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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番外(謝承弼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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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番外(謝承弼篇)

薛瑯下山的第二十個年頭,他終於發現自己跟別人不大一樣。

他不會老。

二十年前是什麽模樣,如今仍是什麽模樣。

從山上帶下來的包袱中有許多值錢的物件,還有些破破爛爛的信,攤開來看,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他賣了一些換錢,找了個山清水秀的村子,每日自給自足,日子過得倒是不錯。

只是看著長大的孩子成親生子之後,他終於有些疑惑了。

村子裏的人都閉塞,未免自己被當做妖孽活活燒死,薛瑯背著自己的小包袱離開了那個村子。他在人世間游歷了數十年,見過山川河海,看過人情冷暖,可他從來不敢在某個地方待很久,於是一直漂泊不定。

“包子,包子,熱騰騰的包子!”

薛瑯放了兩個銅板,拿了兩個冒著熱氣的包子。

如今正值戰亂,城中流民越發的多,這些多少都是亡命之徒,未免惹麻煩,薛瑯帶了鬥笠。破廟前圍了許多衣衫襤褸之人,他們個個面頰瘦的凹陷進去,雙目呆滯地看著每個從他們面前路過的人,身前放著一個破碗,連說話的力氣都省了。

當薛瑯從他們面前過時,忽然有人擋在他身前,露宿街頭多日的惡臭撲面而來,薛瑯嫌惡地皺了眉頭。

他從懷裏掏了幾個銅板放進去,打算離開時,那人猛地拽住他手腕,手裏的包子滾在地上,被一個乞丐急吼吼地抓過來吃了。

“公子多給一些吧,公子我都好幾天沒吃飯了。”

薛瑯誠實道,“我沒有錢了。”

那人看到他手腕上的鐲子,怒道,“連這麽貴重的鐲子都帶得起,還說自己沒錢!”

其他乞討的人見狀也圍了上來,薛瑯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身後的破廟中去。

“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他們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為首之人卻在伸手要碰薛瑯時跪了下去。

一顆石塊打在了他膝蓋上。

他狼狽地從灰塵中爬起來,怒視了一圈,“誰!”

視線最終落在角落處躺著的人。

那人也穿著破爛,躺在枯草上,腳上的草鞋露著腳趾,頭發太長,擋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嘴裏叼著的那根上下搖晃的草。

這人來了沒多久,每次都在那躺著,並不同人交流,因此也沒人太註意他。

“餵,你出去。”

多一人,說不得就要多分一份錢,他們自然不願意。

角落的人將草根吐掉,動作閑散地坐起來。

“滾,吵我睡覺了。”

“你算什麽東西。”

當即有人氣勢洶洶朝他走過去,可剛挨到那人的邊,他便痛苦地嚎叫一聲倒了下去。

那人的身手一看就是練過,其餘幾個乞丐不敢大意,又舍不得薛瑯身上的錢財,於是聚眾圍過去,想要偷摸將薛瑯的東西搶走。

有一顆石子打在了最前面那人的腳邊,力道之大將地板都砸出了痕跡。

他們猶豫半晌,可想到明日的窮困和饑餓,他們還是不願後退。

一炷香後,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哀嚎掙紮的人。

那人拍拍手,準備往外走,似乎並不在意被救之人的反應。

“等等。”

他忽然僵住了。

從薛瑯的視線看過去,在話音落下的剎那,那人就像是中蠱了一樣直直的站在原地,後背跟手臂都崩的死緊。

這令他有且奇怪,卻也沒多想。

薛瑯走上前,從懷裏掏了掏,拿出一顆明珠來塞到他手裏,“多謝你。”

薛瑯收回手的瞬間,忽然被抓住了,他微微一怔。

那人很快松開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了一個短促的聲調,接著便蜷了蜷手,整個人呈現出一副極其不自然的狀態。

半晌後,他抓住自己的頭發往後掀開,勉強紮住,又理了自己的衣領和袖擺——看樣子似乎像是在捯飭自己。

“你,”他長吸一口氣才穩定下來,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好半晌才說出句完整的話,“你叫什麽。”

不等薛瑯說話,他輕咳一聲,“我叫謝承弼,就是,就是承命輔佐的那個承弼。”

看出他眼底莫名的緊張與期待,薛瑯不自覺放緩了聲音,“我叫薛瑯。”

不知為何,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總覺得這個謝承弼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好像要哭了一般。

從那以後,謝承弼就賴上他了。

非說現在世道亂的很,他一個人走危險,自顧自地留下來護著薛瑯。

薛瑯原本以為他圖自己錢財,沒料到這人真有幾分本事,同他行走江湖時,能賺到不少銀子。

薛瑯忍不住問,“你既能養活自己,為何會淪落成乞丐?”

謝承弼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他整好頭發,換身衣裳,舉手投足間皆是意氣風發,絕非尋常乞丐,薛瑯猜他大概是家道中落。

為讓薛瑯醒來,他們所有人都遭了天譴,這一百多年來,謝承弼每一世皆為乞丐,過著無家可歸,窮困潦倒的日子,只為等薛瑯出現。

同行多日,薛瑯心中愈發奇怪,這人當真什麽都不圖。

可他怕日子長了,謝承弼會發現他與常人不同之處,於是每天變著法想丟掉他。謝承弼發覺之後,纏他纏的更緊,不敢讓他離開自己視線半步,就連睡覺都要睡他房裏。

哪怕上不了床,地板也可以,反正他也睡習慣了。

但薛瑯要是下決心要走,誰也攔不住,謝承弼百密一疏,這天下著大雨,客棧都滿人,他在街上一家家挨著問。

自己就算了,薛瑯受不得涼。

終於問到家還有一間房的,他去付銀子,薛瑯牽著兩匹馬去栓,等他一扭頭,那裏空無一人,只餘下兩匹馬。

薛瑯不見了。

謝承弼頓時慌了神,他跑出去找,大雨頃刻將他澆了個透,街上沒幾個人,他四處打聽也打聽不到,別人看他都像是在看瘋子。

謝承弼立在原地,望著空曠的巷口,腦子亂成漿糊。

沒有薛瑯的日子光是想想都無比難熬,他不知該做什麽。

還要等嗎,繼續等一百多年。

那還不如讓他死了。

他肉眼可見的灰敗了下去,仿佛真的沒了生氣,如同路邊委頓在地的枯草。

“謝承弼。”

謝承弼幻聽了。

“謝承弼!”

聲音沖破雨幕而來,謝承弼豁然轉過頭,薛瑯手裏攥著傘,他走上前來,傘朝著對方傾斜過去,手裏抱著兜子剛買的板栗。

“你怎麽跑這來了。”

雨滴順著頭發匯聚到面頰,最終從下巴上滴落在地,謝承弼深深看著他,猛然將人抱在懷裏。

透過那冰冷的衣衫,薛瑯能感覺到他熾熱又沈重的心跳。他抱得那樣用力,帶著失而覆得的歡喜和後怕。

薛瑯輕輕嘆一口氣。

原本是要走了,可這人一副沒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樣子,他怎麽放心離開。

罷了。

大不了明日同他說清楚。

可到了明日,他盡量淡定地講出來後,謝承弼面上沒有半分反應。

“我說我長生不老。”

謝承弼點點頭,看薛瑯似乎是在等自己評價的模樣,他斟酌著回答,“那很好。”

薛瑯又嘆一口氣,似是無奈。

從那以後,謝承弼就跟在他身邊了。

山高水遠,在荒蕪了一百多年之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

自此枯木逢春,心安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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