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終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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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終局（上）●
“陛下, 您該休息了。”
聽了書記官的提醒，維克多揉揉眉心，終於關閉了智腦手環。
眼前合作聯盟雖然建立了, 他的事情可也半點沒少, 從與長老院周旋，到安撫或重新安排那些可能因索蘭滅亡而強烈反彈的勢力，再到與反叛軍聯盟進行各種交接，曾經熬夜搞研究的時候都沒這麽累過。
維克多也和唐修齊提過, 說等新聯盟政府成立了，他就離開第一星系, 不然一個“前朝蟲皇”待在這裏影響也不好，唐修齊聽了“大為震驚”，直言此值百廢待興, 亟需小弟哦不, 是亟需才幹之際，世界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小夥子你這個年紀怎麽睡得著哦？
什麽？用索蘭的前官員不好？門戶之見要不得啊, 反正能幹活的就是好小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抓來, 你們怎麽可以如此自私棄蟲族於不顧呢？
什麽？有我就行了？我都幹到這個位置上了還要卷生卷死掉發工作，那豈不是顯得你們非常沒用？
維克多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他又說不上來, 最後迷迷糊糊地就答應了唐修齊退位後進未來的新聯盟政府幹活。
對此，某星際知名築巢師何塞先生滄桑表示, 憋糾結了，當初誰還不是被這麽忽悠過來的呢？來吧陛下, 接受你社畜的命運吧。
……
夜色入戶，皇宮很快陷入沈寂之中，近來主星事物繁多，宮內的侍衛都被抽調出去了，只剩一些巡邏機器人在維持日常防衛，誰也沒有察覺，一縷黑霧悄然飄過庭院，目標明確地朝蟲皇寢宮奔去。
黑霧十分謹慎，並沒有因隱匿手段強大就放松警惕，等到巡邏機器人換守離開，這才趁著空隙侵蝕門上的感應器，無聲來到維克多的床邊。
濃稠霧氣落在地面，逐漸堆積出一道黑影，他對著床塌上熟睡的新任蟲皇慢慢擡起了手掌，掌心裏也凝結著一層黑霧。
砰！
手掌即將落下之時，破風聲突然自身後襲來，黑影迅速避開，精神觸角和長刀頓時在他原來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個恐怖坑洞。
床塌上的維克多翻身而起，光線湧入宮殿，照亮唐修齊和阿瑞洛斯的身影，也照亮渾身包裹在黑鬥篷及金屬面具下的黑影。
“既然來了，又何必偷偷摸摸呢？”唐修齊上前一步，精神力已將整個宮殿徹底封鎖，“也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蟲神冕下，或者說——”
他笑了笑：
“大皇子殿下。”
黑影沈默幾瞬，金屬面具從中間分開，露出一張眉宇間總帶著些愁苦的平凡面孔——
索蘭大皇子，奧利歐·特迦。
從前但凡提起索蘭的雄蟲皇子，民眾們最先想到的，或是雙腿殘疾的尼祿，或是囂張跋扈的萊蒙，甚至是向來以可愛示眾的小皇子伊文森，唯獨不包括大皇子奧利歐。
奧利歐太普通了，作為一只雄蟲，他既沒有出眾的才能，也沒有超脫的性格，就這麽平庸地活著，好似輕易就能消泯在蕓蕓眾生中。
此刻雄蟲眼神微動，那張老實又平凡的臉上竟然浮現一抹異樣的鋒利。
奧利歐盯著唐修齊：“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唐修齊：“從你故意利用西索說出三皇子的名字，試圖誤導我們是蟲皇想對維克多動手。”
西索說，他是從三皇子萊蒙那裏獲得維克多遇襲的消息，因而很自然地就推斷出幕後黑手是蟲皇——蟲皇對自己的皇位堪稱執著入魔，對約瑟親王膝下最有力的繼承者下手，整條邏輯鏈是可以成立的。
但唐修齊卻隱隱感到些奇怪，以他和皇室成員的短暫接觸來看，蟲皇多疑卻不果斷，約瑟親王更是有一種近乎扭曲的控制欲，若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蟲皇動手不奇怪，可事實是，當天科研院中，對維克多進行截殺的只有一個受了威脅的研究員。
這件事直接導致蟲皇和約瑟親王間本就微薄的信任徹底破碎，間接引發巡禮上的慘案，所以從“利益得失”的角度來看，如果幕後黑手真為蟲皇，那完全是自討苦吃。
換個方向思考，蟲皇和約瑟親王一旦兩敗俱傷，受益最大的是誰？
