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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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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人上人

“在場見證人”是一類特殊人群。簡單說就是在司法機關執行公務時全程旁觀的無關人員。如果要近距離監視兇案勘查現場,又不想被懷疑,偽裝成見證人的確再合適不過。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個實驗,你們設計得倒是不錯。”

衛長庚低頭看著地上的張叏:“這個瘋子哨兵和那個菜鳥向導,你們準備培養誰?”

“計劃改變了。”

中年見證人在衛長庚面前站定,雙手交叉在身前,那是警惕防衛的姿態。

“我們的確有意安排兩位能力者發生碰撞,以測試雙方的潛力。極端情況下也做好了損耗其中一人的打算。”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隱隱明亮起來:“不過在黑暗哨兵面前,他們都不重要。”

“嘖,很久沒人這樣叫過我了。”

衛長庚俯身將胳膊支在膝蓋上,瞇起眼睛,像只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

“張叏背著四條人命。你們招徠他,那連環殺人案怎麽辦?”

“兇手消失,連環謀殺自然結束。至於受害者那邊,我們會想辦法彌補。”

\"你們要替殺人犯背書?”

見證人一怔,很快恢覆平靜:“張叏的命運多舛,某種程度而言,會變成現在這種扭曲的性格,也並非他本人的意願。你看,我們都不是天生犯罪人理論的支持者,只要有意悔改,而且能夠為人類做出更大的貢獻來彌補,為什麽不給他一個機會?”

“那誰給被他殘殺的女孩們一個機會,一個她們原本已經親手爭取到的機會?”

衛長庚的聲音依舊平和,眼底卻只剩寒意。

“我比你更了解張叏的不幸,但是不幸的人就可以肆意殘害他人?那麽乞丐才是王者,幸福等於詛咒。”

“衛先生說笑了。”

見證人不自在地直了直脊背,表面上卻從容得讓人厭惡:“無論承認與否,社會階級客觀存在著。你是階級的既得利益者,又何必糾結於這些無謂的是非?”

“懂了,哨兵向導都是人上人。人上人殺人只需罰酒三杯。”

衛長庚反而笑了起來:“但如果你們發現自己頭頂上還有高人,而那些人可以隨意屠殺你們,你們也願意給他們機會?”

見證人不再吭聲,他註意到衛長庚正在釋放強到可怕的告警素,卻並沒有進攻的意圖——這顯然不正常。

聰明人的思考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只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在衛長庚告警素的掩護下,張叏突然一躍而起,將白典留下的磨刀棒捅進了見證人的心臟!

名為高傲的屍體倒下了,以它為分界線,狂暴與黑暗遙遙對峙。

“你為什麽殺他?他想饒你一命的。”衛長庚問,“在你眼裏,他長著誰的臉?”

“我是超人。”

張叏答非所問,他的眼神更像一頭瘋狂的狼:“超人不被利用,超人寧願孤獨!”

說著,他重新將兇器拿在手中。

可衛長庚卻搖了搖頭:“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不決定你的命運。”

說著他扭頭看向走廊,似乎聽見什麽。

“他回來了。”

——————

不幸中的萬幸,803室的住戶是男性。白典從主臥衣櫥裏翻出一套運動服,又在廚房裏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大菜刀,順便掬了一捧自來水提神醒腦。

雙腿和雙手都在顫抖,他說不清那是害怕還是極度的興奮,但無論哪一種都很正常,他不在乎。

經過幾次深度腹式呼吸,肺內的空氣不再渾濁,頭腦也愈發清醒。本能像警鐘那樣敲打著白典,提醒他盡快離開是非之地。

但是另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卻慫恿他做個莽夫。

借助住戶的電話通知警隊請求增援之後,他用了不到一分鐘爬上11樓,剛剛握住防火門的把手往下按壓,雙耳的鼓膜又“砰砰”突跳了起來。

門後有哨兵!

他迅速做好準備,一腳將防火門踢開。門外本該是11樓的走廊,此刻卻成了一片漆黑。遠處朦朦朧朧地立著一扇玻璃窗。慘白的月光映出一群手持棍棒的怪物。

又回來了!張叏的精神領域……

短暫驚愕之後,白典迅速展開分析——以自己目前的實力,滯留在狂暴哨兵的精神領域內只有死路一條。他開始回想衛長庚的話:首先要保護自己的記憶不被入侵,然後盡可能快地將對方趕出去。至於方法……

“集中註意力,想象你正在築一道高墻。”

白典立刻閉眼調整心態。幾秒鐘後,他感覺一股熱流從耳後註入腦部深處,耳膜再度鼓脹突跳。

他重新睜眼,果然回到了現實中的走廊上。可就在前方不遠處,張叏已經一躍而起向他撲來!

