或是那個金屬匣子滑進鯊魚嗓子眼裏, 那麽他現在面對的就不再是手上開洞,甚至丟掉一條胳膊這些“小”問題了。

“我知道這事挺冒險的, 可當時真沒顧上那麽多。”

白典坦誠自己的想法:“大家都是朋友嘛,別放在心上。”

“你手都這樣了, 怎麽能不放在心上?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萬一那鯊魚咬斷了你的神經,萬一我治不好你的手怎麽辦?!”

將鑷子“當啷”一聲丟進腰盤,小醫生莫名來了大脾氣。

白典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明明是發脾氣的那個,綠醫生反倒紅著眼睛,像只受了驚嚇的小兔子。

“……對不起。”

他做了個深呼吸:“你救了我,我還沖你亂發脾氣。”

白典搖頭表示沒往心裏去,卻又不知應該再說些什麽,氣氛陡然尷尬起來。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陣,還是綠醫生主動更改了話題:“剛才救我的時候,你是不是發動了能力?”

“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

白典苦笑:“衛長庚的確說過我可以借用別人的能力。但既不能控制、也不能儲存,所以也沒什麽大用處。”

“別這麽說。”綠醫生糾正他:“至少你救了我。”

“那是我今天最慶幸的事。”

白典認真地看向綠醫生:“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覺得虧欠了我。救你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不是想讓你為難,更不希望你報答。”

瘦小的醫生用力點了點頭,繼續認真處理著白典手上的傷口。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猶豫該不該說…畢竟沒什麽真憑實據,但是剛才的那場沖突讓我覺得…果然還是應該給你提個醒。”

“什麽事?”

白典一臉好奇地擡起頭。

“我覺得…藍時雨最近有點奇怪。你們不在基地的這幾天,他和老徐走得挺近的。而且今天這件事,他的表現也很奇怪,我懷疑他和老徐……”

“你懷疑他和老徐合夥算計虎鯊?”

白典一臉難以置信:“我來得遲不了解,難道他跟虎鯊有什麽怨仇?”

綠醫生正打算再說些什麽,餘光忽然瞥見門口出現了一抹紅光——那只火狐貍悄無聲息地走進了休息室,身後還緊跟著一聲病懨懨的求助。

“哎呀醫生,我的胳膊好疼啊,你幫我看看是不是脫臼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漂亮的金發青年歪歪扭扭地倚靠在門框上,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綠醫生肉眼可見地緊張了,小聲為難道:“可小白的傷口還沒處理好……”

“沒關系,外頭人更多,我就在這兒排個隊。”

藍時雨不由分說地坐到了他們身旁,火狐貍則跳到了獰貓的身邊,兩只精神動物自顧自地跑開了。

綠醫生與白典對視了一眼,卻都想不出什麽新話題,只能暫時保持沈默,氣氛肉眼可見地尷尬起來。

倒是藍時雨頗為自在地打開了話匣子。

“你們別介意哈,其實我在外頭站了有一會兒了。要不是胳膊疼得厲害,也沒打算進來……不過反正聽都聽了,那就讓我也說幾句唄。”

“……你想說什麽?”白典好奇。

“我覺得小綠剛才那通脾氣完全是遷怒,正好小白以前也是搞心理的。小綠還不如把心結徹底說開了,反而能成一件好事。”

“我不是搞心理的,我的工作是驗傷。”

白典糾正他,又看向綠醫生:“你有心事?可以的話我願意幫你分析一下,不勉強。”

綠醫生以沈默表示猶豫。

藍時雨又使勁“推”了他一把:“反正老杜那個大嘴巴早就把你的事廣播了百八十遍,小白遲早都會知道,還不如你自己說給他聽呢。”

“餵!”

白典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你別強迫他!”

