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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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別生氣，也許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您老別急壞了身子。”
盧方在旁邊團團轉，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向上竄下跳的蔣平卻難得安靜，一言不發地蹲在石凳上，緩緩地搖著手中羽扇。
聽見吱——呀——開門的聲音，眾人都循聲望來。白玉堂輕輕掩門回身，走到石桌面前。
江寧女雖然滿面怒容，卻一言不發。眾兄弟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做為大哥的盧方先上前，咳——
“五弟，你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和……怎麽會那副模樣。”
“幹娘，你先坐下，急壞了身子，奶娃兒擔當不起。”白玉堂卻不理會盧方的詢問，兩步走上前去，便要扶江寧女坐下。
也許就是他的動作激怒了江寧女俠，本來沈默的婦人，突然將手中拐杖朝錦毛鼠劈頭蓋臉砸過來：“擔當不起，擔當不起！你這個兔崽子。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玉堂也不答腔，任幹娘重重打來，身上臉上挨了十多下卻是不閃不避，也不運功抵抗。江寧女雖上了些年紀，但手上功夫並沒有丟下，急怒之下更不分輕重，眼看著白玉堂背上就起了血痕。
眾兄弟急了，卻不敢上前相勸，還是閔秀秀從旁拉著老人手杖，“幹娘，幹娘，你先別著急。五弟要是敢做混帳事，有兒子們幫著你教訓他。你先讓他說說是怎麽回事，當心身子。”一邊說一邊手上暗暗使力，將她扶坐在一旁。
江寧女一時情緒激動，又連續揮仗，這時難免有些氣喘不順，“還能怎麽回事，那情景豈不是一目然……”看著白玉堂身上帶傷，做幹娘的還是有些心疼，但一想到之前看到的景象，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是。”本來沈默不語的白玉堂突然出聲，上前垂手站在江寧女面前，“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兒子不孝，讓娘親傷心了。”
“你——”連閔秀秀都沒有想到白玉堂居然得寸進尺，趁著婆婆的話，連解釋和掩飾都省了。
今天本是白玉堂二十歲生辰的正日，江寧女一大早就進城了，幾兄弟也早起，見白玉堂還沒有出來，就打趣要鬧鬧今天的壽星。公孫先生素知道五鼠之間不羈慣了，也不阻攔，只是陪著江寧女一路往內堂來。因為有幹娘在，翻江鼠也不怕白玉堂會惱了，伸手就將房間門推開。因為開封府後院甚是簡陋，所以房間中只有衣櫃、桌椅、床榻等物，頓時將房間內看得清清楚楚。
當下人人大驚失色，那老五竟毫無羞慚之色，一拂袖將門掩了不說，現在還就著幹娘的語意說出這番話來。閔秀秀幾乎是看著白玉堂長大的，對這個弟弟的性子自然是極熟的，對他與展昭之間，也知道些端倪，一看他現下這副模樣，便知道今天恐難善了。
“五弟，說什麽胡話。幹娘並幾位哥哥今天高高興興為你祝壽，便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好好解釋便得了，都是你長輩兄弟，難道還當不起你說個明白。”
在陷空島上，閔秀秀本是內裏當家之人，眾位兄弟無不敬服，白玉堂一向也敬重這位大嫂。聽了她這番話，自然明白她幫著自己，要自己找個理由先掩蓋過去。江湖兄弟，同榻而眠也是常事，剛才大家站在門口，雖然幹娘一時驚怒出聲，但畢竟沒有進入內室，只是看見滿地衣衫淩亂。以自己巧舌辯解，加上幹娘兄嫂疼愛自己，也不是不能遮掩的。
但想起自己近來明白了自己心思，那般惶恐不安、無處可說，那般拿不起放不下的憋屈；想起昨夜自己竟趁著展昭酒醉，溫言哄騙，做出這般折辱他的事情；想起幹娘兄嫂疼愛，開封眾人真心關懷，竟一個字也狡辯不得，一個字也不想隱瞞。
“幹娘，大嫂。”白玉堂一向驕傲決絕，可是現在心中淒苦，一襲白衣跪在地上，雙肩仍是挺直，頭卻低了下去。
“老五，你這是——”徐慶簡單的頭腦沒有想太多，覺得大家都太大題小作了，“幹娘，大嫂，你們別這麽生氣了。幹娘，老五不就是喝醉起遲了嘛，雖然他將衣物亂扔像個小孩子，但你也不用這麽生氣吧。”
蔣四爺差點給氣樂了，三哥這都怎麽回事啊，也是江湖知名的俠客，快三十歲的人了，感情這位楞爺根本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忍不住一句扔過去：“起遲了算什麽，撕兩件衣服算什麽，你沒見著五弟床上是個大男人嘛。”這話一出，便是好幾束眼神利劍般刺過來，四爺一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三爺卻還在嚷嚷：“那又怎麽樣，不就是展昭嘛。他雖然不在我們五鼠之列，也是兄弟自己人，我上次還和二哥一起睡來著。都是大男人，一起睡又怎麽啦。”
唉——四爺絕望地將臉扭向一邊，朽木不可雕，這位爺的腦漿和一般人不一樣。
