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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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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塵埃落定

分明是逃亡途中,可他攬著薛瑯無力的身體卻覺得比在邊境的無數個日夜都要安心。

夜裏生著篝火,他拿出自己的媳婦牌,掰開薛瑯的手放進去,低聲自語道,“你走的時候倒是一身輕,什麽都不拿。”

他用樹枝子戳了戳篝火,火星散落四周,沈默半晌,他又將牌子從薛瑯手裏拿了回來。

“想必你是忘了,待你醒了我親手給你。”

他在胸口處將牌子擦了擦,小心地將薛瑯抱在懷裏,大冷天的,懷裏像是抱了個冰塊,謝承弼卻不覺得冷。

他將烤過的饅頭拿過來,自己咬了一口,勉強混著涼水咽下去,又看向薛瑯,捏了一小塊到他嘴邊,“吃不吃?想不想吃?”

薛瑯全身經脈幾乎閉塞,身體消耗極少,不吃不喝如同個死人。他閉著眼,長睫無聲地蓋著眼瞼,唇色發白。

沒得到回應,謝承弼將那一小塊又塞回自己嘴裏,“不吃算了,你嬌氣得很,吃都得吃精細的。”

他三兩下吃完幹糧,卡著薛瑯的下巴親了親他冰涼泛青的腮邊,“等回去夫君給你做精細的。”

他用衣角撕下來的布料浸了冷水,慢慢擦掉薛瑯胸口處外翻的傷口邊上的血跡。

這樣嬌氣的人,一刀下去,得多疼啊。

謝承弼心臟驟然抽痛,恨不得這一刀是紮在自己身上。

駿馬在小路上一騎而過,驚起一片飛塵,越往大楚走,天氣越發的冷,連腳下的泥土都凍得堅硬。

謝承弼拽著馬繩,薛瑯的頭枕在他肩膀上,他呼出一口白氣,遠遠看到了大楚的城池。

這裏仍離京城很遠,他已飛書傳信讓謝承譽在附近下榻,只要進了城,一切都好說。

他停下馬,馬已經奔跑了三天,這一停便倒了下去,不論怎麽都站不起來了。

謝承弼將馬拴在樹上,拍了拍它的腦袋,他解下自己的披風,抖了抖,落了一層塵土。

薛瑯是素來愛幹凈的,可這回也沒法了,大不了醒來後再賠罪便是,左右也是挨兩下不輕不重的拳腳,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將披風一展,將薛瑯整個罩住。如今薛瑯的畫像想必已遍布整個大楚,他行事得小心些。

謝承弼仰起頭來,眼前視野有些看不清楚,是風雪在他睫毛上凝成了霜。

他隨手一抹,背著薛瑯,一步一步往城池走。

城池前是一片極大的空地,塵土飛揚,漫天風雪。

在邊境多年的對戰經驗令他隱隱有些覺得不大對勁,可他掂量了下背上極輕的重量,那根本不像是男子該有的重量。

他沒有往後退一步。

薛瑯已經等不了了。

就在他往前邁出一步時,城墻上忽然傳來動靜。

謝承弼費力擡起頭來,隔著漫天風雪,他看到城樓口那裏站了許多的人,每個人都搭弓拉箭,目標直指謝承弼。

而最高處的城墻上,聞景曄身上的披風獵獵作響,他冷漠地看過去,眼底沒有絲毫顏色。

他身邊站著曲嘉文,區區一界宦官,這裏的將士大多都瞧不上這種諂媚之人,因此他在軍營裏的日子並不好過。聞景曄傾舉國之力找人,自然也得到了寫蛛絲馬跡。

薛瑯或許在歧舌。

得知這個消息後,他便像是重新運作起來的機關,如今歧舌動蕩,正是一舉拿下敵國的時機。

逃去了歧舌,那可真是夠遠的,可惜天上地下,他會讓薛瑯知道,只有自己身邊才是他的最終歸處。

沈雲鶴已死,如今謝承弼又撞到了他手裏,待他把謝承弼解決了,那薛瑯就只會是他一個人的。

“陛下,謝將軍他……”

聞景曄聽不進曲嘉文的話,高聲道,“謝承弼勾結歧舌,禍亂大楚,罪不容誅。”

謝承弼身為戍邊將軍,無旨不得離開,如今他竟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歧舌,這不就是叛國嗎!自薛瑯回京後,他似乎預料到聞景曄會對他發難,一直很安分,讓人捉不到把柄。

這次犯下如此大錯,誰也救不了他。

“舉箭。”

聞景曄面色肅然,即便他看出謝承弼身後似乎背著什麽東西,但也只以為那是什麽包袱箱子之類的雜物,渾不在意。

謝承弼碰了他的人,本就罪該萬死。

“住手,住手!”謝承弼大吼著,“薛瑯在這,薛瑯還在這!”