——索蘭皇室的下一代皇子們。
不妨覆盤巡禮當天各路皇子的存活情況，二皇子尼祿死在了第四星系，三皇子萊蒙死在了“落日心臟”，六皇子伊文森被聯盟關押，四、五皇子是雌蟲沒有繼承權，而聲望最響的維克多當時還“下落不明”，更別提為救他而死的西索。
如此竟只剩下一個大皇子奧利歐。
更詭異的是，在已經看出唐修齊故意扶持維克多的情況下，長老院寧肯期待維克多誕下新的子嗣，也沒有拿出更具“正統意味”的大皇子來與他抗衡，甚至就連唐修齊自己都差點忘了還有這麽個存在。
於是他便確認了，這家夥在故意隱藏。
這一特征，不得不讓唐修齊聯想到自神殿一戰後就失去蹤影的“蟲神”，連同巡禮上多出來的黑影也有了解釋。
——“蟲神”真正融合隱匿的對象，不是早就繼承神殿的約瑟親王，而是一直借“平庸”之名潛伏暗處的大皇子奧利歐。
聽了唐修齊的推斷，奧利歐臉上並沒有被拆穿的羞怒，反而多了一分釋然：“是我棋差一著，”他頓了頓，金眸看向神色覆雜的維克多，接著說到，“沒想到，我費盡心思讓蟲後聽到尼祿死亡的真相，將上面攔路的家夥盡數掃清，卻是給表弟你做了嫁衣。”
“奧利歐……”
維克多有心想勸自己這世上最後一個兄長，卻被阿瑞洛斯伸出刀鞘攔下，那些不詳的黑霧正從奧利歐身上不斷溢出。
看著雄蟲臉上平靜的表情，唐修齊黑眸微動：“你知道與他融合後會逐漸喪失自我意識嗎？”
奧利歐笑了：“一無所有的弱勢者，想要得到一些東西，總要付出更多代價，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沒什麽好後悔的。”
他的表情忽然一變，聲音也滲出極度的怨毒：“我親愛的蘭德修斯，所以你怎麽就不能像他一樣知情識趣呢？”
奧利歐悶哼一聲，捂住心口，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呵呵……能與蘭德大帝一戰，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黑霧終於吞沒了他所有意識。
蘭德修斯蘭德大帝？！！
維克多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蟲神”的存在他略有所聞，但蘭德大帝……
金眸驚疑不定地落在唐修齊身上，阿瑞洛斯沒空和他解釋，將他往殿外一推肅聲叮囑到：“離開這裏。”
最後看了一眼殿中對峙的三道身影，維克多咬著牙，迅速轉身離開了，他清楚，接下來的戰鬥，決不是他能參與的量級！
……
……
“無關緊要的家夥都走了，現在就是我們這群老朋友的交流了。”占據奧利歐身體的“蟲神”扭了扭脖子，迸濺出一陣骨骼爆鳴聲
沒有交流，阿瑞洛斯挽了個刀花沖向前去，與此同時唐修齊也釋放出精神觸角堵死了蟲神各個方位。
“二打一呀，可真是好不公平啊！”
怨毒的聲音伴隨著沖天黑霧迅速包裹住整個皇宮，所幸唐修齊一早就調走了其他護衛並讓蘭斯設立了防護罩，因而盡管此番聲勢不輸之前的“自毀程序”，卻沒有引起更多的註意。
——這是他十萬年前就該解決的“錯誤”，是時候把一切都撥回正軌了。
黑霧凝成的領域中，“蟲神”不斷游移著，那些霧氣也隨著他指尖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向阿瑞洛斯襲去，唐修齊的精神力束縛在後，霧氣失了準頭，鋒利長刀就抓準時機直取“蟲神”心臟。
刺啦——
利刃割破肉/體的聲音泛起一陣牙酸，阿瑞洛斯收刀後退，刀身已經被黑霧腐蝕掉不少，“蟲神”獰笑著出現在遠處，傷口吸入霧氣後肉眼可見地愈合完好。
“就憑這些可還遠遠不夠啊。”
無形觸角頓時從四面八方絞殺過來，唐修齊按過阿瑞洛斯的肩頭，一邊解除黑霧的腐蝕效果，一邊急速逼近“蟲神”。
在多次受損後，“蟲神”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至少現在他不得不依附奧利歐的身體，無法變成虛無的能量體，別看他現在笑得囂張，唐修齊敢肯定，阿瑞洛斯那幾刀絕對傷到了本源。
趁你病，要你命！
精神觸角頓時化作利刃，刺向長刀劈過的地方，瞬息之間，他們已經交戰了數百個回合，“蟲神”到底是近乎“神明”的存在，即便這具身體被一次次重傷，也能迅速恢覆過來，漫天黑霧中，他的臉色越發怨毒，偏偏看向唐修齊的目光又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癡迷，簡直分裂到了極點。
“蟲神”不甘嘶吼：“你也曾經是為研究不顧一切的人！應該明白更高的規則是多麽美麗的存在！為什麽要被困在這裏，和我一起掌握更強大的力量不好嗎？到時候你將會知道宇宙所有的奧秘！”