不過這樣一鬧，氣氛也不像之前那樣僵，閔秀秀正想打個圓場，先安撫了幹娘，老五這件事情還是能掩就……
“不一樣的。”白玉堂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對著徐慶道，“三哥，我同展昭的情形，與你同二哥不一樣，你們是兄弟之情，抵足而眠並無不可；我對展昭……”
“五弟！”一直沈默的韓彰跨上半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五鼠中韓二爺最為沈默寡言，卻自有一份魄力，短短幾字說來，力逾千鈞。
但白玉堂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被打斷時一頓，然後語氣語速不變的接下去，“我對展昭，卻是起了別樣心思，想要與他做夫妻，效仿魚水之歡，所以犯了龍陽禁忌，不同的。”
“老五！”盧方與韓彰同時低喝一聲，蔣平又別過臉去，徐慶張目結舌，傻盯著白玉堂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你你……你這個混帳，是想氣死我不成。”江寧女指著白玉堂，雙目噴火，手指卻顫抖不停，“我將你從小養大，悉心照料，習文習武，就是為了聽你說出這樣不知——不知廉恥的話來。”手上拐杖再次不分輕重地砸了下去。
盧方閔秀秀在一旁，又急又氣，又擔心幹娘的身體，又心疼白玉堂好一頓打，一時間手忙腳亂，竟說不出話來。
“幹娘”，蔣四爺上前扶助江寧女，一手輕輕托住她手杖，“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我們人還在開封府。五弟犯了錯，帶回陷空島處置不遲。”以四爺的急智，自然知道現在幹娘怒火攻心，要克制恐怕不行，但也不能任她就這樣發洩，一則怕傷了身體，二則，也於事無補。
“幹娘，老四說得是，現在還是要先……”韓彰也扶著江寧女坐下，卻也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老五，我剛才看你似乎點了展昭穴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
白玉堂擡頭看了各位向來疼愛自己的哥哥，又望了望將臉扭向一邊生悶氣的江寧女，咬了咬牙方才開口：“今日之事，還懇請眾位哥哥替我保密，展昭他，是不知情的。”
☆、第 10 章
“什麽！”蔣平差點跳了起來，手指也開始抖個不停，“你，你是說……你……”
盧方暗自詫異蔣平的反應，不過現在更緊要的是處理白玉堂的事情，“老五，展昭他不知情是什麽意思。”
白玉堂終於說出這句話，似乎松了一口氣，也再不猶豫，“自從進了開封府，我對展昭就上了心，但他並不知我這番心思，只當是兄弟之情……他原是有心上人的。昨夜我二人飲酒，他醉得不清，我也有些酒意，就趁他不省人事，留宿在我房內……”白玉堂又是慚愧又是羞恥，臉漲得通紅，兩眼也濕了，“我不想他知道，我不過趁著他不知情的時候，親近於他……”
“你！”韓彰怒極，“我原道你素來是個知道輕重的，所以流連湘樓楚館，結交各色人等也從不管束與你。你今日竟然做出這等浪蕩淫賊行為。玷汙五鼠俠義之名不說，還折辱南俠大好男兒，我不殺你，怎麽對得起展昭！” 刷地拔出手中寶劍，當胸朝白玉堂刺去。
這一變動極快，眾人均反應不及，白玉堂也毫不閃躲，不過因為他跪在地上，重心較低，韓彰怒極出手，利劍穿過白玉堂鎖骨，透肩而出，倒沒有真的傷到心臟。
不過這一下也不輕，白玉堂悶哼一聲，隨著韓彰拔劍的動作，血花飛濺。
“奶娃子！”江寧女痛呼一聲，往前撲了半步才止住腳步。
“五弟。”閔秀秀醫者本能，就要上前為他療傷，卻被韓彰欄下。
“大嫂不用護著他。”韓彰眼中一片狠厲，“這樣的無恥之徒，平日若見了，也是一劍殺了幹凈。”
“二哥”，白玉堂不去看自己的傷口，擡頭看著平時最疼愛自己的哥哥，“我並沒有……我只是私心想要親近他，以後他會娶妻生子……我只恨兩個男子就不能在一起，否則又怎會受這樣折磨——我不能侮辱他，所以昨夜他真的只是宿在我房間，我並沒有做什麽。”
白玉堂武藝高強，耐力又遠高出一般人，行走江湖不是沒有重傷的情況，但他一向能夠堅持，只是今日宿醉未醒便受驚，羞恨交加、心緒激動之下又被至親之人刺了一劍，想起與展昭之情無望，又惹得幹娘與哥哥嫂子傷心，幾下夾攻之下竟有些受不住，面色慘淡，雙目隱隱透出絕望來。
“我只是想親近他，又沒有傷到誰、礙到誰，為什麽就不行……那貓兒，那貓兒，他有心上人了，否則，否則我便劫了他往陷空島，又誰敢攔我……”說到後來，聲音時輕時重，目光混亂，似乎有些神志恍惚了，再喃喃道“若那貓兒也有心，誰能攔我——！！”一時雙目圓睜，張嘴吐出一口血來。
江寧女與閔秀秀大驚，再顧不得其他，上前一人拿起一只手把脈。
“秀秀，五弟他怎樣。”盧方大急，沒想到自家弟弟弄到這樣景象，眼圈不禁紅了。
閔秀秀搖搖頭，從隨身行囊中拿出一顆綠色藥丸給白玉堂餵下，才松手道：“不礙事，五弟近日郁結於內，飲酒過度，剛才又急火攻心，現在雖然神思恍惚，但只是一時血不歸經才傷神吐血，因為他年輕底子結實，所以並無大礙。只是這種狀況不可長久，否則傷了臟腑就落下病根了。我給他餵下清心丹，助他暫時……”
一語未完，那邊白玉堂突然又噴出一口血，將剛才吞下的藥丸整粒吐了出來，整個人也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這一下，閔秀秀的臉色刷地變了，江寧女那邊已經開始哽咽：“奶娃子，你別這樣。你既沒做下什麽混帳事，原沒有錯。好好顧著身體，咱們……咱們……咱們回陷空島，忘了展昭。”