然而風雪吹散了他的聲音,沒有人聽到他在說什麽。

謝承弼忠心耿耿,曲嘉文並不想看到英雄夭折,可他也知道聞景曄是鐵了心要。

“陛下,”曲嘉文忙道,“謝將軍好像有話要說。”

“讓他留著去陰曹地府跟閻王說去吧。”

聞景曄手一落,居高臨下地判了謝承弼死刑,“放!”

“大人——!”

薛重喚猛地撲了過來,誰也不知他是何時來的,又是藏在了哪裏,他面目全非,如同剛從泥潭裏爬出來。

薛瑯丟下他了,但他知道他已經自顧不暇,當看到聞景曄進攻歧舌時他就隱隱猜到薛瑯也在歧舌,聞景曄做事的目的性總是那樣強。

他也要去歧舌,不論薛瑯如今過得什麽日子,自己都是最了解他心意的奴才。他愛吃幾分的熱茶,穿什麽布料的衣裳,換了別人都不會比他更清楚,薛大人那樣挑剔,他不會習慣別人伺候的。

只是沒料到這麽快就見到了大人。

那一刻他什麽都沒有想,只是憑著本能撲過去。

自小到大,他不像兄長那樣,沒有習武的天賦,得不到武林的認可,原本想來京城混出名堂,卻心甘情願改了姓,在人家底下做了一輩子奴才。

聞景禮,沈雲鶴,謝承弼,聞景曄,這些人無一不是有名聲的大人物。自己同他們,大概是雲泥之別,因此他們可以高高在上的說話,也可以肆意拉著大人的手,而自己只能看著大人的那一片衣角,連上手去摸都覺得褻瀆。

可如今他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在薛瑯面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他想救薛瑯的心,並不比他們任何一人差。

箭無孔不入地紮在了他身上,雙腿跪下去時,他仍竭力望向薛瑯的方向。

大人,大人。

若有來生,不知能否多看奴才一眼,一眼就夠了。

他垂下了手,始終無法瞑目。

城墻上的人重新搭弓拉箭,又是一片箭雨呼嘯而來。

不論今日來多少個人,謝承弼都必須葬身此處。

謝承弼沒空管薛重喚的屍身,他倒映著箭雨的眼瞳驟然緊縮,奮力往後跑去,可速度終究抵不過利箭,所給他的時間也只夠他抽出腰間匕首,將緊緊綁著兩人的繩子割開,然後反身將薛瑯死死抱在懷裏。

利箭沒入他的身軀,他以身為盾,牢牢護住懷裏的人。

後背沒入了無數支箭,他咬住牙,膝蓋一點點蹭著往前挪動。

驀然,他的身體猛地前傾,那時被一支重箭刺入了身體,力道大的又將他往前慣去。

多年前,著名打造師造出來一把重弓,弓箭長度為三尺三,弦長二尺五,射程能至二百四十多步,殺傷力極大,但此弓只打造過零星幾把,因為它實在是太重了,幾乎沒人能拿的起來,也因此命為神臂弓,搭配的弓箭亦比尋常弓箭要大一倍。

血腥氣湧上喉頭,他生生咽下去,卻又嗆咳出來,鮮血零星濺到了薛瑯臉上。

他慌忙想去擦,卻見懷中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謝承弼努力扯起嘴角,擠出一個笑,“你醒了,蘭玉。”

原本薛瑯就不喜歡他,想來是自己平日太兇,嚇著他了,還是要收斂著些。

他看到薛瑯張了張嘴,嘴角卻湧出了鮮血,猩紅的血映在雪白的面孔上,刺的人眼睛發疼。

謝承弼面色陡然僵住,他視線漸漸下移,看到那根神臂弓箭穿透了自己的身體,又沒入到薛瑯的胸膛之中,正中心口。

薛瑯在他懷裏一點點斷了氣。

眼前視線驟然模糊,謝承弼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是被眼淚擋住了,他抱著薛瑯的屍身,眼淚似乎比身上的鮮血還多。被利箭洞穿的傷口呼呼慣著冷風,他痛苦又絕望,心像是被生生剜出來一般。