“……算了,沒關系。”

綠醫生搖頭:“小雨說得沒錯,我剛才對你發了脾氣,就有義務做出解釋。與其讓別人胡說八道,不如我自己來。”

綠醫生的故事開始與他和杜醫生的第一次見面。當時杜醫生的前任搭檔離開了東極島,他需要為醫務室重新挑選一位助理醫師。至於面試的地點,並不是“哨兵向導人才交流市場”,而是看守所。

“東極島上除了杜醫生之外,其他人都是戴罪之身,我也不例外。當時我被指控在地下黑診所進行非法的人體打印,以及為肉~體死亡的意識更換身體,事實也是如此。那一行我一共幹了兩年。”

綠醫生並沒有詳細回憶那段非法行醫的往事,他說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汙點。而根據辦案人員的估計,這兩項業務本該為他帶來折合一百萬榮譽點的實際利潤。但是搜遍他的住所和診所,都沒有發現黑市裏用於交易的實體貨幣。

贓款到哪裏去了?面對只要退贓就能夠減輕處罰的明示,綠醫生卻始終沈默以對。

不過辦案人員很快發現,綠醫生最近幾年陸續拍賣了幾只地球時代的古董花瓶,每一只都是天價。他將這些錢寄回家裏,讓家人過上了還算優渥的生活。

“我一直咬定那些花瓶是我家從地球帶出來的。這件事原本死無對證,可萬萬沒想到,辦案人員上我家一問,我爸媽就把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全都說了……後來,我媽還被他們帶來看守所和我對質。”

那天也恰好是杜醫生第一次在看守所裏看見綠醫生的日子。他後來告訴綠醫生,那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場面。

——同樣瘦小的母子二人隔著玻璃面對面,玻璃外的淚水漣漣,玻璃內的卻面無表情。

“我媽獨自念叨了半小時,從出生開始回憶撫養我的辛苦。最後表示家裏雖然窮,但不能賺違法的錢。讓我配合坦白、爭取寬大處理。

“一開始我覺得那些都是警察教我媽說的話,所以坐在那裏一聲不吭,只想趕快把時間熬過去。可沒想到,我媽後來說了一句話,讓我的心全都涼透了。”

時隔許多年再回憶起來,綠醫生的情緒早已平靜,但沈澱下來的東西依舊令他雙眼酸澀。

“我媽她說,我的弟妹們還在用功讀書,我的認罪態度有可能會影響到他們的學業。讓我別只想著自己,也要為了弟妹的將來考慮……我的腦子裏嗡地一聲變成空白,再回神的時候已經站起來,用手銬砸了好幾下玻璃。

“我隔著玻璃大吼,說我賺來的錢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寧可住地下室啃饅頭喝生水,也要讓弟妹們上最好的學校,住最好的宿舍,不讓他們受我上學時受的那些委屈。你們怎麽可以倒過來怪我自私,怪我毀了他們的前途……那我的前途呢?又是被誰給毀了?”

兩名看守很快就將瘦小的青年按回椅子上。而這時,綠醫生聽見母親說出了一番令他至今難忘的話。

「爸媽也知道你受過很多委屈,可我們已經力所能及地給了你最好的東西!我們不止一次說過,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更不是為了給家裏養孩子還債務……你讀了這麽多書,將來是要幹大事的,你為什麽就是聽不進去?!」

說到這裏,綠醫生苦笑一聲,擡頭去看白典。

“如果換成是你,家裏窮到連米都要數一數才能下鍋,弟妹因為球鞋太破一跑就掉底,體育課只能裝病呆在教室裏……你會心安理得地只管自己?”

“我也不能。”

白典嘆氣:“分擔家庭責任這點沒錯,但是也要註意方式方法。違法的事不能做。”

“的確不能做,前提是有得選擇。”

綠醫生接著提起了另一段不為外人所知的往事。

“從向導學校畢業的那一年,雖然我的成績良好,可學校卻把指派給我的哨塔名額給了另一個差得多的有錢子弟。我沒有工作,助學貸款卻已經開始催還,很快就連買面包的錢都沒有了。

“當時我家的條件還沒後來那麽困難,可我也不好意思開口要錢,反而昏頭昏腦地找了份號稱‘包吃包住,薪水優厚,就是毗鄰尚未被開發的蠻荒地帶,生活艱苦交流不便’的工作,打算辛苦兩年再做打算。

“你們那個時代應該也有了吧?那種將無知學生欺騙到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再以車禍、綁架、失蹤等理由欺詐學生家人的伎倆。很不幸,我也遇到了。