似乎江寧女的聲音驚醒了白玉堂：“幹娘，你怎麽哭了？對不起，孩兒不孝。我不該的……但是……”白玉堂望向自己的房間門，臉上露出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向往之色……
“什麽該不該的。”江寧女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麻利地吩咐，“老大，你先去客來居包下天字號的院子，立即給我收拾好了；老三，去雇了軟轎來；媳婦，你帶著奶娃子去客來居先住下；老四，你去請公孫先生來，奶娃子不想展昭知道，我們就不讓他知道，公孫先生卻是瞞不住的。”
江寧女一陣吩咐，各人立即行動起來，只有韓彰被漏在原地。臉上神色不定，“幹娘……”
“老二，這事也不怪你。我知道你們哥幾個都將奶娃子當親弟弟看著，期望也難免高些。但這些年他也沒給你們丟臉，江湖上誰不知錦毛鼠白玉堂俠肝義膽，縱使進了官府也不改俠義心腸，是個好漢子。”看韓彰並不反駁，才接著說：“至於這情愛之事，你不曾沾染所以不知道，卻並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一旦心動，便是百煉鋼也化著繞指柔。何況展昭是那樣清俊善良孩子，奶娃子那樣傲的性子，見著處處比他強的人自然是不能漠視的，日久生情也不是什麽怪事。雖然男子相戀有悖倫常，但他不曾傷著、礙著誰，也不曾強迫展昭，你就不要管了。”
“幹娘，南俠禦貓何等人，五弟抱著這樣心思，若得不到回應自然是要傷心的；若展昭也回應他，豈不叫江湖朝廷都笑話。”
“展昭回應不回應，那是他們兩的事情，白玉堂還不至於得不到展昭感情便要死要活罷；他不過是怕我和你們哥自己人不同意才氣急攻心，我們不管也就罷了。至於其他人，什麽江湖朝廷，於我們何幹。”
江寧女說完，也不管韓彰楞在原地，只丟下一句：“我們一不違法亂紀，二不傷天害理，還怕了誰不成。”
這時，蔣平領著公孫先生已經進了內堂，沿著簡樸的廊檐走來，江寧女迎了上去。
☆、第 11 章
展昭醒來的時候，屋裏靜悄悄的，他懶懶地翻個身，卻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猛然睜眼看著屋外的光線，然後立即坐了起來。
只怕是午時都過了。
自己怎麽會睡得這麽死，展昭扶著昏沈沈的腦袋，低低□□一聲。原來這就是宿醉的感覺啊，他想起昨夜和白玉堂拼酒，還好今天是不用當值的。
“展昭，你醒了。”
“公孫大哥，你……”展昭驚訝地看著公孫策推門進來，手上還拿著些洗漱的用具。
“昨夜你醉得太狠，加上近幾月勞累過度，所以病倒了。現在覺得怎麽樣，燒退了罷？”
展昭疑惑地眨眨眼睛，病了？自己怎麽沒覺得，難道自己睡得這麽沈，並不全是因為醉酒？於是就有些不好意思：“給大哥添麻煩了……我現在覺得身子無礙。”
“也是，你常年習武之人，身體比一般人強壯，所以只是餵你些普通的傷寒藥，又在房裏加了些薰香讓你好好睡一覺，想來沒有什麽大礙了。”
“原來是薰香，我說房間裏味道與平時有些不同，謝謝公孫大哥。”展昭沖著公孫策感激一笑，黑亮的眼睛就月牙似地彎了起來。
“不過你本來就不善飲，以後給我節制著些。白少俠那樣的海量，你還和他拼酒。廚房已經熬著醒酒湯了，稍後何嬸送過來，你今天不許外出，就在府內給我呆著。”
展昭揉揉鼻子，看公孫策沈著臉走出去，糟糕，公孫大哥好像真的有點生氣啊。
展昭就著桌上的茶水漱口，用青鹽擦了牙，又抹過臉，才覺得清爽些。已經是秋天了，怎麽覺得這天有些熱啊。
不用當值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閑嘛。展昭笑呵呵地開始束發，對了，應該趁著得空出去逛逛，那白老鼠的生日禮物還沒買呢。展昭想起來了，昨天被老鼠逼著喝酒，不就是因為自己忘記他的生日禮物嘛，小氣老鼠。
展昭理順了頭發，左手抓著發束，右手開始繞發帶。不對——他束好頭發，盯著銅鏡中的影子，自己掛玉佩的線是娘親親手編織的四股紅線，現在這個好像不知道從哪裏隨便抽出來的兩條絲線……是什麽東西……
展昭有點不可置信地將脖子上的絲線拉出來，和上面掛著的活靈活現的小老鼠，面面相覷。
很好，白玉堂，展昭按了按太陽穴，開始聚集昨晚散亂殘存的記憶。
半響，藍色衣衫浮動啊浮動，展南俠步履沈穩地從房間走出來，慢慢走向前廳。
路上碰見何嬸，對方招呼著“喲，展護衛，你來得正好，快將醒酒湯喝了。”展昭一言不發地將碗接過來，看也不看裏面烏黑的湯藥，咕嚕咕嚕兩三口咽下去，向何嬸低低道聲謝，繼續往前走。
何嬸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可憐的孩子，還沒醉醒呢，話都比平時少了。”
前廳王朝馬漢剛用過飯，要去接張龍趙虎的班，就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你們有沒有見到白少俠？”
二位衙衛一驚，反射性地就要拔劍，回頭一看：“原來是展大哥啊，嚇我們一跳。”
馬漢笑笑說，“因為昨天晚班，今晨就起遲了，剛出來吃過飯，還沒見白少俠呢。”
王朝說：“我也沒見著，不過門房的張大爺說江寧女俠、盧大俠他們一早就來找過白少俠了，大約是出門了吧？”
展昭點點頭，不再追問，只是交代兄弟巡街小心，轉身朝著門口去了。