千鈞一發間,白典勉強躲過突襲,卻撞上了走廊墻壁。下一秒他又掉回了張叏的精神領域,黑暗中群屍朝著他張牙舞爪。

白典奮力將它們趕開。同時後退幾步,卡在墻角重新集中精神。

在緊張和恐懼的雙重重壓之下,他用了更長的時間才勉強從精神領域逃離。然而現實世界更加兇險——張叏已經壓住了他,正在啃噬他的脖子!

白典感覺被鐵鉗鉗住了咽喉。他扭動著想要將張叏甩開,卻只能讓疼痛更加強烈。

張叏儼然已是一頭野獸,犬齒深深楔入獵物的頸項,迫不及待地吮吸著流淌出的鮮血……

當烈火灼燒般的疼痛達到極限時,白典甚至聽見了自己皮肉撕裂的聲音。

緊接著,他再次陷入了詭譎恐怖的精神領域。群屍已經撲在他身上,正一口一口咀嚼著新鮮的血肉……

如果被殺死,會不會永遠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獄裏?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捏緊了白典的心臟。

他越是緊張恐懼,精神就越無法集中,疼痛像一個個微型炸彈在他身上爆開,而他毫無反擊之力。

很快,濃重的鐵銹味將他徹底包裹了起來。他朦朦朧朧地看見,傷口流出的血液向著四周擴散,將黑暗染出一層紅色。

就在他疼得幾乎自我放棄時,事情又起了怪異的變化——遠處的玻璃窗變成了圓形,升向半空化作一輪明月。床鋪和屍體則徐徐下沈,沒入幽暗的地底。

而白典的血液流淌過的地方,開出了一大片腥紅花海,壯觀而又淒冷的,像一場久遠又悲傷的噩夢。

白典努力了幾次,不僅無法脫離這個怪誕的場景,甚至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他像一只擱淺在沙灘上的水母,氣息奄奄地看著遠處走來一個人 。

那是個高大又古怪的男人:黑衣黑袍、黑色長發,膚色卻蒼白,寡淡如同月下的一縷幽魂。

但是且慢,白典又瞇起眼睛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眼熟。

也許…好像…似乎…可能……答案在他的嗓子眼裏打轉,並迅速變成了驚訝。

是衛長庚!雖然裝束和氣質相差了十萬八千裏,但那張臉,除非衛長庚有雙胞胎兄弟,否則不作第二人想。

難道說這裏是衛長庚的精神領域?

白典心念一動,還來不及品出什麽想法,就看見衛長庚轉過身來。

“出去。”

男人擡手指向遠方。

四周狂風乍起,吹得腥紅花瓣漫天飛舞。白典也跟著花瓣一起飄飄悠悠地上了天。失重感是如此的逼真,他打了個寒顫,頓時又蘇醒過來。

現實世界的他躺在走廊上。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張叏依舊壓著他、撕咬他耳背後的皮肉。

白典覺得意識又開始沈降,這一次似乎是要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好在他還有唯一最後的選擇。

張叏停下了咀嚼啃咬的動作。他感覺到一陣劇痛忽然刺穿了自己的胸腔。他低頭看去,發現心臟的位置嵌著著一柄菜刀。

返流的血液從嘴角噴出,他猛然醒神,竭盡全力掐住白典的脖子。

然而下一秒鐘,一個更強大的力量揪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提到半空。

“噩夢結束了。”

衛長庚的話語像裁判,語氣卻充滿嘆息。

“從錯誤中來,回混沌中去吧。”

張叏再沒有反抗,隨著生命力的流逝,籠罩在他身上的那股瘋狂也終於開始消退,只餘下最初那個孤立無助的靈魂。

“媽媽…”他小聲囁嚅,“救我……”

但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回應他。

攻擊雖然停止,但是白典並沒有因此而輕松。他的氣管已經被咬開,血液隨著呼吸進入肺部,引發陣陣痙攣。

不需要多久他就會溺死在自己的血液裏——事實上窒息導致的暈眩已經產生。這讓他的視野斑駁,甚至不能分辨眼前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境。

冥冥之中,他聽見一個聲音溫柔地在耳邊響起。

“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死,或者跟我走。”

比起回答,白典還有更多更多的問題。他動了動嘴唇,卻發現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一只溫暖有力的手托起了他的右手。

“敲一下同意、兩下拒絕。”