“等我意識到不對勁,重新聯系上家人的時候,我家最後的一點底子,也全都被我的愚蠢給掏空了。”

「都是為了救你,這個家才變成現在這樣」——家人們從沒說過這樣的話,但是綠醫生後來的行為卻證明他的內心始終遭受著類似的煎熬。

他本就欠了家人許多,如今更是多到他擡不起頭、直不起腰,更撿不起碎了一地的夢想和希望。

欺詐他的人久久沒有落網,被騙走的錢就此蒸發。雖然他在父親的介紹下找到了一份與專業毫無幹系的低端工作,但日結的薪水遠不足於支付一家人的開支。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嗎?就像坐在一艘即將沈沒的木船上。每天重覆著往外舀水的動作,直到精疲力盡昏睡過去。可第二天一早睜開眼睛,發現船裏的水還是越來越多。”

綠醫生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窗外——那裏漆黑一片,如果不關心時間,根本分不清楚是上午還是黃昏。

轉機、或者說是“墮落”發生在距今五年之前。

一位綠醫生的自然人同學突然找上門來,表示自己很同情他的遭遇,想介紹一份工作。

打那之後,綠醫生幹了兩年的黑市醫生,直到被抓獲,然後又因為東極島上需要一位醫生而被杜醫生帶來了這裏。

“這就是我的故事。”

瘦小的人窩在沙發裏長舒一口氣:“謝謝你能夠聽我說完它。”

“小綠就是因為被人情債壓垮過,所以才亂發脾氣的啊。”

藍時雨一手托腮,滿臉玩味,顯然忘了自己是找了什麽借口混進來的。

“小白幫你擋了那一下,讓你覺得欠了他很重的人情,結果勾起了不好的回憶……唉,你們敏感體質的人真的好麻煩喔。”

“我原來也沒打算把這些麻煩事說給你聽。”綠醫生難得懟了他一句。

“但是作為朋友,很高興能夠聽你傾訴這些。”

白典阻斷了他們之間的微妙氣氛。

“雖然我跟你的遭遇不一樣,但是你描述的那種生活,讓我想到了從家裏逃出來之後的幾個月。當時的我窮到去菜場裏撿菜葉子,在垃圾箱裏撿可樂瓶,鞋子也是露出腳趾頭也要繼續穿。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沒什麽安全感,存錢是必須的,越多越好。”

“不光是錢的問題吧?”

藍時雨插嘴道:“比錢更有問題的難道不是小綠的價值觀念嗎?人活在世上就是不斷地欠人情與被欠人情,涎皮賴臉地啃老的人也不少,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呢?”

“沒有家庭的人不會明白!”

綠醫生又小小地激動起來:“我也不想一出生就背負著那麽多不是我自己選擇的東西,可我沒有選擇!”

“我能夠理解你。”

白典用眼神示意藍時雨少說幾句,一手拍撫著綠醫生的後背,稍稍施以壓力緩解他的情緒。

“你不喜歡虧欠別人的感覺,表面上是因為曾經被人情債壓垮過,可實際上卻是一種變相的自我懲罰……你已經為當年的錯誤付出了代價,從踏上東極島開始,你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開始,你首先應該學會原諒自己。”

綠醫生幾乎把整個人都埋進了白典懷裏。而下一秒鐘,藍時雨竟“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說得好!說得妙!東極華佗呱呱叫!”

白典又瞪了藍時雨一眼,這次還沒來得及送出什麽表情,就聽見門口傳來了抱怨聲。

“外面都快忙死了,你們幾個躲在裏面偷懶?小綠,快點幫我頂一陣,我這個老腰都快斷了!”

來者自然是杜醫生,老臉上一副被人蹂~躪生無可戀的模樣。

綠醫生急忙起身答應,吸了吸鼻子就往外頭走去。藍時雨自稱胳膊疼痛,也緊緊跟上了他的腳步。

兩個人一起出門的時候,藍時雨突然湊近綠醫生的臉頰,做了一個惡狠狠啃咬的動作,然後在綠醫生驚愕的目光中滿意地扭頭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