王朝看著展昭有異平常的步伐，好奇地問馬漢：“你說白少俠，又怎麽惹著展大哥了？”
馬漢聳聳肩：“怎麽惹著我不知道，不過肯定惹得不輕。”
展昭繼續沈穩地走向門房，到了大門附近，卻沒有招呼張大爺，而是微微側頭，向著旁邊喚了聲：“小毛頭。”
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聞聲跑了出來，那孩子有些瘦，一雙眼睛卻又大又明亮，在身上擦擦濕漉漉的兩手，沖展昭一笑：“展大哥。”
展昭掏出手帕幫他擦擦額頭上的汗，“在忙什麽？”
“給小鈴鐺洗澡。展大哥你找我什麽事？”
展昭知道他將新收養的狗取名小鈴鐺，最近興頭正濃，也不去約束他：“早上白少俠出門的時候，你見到了嗎？”
“啊呀，我就說什麽事情忘記告訴你了。展大哥，白少俠受了重傷，連路都不能走呢。”
“什麽！怎麽受傷的，傷到哪裏了？”
☆、第 12 章
“聽說，白少俠受了重傷。”
展昭不緊不慢地跨進客房，看也沒看床上躺著的人，自顧自坐到桌前，斟了茶飲。
“呀——貓兒！”那人跳起來，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向後趔趄了一下，還是奔到桌前。“嘿嘿，你怎麽來了。”
“白玉堂，你所有的表情裏面，就‘嘿嘿’的時候最難看。”展昭放下杯子，卻用手指磨梭著桌子邊檐。
原來屋子裏的人，就是傷了臟腑、血不歸經的錦毛鼠白玉堂。
“哦，那什麽樣子比較好看？”白玉堂不管他的冷淡，繼續將臉湊上前去。
展昭瞟了一眼快靠到自己臉上的人，淡淡地不說話，白玉堂就有點訕訕地了，“貓兒，你昨夜醉得厲害，現在……”
“還敢給我提昨夜。”展昭咬牙切齒，“混帳老鼠。”
到底還是按捺不住擔心，伸手去解他領口，“我看看，到底傷得怎樣了？”
白玉堂也不掙紮，乖乖地任他細細查看傷口，又切了一回脈，才終於放開自己。
“江寧婆婆和大嫂要是知道被你騙了，是先後悔教你醫術，還是先將你吊起來打一頓？”
白玉堂愁眉苦臉的：“他們要真打我一頓，我也認了。貓兒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二哥簡直想把我劈成兩半。”
“要是那樣，倒也省心了。”
“是省心了，可是我怕貓兒你傷心。”
“你——”展昭那個氣啊，自己其實只是一時糊塗吧？
他是要找個相互順眼有點感情基礎的，要找個能夠理解自己守護青天的願望的，要找個能夠忍受自己將大人和正義看得比生命還重的，要找個能夠會點武藝興起時可以舞劍比試的，要找個活躍好動偶爾 可以一起去查案的……而不是這個嬉皮笑臉隨時從言語上挑釁自己的、這個甜言蜜語半夜然後將自己扔回房間然後莽撞面對哥哥嫂子的、這個買通哥哥對自己幹娘施展苦肉計的、這個裝作重傷難逾讓自己擔心害怕的……
“唔……死老鼠別鬧，這是客棧……”這個不經過自己允許就動手動腳的……雖然動作很溫柔，吻技也還不錯……
屋外有人輕手輕腳關上房門，跳到廊檐扶手上坐下，一只腳還得意地翹啊翹。
“我應該居首功。”蔣平眉飛色舞，飛快地搖晃著手中羽扇，“是我先從王永那小子嘴裏挖出展昭的心上人是誰。”
“是我通過公孫先生將張家的案子推給展昭，算準了他只能在子時回來，所以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蔣平洋洋得意。
“哼。”背對著他的人頭也沒回，只是握劍的手緊了緊。
“那壇二十年的‘任逍遙’可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雲南帶回來的，與女兒紅味道極相近，混在裏面連五弟和展昭也辨別不出來。”蔣平再洋洋得意。
“還有幹娘，要不是我說去鬧壽星，她怎麽會去老五的房間捉……在床呢，哈哈……”蔣平繼續洋洋得意。
“還有那一劍，若不是玉堂血流不止，江寧婆婆怎麽會立即心疼原諒玉堂呢？對吧，蔣——四——哥？”
“哇——展……”蔣平一驚，腳下沒站穩，結結實實摔在廊檐下石板地上，站起來將手往旁邊一指，“那是二哥幹的。”
……
“公孫先生……”包大人欲言又止。
“大人。”公孫先生拱手為禮。
“公孫先生……”包大人繼續欲言又止。
“大人。”公孫先生再次拱手為禮。
“公——”包大人的欲言又止終止在對方惡狠狠的瞪視下，嘶——“公孫，我們這樣騙江寧女俠他們，會不會有些不好？”
公孫先生坐下，開始翻閱卷宗。
“於公，蔣四俠作為開封府護衛是不是應該與護衛營的人多親近親近？張家的案子展護衛是不是比蔣四俠更合適，能夠更快更好地處理？留著白少俠在開封幫展護衛，是不是更有利於開封安全，百姓安心？”
“是。”
“於私，展昭是不是我們的好兄弟，他有需要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該幫他。就算他看上只老鼠，我們也幫他捉了？”
“是。”
“於情，江寧女俠是白玉堂的幹娘，盧大俠盧夫人他們是白玉堂兄嫂，白玉堂的終身大事，是不是該讓他們知道？”
“是。”
“於理，他們能送給白玉堂‘任逍遙’，我就能送給展昭‘酒後吐真言’，這就叫禮尚往來。”
……“是。”
啪，卷宗被合上，就此總結呈辭，無可翻案。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六年前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還多麽年輕啊~~看見電視裏接吻的鏡頭，還會不好意思地回避……