他覺得冷。

身上好冷。

謝承弼死死抱住薛瑯,眼皮也越來越沈,“回家。”

他將那塊媳婦牌從衣領中慢慢拿出來,放在薛瑯的手心中,而後用力握住薛瑯的手背,“我帶你回家,蘭玉。”

呼吸變得斷斷續續,不知何時,最後一次呼吸也停了下來,謝承弼的手漸漸沒了力氣,他闔上眼皮,安然又無力地搭在薛瑯的肩頭。

聞景曄放下弓箭,整個手臂都在抖動,他隨手甩了甩,將弓箭交給旁人,轉身下了城樓。

曲嘉文沏好了熱茶來,聞景曄剛拿起來,外頭便傳來了聲音。

曲嘉文道,“陛下,那謝……承弼的屍體當如何處置。”

“隨處扔了便是,這也用問我。”

“可是陛下,他……”外頭的將士支支吾吾地回,“他懷中還有一人。”

聞景曄不悅道,“一並扔了。”

“他懷中的人……”那將士盯著砍頭的風險,一咬牙道,“好像是薛大人。”

咚的一聲。

茶杯掉在了地上,熱水散落一地,聞景曄猛地站起身來,“你說什麽?”

他上前兩步抓起將士的領子,臉色難看到可怕,“你再說一遍。”

“小人,小人找了其他人來看,都說那人很像……”將士的額頭滲出汗來,硬著頭皮說完,“很像是薛大人。”

他猛地將人松開,疾步往外走去。

“陛,陛下,剛才我們探查過,兩人都,都沒氣了。”

聞景曄腳下趔趄,差點沒跌倒,曲嘉文眼疾手快地將人扶住,“陛下,你沒事吧。”

他站直了腳,慢慢推開曲嘉文。

城內擺了三具蒙著白布的屍體,聞景曄一眼就看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張席子,上面躺著他此生最愛的人。

他猛地跪了下去,顫抖的手摸在薛瑯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

他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大半年了。

他的蘭玉。

不,不該是這樣。

他猛地掀開薛瑯身上的白布。

這種晦氣的東西怎麽能在蓋蘭玉身上,他會把全天下最貴重的寶物都送給蘭玉。

薛瑯胸口的箭傷觸目驚心,聞景曄驚惶地去蓋他的傷口,“太醫,叫太醫來。”

他隨手抄起身邊的石頭砸過去,“去叫太醫來啊一個個站在那做什麽!”

就連曲嘉文都從未見過聞景曄如此癲狂的模樣,一時間誰都不敢靠近半步,也沒有人敢說薛瑯已經死了。

聞景曄忽然停住嘶吼,他僵直片刻,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耳邊聽到了無數聲“陛下”,那些人急吼吼地圍上來,想要查看他的狀況。

聞景曄望著慘白的天空,一只孤鳥輕輕飛過。

年少時,他總愛偷偷從冷宮跑出去。

太子哥哥最得父皇喜愛,每日的課也安排的滿滿的,所有太傅太師都誇讚他,稱他是最優秀的學生,父皇親手教他騎射,當太子哥哥拉弓射中靶心時,父皇便十分開心。

聞景曄不會射箭,他沒有人教,也射不中靶子。

“四殿下,你這是在射箭?”

聞景曄抿著唇,薛瑯一說話,他就射歪了,只能重新拿出一箭。

剛搭上就被人擡起了手肘,薛瑯的身體近在咫尺,他能聞到那淡淡的荼蕪香氣。

“四殿下,這樣才行。”

聞景曄松開箭尾,雖未中靶心,卻也打在了附近。

“你會射箭?”

薛瑯淡淡地笑,“不會,只是跟太子上過幾次騎射課罷了。”

那時薛瑯心情不錯,罕見地沒有視他為敵,嘴角的笑意如三月春風,好看的緊。

那之後聞景曄心中便堵了氣,太子可以的,他也可以。

可惜後來藏拙,即使有渾身的箭術也使不出來,如今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拉弓,射箭,也能輕易射中靶心,薛瑯卻看不到了。

其實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太子所擁有的東西,他或許只是想要薛瑯再那樣對他笑一次。

他從未如此憎惡過自己。

若是從來不會射箭就好了。

他寧願自己從未學過。

他忽然笑了起來,原來他這一生苦心孤詣,到頭來竟失敗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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