【夢海副本結束,出水倒計時:600秒】

衛長庚的雙眼亮起紫色光芒,視野右下角出現一排倒計時,提醒他做好收尾工作。

衛長庚低頭看著懷裏的青年,鮮血為蒼白的臉頰上塗抹上紅潤,像個虛假脆弱的瓷娃娃。

衛長庚沈默片刻,對著空氣呼喚看不見的助手。

“努斯,計算我的榮譽點。”

房間裏一片寂靜,但衛長庚的虹膜又閃爍幾下,像是得到了無聲的應答。

“兌換4號卡牌,使用對象:白典。”

他繼續與看不見的努斯進行溝通:“確定,立刻執行。”

似乎沒有任何事發生,直到衛長庚視野裏的倒數計時走向終點。

遠方隱約傳來了一陣輕快的音樂,伴隨著視野正中央跳動的紅色提醒字樣。

【副本脫離中】

衛長庚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用力呼出肺內殘存的濁氣,然後屏息從十默數到零,耳邊的樂聲越來越響亮。

他跟隨著音樂節奏放松身體,自然而然地讓空氣流回肺部。案發現場的血腥和腐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植物芳香。

等到音樂停止,衛長庚睜開眼睛。

熒藍的冷光照出一處大約十平米的狹小空間。前方是陳舊的書桌和儲物櫃,右側則是冰箱和床鋪,床上趴著一只比家貓略大的小型貓科動物。

床頭上方經過特殊加固的窗戶緊閉著。紅外報警器正在運作,不放過任何試圖闖入的物體。

長達數小時的僵臥影響了血液回流,監測到這一點的輔腦已經啟動了座椅的按摩功能。

與此同時,衛長庚開始回答一系列簡單問題,這有助於緩解脫離夢境後可能出現的譫妄癥狀。

五分鐘後,測試和按摩同時結束。衛長庚擡手摸到後頸處,撥開了吸附在那裏的腦機連線。

重獲自由的他來到冰箱前,從這臺中古機械的腹腔裏扒拉出晚餐吃剩的一小塊黑麥面包,以及玻璃瓶裝的大黃醬。

將最後一點面包碎屑抖進嘴裏,衛長庚認真考慮起要不要出去覓食。這時輔腦發出一聲蜂鳴,提醒他4號卡牌附帶的打印申請已通過,詢問是否立即執行。

不愧是頂級卡牌,優先級就是高。

衛長庚沒有多想,回覆“立刻打印”。幾秒鐘後輔腦提示:“生物打印機已經斷開連接,請手動恢覆。”

放置生物打印機的研究室遠在另一棟樓,衛長庚雖然覺得麻煩卻不敢怠慢,他抓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床上的小型貓科動物也擡起頭來,兩只掛著黑穗子的滑稽耳朵靈活轉動。

“沒事,你接著睡。”

衛長庚點點頭,看著姜黃色的貓又將腦袋埋回了爪子裏。

解除大門的警報和三重保險稍微費了點時間。門外是條內廊,堆滿了各種雜物。墻上的壁燈壞了八成。昏暗的光線恰好掩飾了地毯上經年累月的汙漬——衛長庚嫌棄過這種落後的保暖工具,現在它卻不計前嫌地遮掩了衛長庚的腳步聲。

二十三步之後,內廊與地毯同時消失。前方是連接東西兩棟建築的空中連廊,平日裏倒是個遠眺風景的好去處,然而眼下估計只有一片夜色茫茫。

不對。衛長庚很快糾正了判斷——連廊的玻璃窗外有光。

他好奇地走過去,看見了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以及逶迤在暗夜高空上的浪漫極光。

這並不是衛長庚第一次看見極光。他記憶中的極光總是濃艷明媚的翠綠色,它們層層疊疊、翻飛纏卷著,仿佛冬夜女神的裙擺。

然而此刻點亮夜空的卻是一片更加奇妙的藍紫色,只在快要觸碰到雪山的地方鑲著一條細細的翠綠。它像一層輕紗溫柔地托起繁星,又讓衛長庚聯想起了一種島上常見的野花。

那花也是藍紫色,寶塔狀的花穗壓在零星幾片綠葉上,顯得修長挺拔。它們總是在漫長冬季結束後的第一時間開放,往往只需要一天就能夠完成從頂冰而出到迎風怒放的全過程。

而當它們占領整片雪原時,短暫卻美好的春季也正式降臨,萬物覆蘇,生機盎然。

——也許今晚的極光正是那些藍紫色花朵在冬眠時編織的美夢。

衛長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浪漫想法勾了勾嘴角,然後重新邁開腳步,穿過連廊進入研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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