呃，歲月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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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方在旁邊團團轉，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向上竄下跳的蔣平卻難得安靜，一言不發地蹲在石凳上，緩緩地搖著手中羽扇。
聽見吱——呀——開門的聲音，眾人都循聲望來。白玉堂輕輕掩門回身，走到石桌面前。
江寧女雖然滿面怒容，卻一言不發。眾兄弟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做為大哥的盧方先上前，咳——
“五弟，你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和……怎麽會那副模樣。”
“幹娘，你先坐下，急壞了身子，奶娃兒擔當不起。”白玉堂卻不理會盧方的詢問，兩步走上前去，便要扶江寧女坐下。
也許就是他的動作激怒了江寧女俠，本來沈默的婦人，突然將手中拐杖朝錦毛鼠劈頭蓋臉砸過來：“擔當不起，擔當不起！你這個兔崽子。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玉堂也不答腔，任幹娘重重打來，身上臉上挨了十多下卻是不閃不避，也不運功抵抗。江寧女雖上了些年紀，但手上功夫並沒有丟下，急怒之下更不分輕重，眼看著白玉堂背上就起了血痕。
眾兄弟急了，卻不敢上前相勸，還是閔秀秀從旁拉著老人手杖，“幹娘，幹娘，你先別著急。五弟要是敢做混帳事，有兒子們幫著你教訓他。你先讓他說說是怎麽回事，當心身子。”一邊說一邊手上暗暗使力，將她扶坐在一旁。
江寧女一時情緒激動，又連續揮仗，這時難免有些氣喘不順，“還能怎麽回事，那情景豈不是一目然……”看著白玉堂身上帶傷，做幹娘的還是有些心疼，但一想到之前看到的景象，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是。”本來沈默不語的白玉堂突然出聲，上前垂手站在江寧女面前，“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兒子不孝，讓娘親傷心了。”
“你——”連閔秀秀都沒有想到白玉堂居然得寸進尺，趁著婆婆的話，連解釋和掩飾都省了。
今天本是白玉堂二十歲生辰的正日，江寧女一大早就進城了，幾兄弟也早起，見白玉堂還沒有出來，就打趣要鬧鬧今天的壽星。公孫先生素知道五鼠之間不羈慣了，也不阻攔，只是陪著江寧女一路往內堂來。因為有幹娘在，翻江鼠也不怕白玉堂會惱了，伸手就將房間門推開。因為開封府後院甚是簡陋，所以房間中只有衣櫃、桌椅、床榻等物，頓時將房間內看得清清楚楚。
當下人人大驚失色，那老五竟毫無羞慚之色，一拂袖將門掩了不說，現在還就著幹娘的語意說出這番話來。閔秀秀幾乎是看著白玉堂長大的，對這個弟弟的性子自然是極熟的，對他與展昭之間，也知道些端倪，一看他現下這副模樣，便知道今天恐難善了。
“五弟，說什麽胡話。幹娘並幾位哥哥今天高高興興為你祝壽，便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好好解釋便得了，都是你長輩兄弟，難道還當不起你說個明白。”
在陷空島上，閔秀秀本是內裏當家之人，眾位兄弟無不敬服，白玉堂一向也敬重這位大嫂。聽了她這番話，自然明白她幫著自己，要自己找個理由先掩蓋過去。江湖兄弟，同榻而眠也是常事，剛才大家站在門口，雖然幹娘一時驚怒出聲，但畢竟沒有進入內室，只是看見滿地衣衫淩亂。以自己巧舌辯解，加上幹娘兄嫂疼愛自己，也不是不能遮掩的。
但想起自己近來明白了自己心思，那般惶恐不安、無處可說，那般拿不起放不下的憋屈；想起昨夜自己竟趁著展昭酒醉，溫言哄騙，做出這般折辱他的事情；想起幹娘兄嫂疼愛，開封眾人真心關懷，竟一個字也狡辯不得，一個字也不想隱瞞。
“幹娘，大嫂。”白玉堂一向驕傲決絕，可是現在心中淒苦，一襲白衣跪在地上，雙肩仍是挺直，頭卻低了下去。
“老五，你這是——”徐慶簡單的頭腦沒有想太多，覺得大家都太大題小作了，“幹娘，大嫂，你們別這麽生氣了。幹娘，老五不就是喝醉起遲了嘛，雖然他將衣物亂扔像個小孩子，但你也不用這麽生氣吧。”
蔣四爺差點給氣樂了，三哥這都怎麽回事啊，也是江湖知名的俠客，快三十歲的人了，感情這位楞爺根本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忍不住一句扔過去：“起遲了算什麽，撕兩件衣服算什麽，你沒見著五弟床上是個大男人嘛。”這話一出，便是好幾束眼神利劍般刺過來，四爺一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三爺卻還在嚷嚷：“那又怎麽樣，不就是展昭嘛。他雖然不在我們五鼠之列，也是兄弟自己人，我上次還和二哥一起睡來著。都是大男人，一起睡又怎麽啦。”
唉——四爺絕望地將臉扭向一邊，朽木不可雕，這位爺的腦漿和一般人不一樣。
不過這樣一鬧，氣氛也不像之前那樣僵，閔秀秀正想打個圓場，先安撫了幹娘，老五這件事情還是能掩就……
“不一樣的。”白玉堂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對著徐慶道，“三哥，我同展昭的情形，與你同二哥不一樣，你們是兄弟之情，抵足而眠並無不可；我對展昭……”
“五弟！”一直沈默的韓彰跨上半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五鼠中韓二爺最為沈默寡言，卻自有一份魄力，短短幾字說來，力逾千鈞。
但白玉堂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被打斷時一頓，然後語氣語速不變的接下去，“我對展昭，卻是起了別樣心思，想要與他做夫妻，效仿魚水之歡，所以犯了龍陽禁忌，不同的。”
“老五！”盧方與韓彰同時低喝一聲，蔣平又別過臉去，徐慶張目結舌，傻盯著白玉堂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你你……你這個混帳，是想氣死我不成。”江寧女指著白玉堂，雙目噴火，手指卻顫抖不停，“我將你從小養大，悉心照料，習文習武，就是為了聽你說出這樣不知——不知廉恥的話來。”手上拐杖再次不分輕重地砸了下去。
盧方閔秀秀在一旁，又急又氣，又擔心幹娘的身體，又心疼白玉堂好一頓打，一時間手忙腳亂，竟說不出話來。
“幹娘”，蔣四爺上前扶助江寧女，一手輕輕托住她手杖，“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我們人還在開封府。五弟犯了錯，帶回陷空島處置不遲。”以四爺的急智，自然知道現在幹娘怒火攻心，要克制恐怕不行，但也不能任她就這樣發洩，一則怕傷了身體，二則，也於事無補。
“幹娘，老四說得是，現在還是要先……”韓彰也扶著江寧女坐下，卻也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老五，我剛才看你似乎點了展昭穴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
白玉堂擡頭看了各位向來疼愛自己的哥哥，又望了望將臉扭向一邊生悶氣的江寧女，咬了咬牙方才開口：“今日之事，還懇請眾位哥哥替我保密，展昭他，是不知情的。”
☆、第 10 章
“什麽！”蔣平差點跳了起來，手指也開始抖個不停，“你，你是說……你……”
盧方暗自詫異蔣平的反應，不過現在更緊要的是處理白玉堂的事情，“老五，展昭他不知情是什麽意思。”
白玉堂終於說出這句話，似乎松了一口氣，也再不猶豫，“自從進了開封府，我對展昭就上了心，但他並不知我這番心思，只當是兄弟之情……他原是有心上人的。昨夜我二人飲酒，他醉得不清，我也有些酒意，就趁他不省人事，留宿在我房內……”白玉堂又是慚愧又是羞恥，臉漲得通紅，兩眼也濕了，“我不想他知道，我不過趁著他不知情的時候，親近於他……”
“你！”韓彰怒極，“我原道你素來是個知道輕重的，所以流連湘樓楚館，結交各色人等也從不管束與你。你今日竟然做出這等浪蕩淫賊行為。玷汙五鼠俠義之名不說，還折辱南俠大好男兒，我不殺你，怎麽對得起展昭！” 刷地拔出手中寶劍，當胸朝白玉堂刺去。
這一變動極快，眾人均反應不及，白玉堂也毫不閃躲，不過因為他跪在地上，重心較低，韓彰怒極出手，利劍穿過白玉堂鎖骨，透肩而出，倒沒有真的傷到心臟。
不過這一下也不輕，白玉堂悶哼一聲，隨著韓彰拔劍的動作，血花飛濺。
“奶娃子！”江寧女痛呼一聲，往前撲了半步才止住腳步。
“五弟。”閔秀秀醫者本能，就要上前為他療傷，卻被韓彰欄下。
“大嫂不用護著他。”韓彰眼中一片狠厲，“這樣的無恥之徒，平日若見了，也是一劍殺了幹凈。”
“二哥”，白玉堂不去看自己的傷口，擡頭看著平時最疼愛自己的哥哥，“我並沒有……我只是私心想要親近他，以後他會娶妻生子……我只恨兩個男子就不能在一起，否則又怎會受這樣折磨——我不能侮辱他，所以昨夜他真的只是宿在我房間，我並沒有做什麽。”
白玉堂武藝高強，耐力又遠高出一般人，行走江湖不是沒有重傷的情況，但他一向能夠堅持，只是今日宿醉未醒便受驚，羞恨交加、心緒激動之下又被至親之人刺了一劍，想起與展昭之情無望，又惹得幹娘與哥哥嫂子傷心，幾下夾攻之下竟有些受不住，面色慘淡，雙目隱隱透出絕望來。
“我只是想親近他，又沒有傷到誰、礙到誰，為什麽就不行……那貓兒，那貓兒，他有心上人了，否則，否則我便劫了他往陷空島，又誰敢攔我……”說到後來，聲音時輕時重，目光混亂，似乎有些神志恍惚了，再喃喃道“若那貓兒也有心，誰能攔我——！！”一時雙目圓睜，張嘴吐出一口血來。
江寧女與閔秀秀大驚，再顧不得其他，上前一人拿起一只手把脈。
“秀秀，五弟他怎樣。”盧方大急，沒想到自家弟弟弄到這樣景象，眼圈不禁紅了。
閔秀秀搖搖頭，從隨身行囊中拿出一顆綠色藥丸給白玉堂餵下，才松手道：“不礙事，五弟近日郁結於內，飲酒過度，剛才又急火攻心，現在雖然神思恍惚，但只是一時血不歸經才傷神吐血，因為他年輕底子結實，所以並無大礙。只是這種狀況不可長久，否則傷了臟腑就落下病根了。我給他餵下清心丹，助他暫時……”
一語未完，那邊白玉堂突然又噴出一口血，將剛才吞下的藥丸整粒吐了出來，整個人也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這一下，閔秀秀的臉色刷地變了，江寧女那邊已經開始哽咽：“奶娃子，你別這樣。你既沒做下什麽混帳事，原沒有錯。好好顧著身體，咱們……咱們……咱們回陷空島，忘了展昭。”
似乎江寧女的聲音驚醒了白玉堂：“幹娘，你怎麽哭了？對不起，孩兒不孝。我不該的……但是……”白玉堂望向自己的房間門，臉上露出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向往之色……
“什麽該不該的。”江寧女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麻利地吩咐，“老大，你先去客來居包下天字號的院子，立即給我收拾好了；老三，去雇了軟轎來；媳婦，你帶著奶娃子去客來居先住下；老四，你去請公孫先生來，奶娃子不想展昭知道，我們就不讓他知道，公孫先生卻是瞞不住的。”
江寧女一陣吩咐，各人立即行動起來，只有韓彰被漏在原地。臉上神色不定，“幹娘……”
“老二，這事也不怪你。我知道你們哥幾個都將奶娃子當親弟弟看著，期望也難免高些。但這些年他也沒給你們丟臉，江湖上誰不知錦毛鼠白玉堂俠肝義膽，縱使進了官府也不改俠義心腸，是個好漢子。”看韓彰並不反駁，才接著說：“至於這情愛之事，你不曾沾染所以不知道，卻並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一旦心動，便是百煉鋼也化著繞指柔。何況展昭是那樣清俊善良孩子，奶娃子那樣傲的性子，見著處處比他強的人自然是不能漠視的，日久生情也不是什麽怪事。雖然男子相戀有悖倫常，但他不曾傷著、礙著誰，也不曾強迫展昭，你就不要管了。”
“幹娘，南俠禦貓何等人，五弟抱著這樣心思，若得不到回應自然是要傷心的；若展昭也回應他，豈不叫江湖朝廷都笑話。”
“展昭回應不回應，那是他們兩的事情，白玉堂還不至於得不到展昭感情便要死要活罷；他不過是怕我和你們哥自己人不同意才氣急攻心，我們不管也就罷了。至於其他人，什麽江湖朝廷，於我們何幹。”
江寧女說完，也不管韓彰楞在原地，只丟下一句：“我們一不違法亂紀，二不傷天害理，還怕了誰不成。”
這時，蔣平領著公孫先生已經進了內堂，沿著簡樸的廊檐走來，江寧女迎了上去。
☆、第 11 章
展昭醒來的時候，屋裏靜悄悄的，他懶懶地翻個身，卻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猛然睜眼看著屋外的光線，然後立即坐了起來。
只怕是午時都過了。
自己怎麽會睡得這麽死，展昭扶著昏沈沈的腦袋，低低□□一聲。原來這就是宿醉的感覺啊，他想起昨夜和白玉堂拼酒，還好今天是不用當值的。
“展昭，你醒了。”
“公孫大哥，你……”展昭驚訝地看著公孫策推門進來，手上還拿著些洗漱的用具。
“昨夜你醉得太狠，加上近幾月勞累過度，所以病倒了。現在覺得怎麽樣，燒退了罷？”
展昭疑惑地眨眨眼睛，病了？自己怎麽沒覺得，難道自己睡得這麽沈，並不全是因為醉酒？於是就有些不好意思：“給大哥添麻煩了……我現在覺得身子無礙。”
“也是，你常年習武之人，身體比一般人強壯，所以只是餵你些普通的傷寒藥，又在房裏加了些薰香讓你好好睡一覺，想來沒有什麽大礙了。”
“原來是薰香，我說房間裏味道與平時有些不同，謝謝公孫大哥。”展昭沖著公孫策感激一笑，黑亮的眼睛就月牙似地彎了起來。
“不過你本來就不善飲，以後給我節制著些。白少俠那樣的海量，你還和他拼酒。廚房已經熬著醒酒湯了，稍後何嬸送過來，你今天不許外出，就在府內給我呆著。”
展昭揉揉鼻子，看公孫策沈著臉走出去，糟糕，公孫大哥好像真的有點生氣啊。
展昭就著桌上的茶水漱口，用青鹽擦了牙，又抹過臉，才覺得清爽些。已經是秋天了，怎麽覺得這天有些熱啊。
不用當值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閑嘛。展昭笑呵呵地開始束發，對了，應該趁著得空出去逛逛，那白老鼠的生日禮物還沒買呢。展昭想起來了，昨天被老鼠逼著喝酒，不就是因為自己忘記他的生日禮物嘛，小氣老鼠。
展昭理順了頭發，左手抓著發束，右手開始繞發帶。不對——他束好頭發，盯著銅鏡中的影子，自己掛玉佩的線是娘親親手編織的四股紅線，現在這個好像不知道從哪裏隨便抽出來的兩條絲線……是什麽東西……
展昭有點不可置信地將脖子上的絲線拉出來，和上面掛著的活靈活現的小老鼠，面面相覷。
很好，白玉堂，展昭按了按太陽穴，開始聚集昨晚散亂殘存的記憶。
半響，藍色衣衫浮動啊浮動，展南俠步履沈穩地從房間走出來，慢慢走向前廳。
路上碰見何嬸，對方招呼著“喲，展護衛，你來得正好，快將醒酒湯喝了。”展昭一言不發地將碗接過來，看也不看裏面烏黑的湯藥，咕嚕咕嚕兩三口咽下去，向何嬸低低道聲謝，繼續往前走。
何嬸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可憐的孩子，還沒醉醒呢，話都比平時少了。”
前廳王朝馬漢剛用過飯，要去接張龍趙虎的班，就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你們有沒有見到白少俠？”
二位衙衛一驚，反射性地就要拔劍，回頭一看：“原來是展大哥啊，嚇我們一跳。”
馬漢笑笑說，“因為昨天晚班，今晨就起遲了，剛出來吃過飯，還沒見白少俠呢。”
王朝說：“我也沒見著，不過門房的張大爺說江寧女俠、盧大俠他們一早就來找過白少俠了，大約是出門了吧？”
展昭點點頭，不再追問，只是交代兄弟巡街小心，轉身朝著門口去了。
王朝看著展昭有異平常的步伐，好奇地問馬漢：“你說白少俠，又怎麽惹著展大哥了？”
馬漢聳聳肩：“怎麽惹著我不知道，不過肯定惹得不輕。”
展昭繼續沈穩地走向門房，到了大門附近，卻沒有招呼張大爺，而是微微側頭，向著旁邊喚了聲：“小毛頭。”
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聞聲跑了出來，那孩子有些瘦，一雙眼睛卻又大又明亮，在身上擦擦濕漉漉的兩手，沖展昭一笑：“展大哥。”
展昭掏出手帕幫他擦擦額頭上的汗，“在忙什麽？”
“給小鈴鐺洗澡。展大哥你找我什麽事？”
展昭知道他將新收養的狗取名小鈴鐺，最近興頭正濃，也不去約束他：“早上白少俠出門的時候，你見到了嗎？”
“啊呀，我就說什麽事情忘記告訴你了。展大哥，白少俠受了重傷，連路都不能走呢。”
“什麽！怎麽受傷的，傷到哪裏了？”
☆、第 12 章
“聽說，白少俠受了重傷。”
展昭不緊不慢地跨進客房，看也沒看床上躺著的人，自顧自坐到桌前，斟了茶飲。
“呀——貓兒！”那人跳起來，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向後趔趄了一下，還是奔到桌前。“嘿嘿，你怎麽來了。”
“白玉堂，你所有的表情裏面，就‘嘿嘿’的時候最難看。”展昭放下杯子，卻用手指磨梭著桌子邊檐。
原來屋子裏的人，就是傷了臟腑、血不歸經的錦毛鼠白玉堂。
“哦，那什麽樣子比較好看？”白玉堂不管他的冷淡，繼續將臉湊上前去。
展昭瞟了一眼快靠到自己臉上的人，淡淡地不說話，白玉堂就有點訕訕地了，“貓兒，你昨夜醉得厲害，現在……”
“還敢給我提昨夜。”展昭咬牙切齒，“混帳老鼠。”
到底還是按捺不住擔心，伸手去解他領口，“我看看，到底傷得怎樣了？”
白玉堂也不掙紮，乖乖地任他細細查看傷口，又切了一回脈，才終於放開自己。
“江寧婆婆和大嫂要是知道被你騙了，是先後悔教你醫術，還是先將你吊起來打一頓？”
白玉堂愁眉苦臉的：“他們要真打我一頓，我也認了。貓兒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二哥簡直想把我劈成兩半。”
“要是那樣，倒也省心了。”
“是省心了，可是我怕貓兒你傷心。”
“你——”展昭那個氣啊，自己其實只是一時糊塗吧？
他是要找個相互順眼有點感情基礎的，要找個能夠理解自己守護青天的願望的，要找個能夠忍受自己將大人和正義看得比生命還重的，要找個能夠會點武藝興起時可以舞劍比試的，要找個活躍好動偶爾 可以一起去查案的……而不是這個嬉皮笑臉隨時從言語上挑釁自己的、這個甜言蜜語半夜然後將自己扔回房間然後莽撞面對哥哥嫂子的、這個買通哥哥對自己幹娘施展苦肉計的、這個裝作重傷難逾讓自己擔心害怕的……
“唔……死老鼠別鬧，這是客棧……”這個不經過自己允許就動手動腳的……雖然動作很溫柔，吻技也還不錯……
屋外有人輕手輕腳關上房門，跳到廊檐扶手上坐下，一只腳還得意地翹啊翹。
“我應該居首功。”蔣平眉飛色舞，飛快地搖晃著手中羽扇，“是我先從王永那小子嘴裏挖出展昭的心上人是誰。”
“是我通過公孫先生將張家的案子推給展昭，算準了他只能在子時回來，所以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蔣平洋洋得意。
“哼。”背對著他的人頭也沒回，只是握劍的手緊了緊。
“那壇二十年的‘任逍遙’可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雲南帶回來的，與女兒紅味道極相近，混在裏面連五弟和展昭也辨別不出來。”蔣平再洋洋得意。
“還有幹娘，要不是我說去鬧壽星，她怎麽會去老五的房間捉……在床呢，哈哈……”蔣平繼續洋洋得意。
“還有那一劍，若不是玉堂血流不止，江寧婆婆怎麽會立即心疼原諒玉堂呢？對吧，蔣——四——哥？”
“哇——展……”蔣平一驚，腳下沒站穩，結結實實摔在廊檐下石板地上，站起來將手往旁邊一指，“那是二哥幹的。”
……
“公孫先生……”包大人欲言又止。
“大人。”公孫先生拱手為禮。
“公孫先生……”包大人繼續欲言又止。
“大人。”公孫先生再次拱手為禮。
“公——”包大人的欲言又止終止在對方惡狠狠的瞪視下，嘶——“公孫，我們這樣騙江寧女俠他們，會不會有些不好？”
公孫先生坐下，開始翻閱卷宗。
“於公，蔣四俠作為開封府護衛是不是應該與護衛營的人多親近親近？張家的案子展護衛是不是比蔣四俠更合適，能夠更快更好地處理？留著白少俠在開封幫展護衛，是不是更有利於開封安全，百姓安心？”
“是。”
“於私，展昭是不是我們的好兄弟，他有需要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該幫他。就算他看上只老鼠，我們也幫他捉了？”
“是。”
“於情，江寧女俠是白玉堂的幹娘，盧大俠盧夫人他們是白玉堂兄嫂，白玉堂的終身大事，是不是該讓他們知道？”
“是。”
“於理，他們能送給白玉堂‘任逍遙’，我就能送給展昭‘酒後吐真言’，這就叫禮尚往來。”
……“是。”
啪，卷宗被合上，就此總結呈辭，無可翻案。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六年前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還多麽年輕啊~~看見電視裏接吻的鏡頭，還會不好意思地回避……
呃，歲月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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