唐修齊冷笑：“代價是像你一樣，吞噬一個又一個世界麽？”
“蟲神”面目扭曲：“能成為我的力量，與我奔赴更高等的存在，是這些低等世界的榮幸！等你進入更高維的境界，一眼就能看到這些世界的盡頭，這樣渺小的東西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是否存在，”黑眸一沈，唐修齊的精神力驟然爆發開來，“也不該由你這種‘傲慢的神明’來決定！”
視野徹底被黑霧籠罩，陰沈笑聲回蕩在耳畔，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慢”：“你又在為這些卑賤的蟲子說話了，真的忘記自己是人類了嗎？你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誕生出來的嗎？真的以為憑你一人就可以改變這個種族骨子裏醜陋的獸性？這十萬來的種種畸形都沒給你哪怕是一點點的教訓嗎？”
“這一次你救了他們，那麽下個十萬年呢？二十萬年一百萬年後呢？殺戮、貪婪、爭鬥，他們遲早又會走上自取滅亡的老路，到時候再覆活你一次再哭著讓你來救他們嗎？！”
“你錯了。”唐修齊不為所動，這一刻，他的神情近乎是冷漠的。
“時代和種族的發展的確需要眾多個體的努力，卻不會由某個單一個體決定存亡的結果，我現在要做的，只是掃除你這個十萬年前就該消失的錯誤，把一切引回本該自然前行的道路，至於他們未來要走向哪邊，毀滅或者存續，便全都與我無關了。”
生存與發展本就是一種奢侈，蘭德修斯固然偉大，但要說蟲族能發展至今全都是他一人的功勞，唐修齊自己都覺得好笑。
十萬年來，這個種族的畸形現狀有“蟲神”的影響，也有他們自身的貪嗔欲念，可偏偏一次又一次瀕臨滅亡之際，都有無畏的靈魂站在浪潮口上呼喊著“要自由地活下去”。
——若真無可救藥，也等不到蘭德修斯重臨的今天。
唐修齊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掌控眾生的神明，一切所行，只不愧於心，所以也從未後悔在那個蠻荒時代向蟲族傳遞“文明”與“道德”的星火，而在他解決“蟲神”這個毒瘤後，這點星火是否能夠繼續傳遞下去，就看蟲族自身的選擇了。
“蟲神”總固執地認為唐修齊和他是同類，是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骨子裏都有種超越世俗的瘋狂，但截然不同的是，唐修齊從不會傲慢地放縱這些“瘋狂”。
他的驕傲，也不允許這些“瘋狂”淩駕於自身意志之上。
十萬年前，這種爭論不知重覆了多少次，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改變分毫。
……
像是終於放棄了“說服”，周遭的黑霧有一瞬凝滯，轉眼間又更加劇烈地翻湧起來。
“嗬嗬嗬……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夠為這個卑賤的種族做到什麽地步吧……”
心頭驀然生出些異樣，唐修齊立刻提升精神力的輸出強度，可“蟲神”仿佛是真要孤註一擲了，黑霧漫天撲來，他的思緒有一瞬恍惚但很快掙脫出來，再度揮手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哼，唐修齊驟然回頭，黑眸映出阿瑞洛斯惱怒的神色。
正和黑霧對戰的精神力瞬間染上毀滅的氣息。
黑色霧氣輕易突破了唐修齊護在阿瑞洛斯身上的精神烙印，纏繞住銀發雌蟲的四肢，並非是從外部打破，而是喚起了血脈的感應。
“蟲神”有一點不曾說錯，“蟲族”誕生之初借助了他的力量，因為有這點血源感應，才使得他能夠吞噬未成形的雄蟲蛋，也能在雌蟲身上留下汙染線。
此刻阿瑞洛斯就異常明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正強行侵入他的靈魂深處，一點一點覆蓋他的清明，他調動所有意志進行抵抗，可血脈卻徹底背叛了意志，青筋在脖頸上猙獰暴起也阻擋不了黑暗的降臨。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旁觀者，清楚地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語氣從喉嚨裏吐出：
“來啊！蘭德修斯！這是除你以外與我最契合的身體！只要你能殺了他就能徹底殺了我！來啊！你不是冷酷無情的蘭德大帝嗎？殺了他啊！殺了他！”
黑霧同“蟲神”一起尖叫：
“我要你殺了他！！”
不……
不……不行……
阿瑞洛斯恍惚地想著，不能被控制……不能讓他威脅到先生……
指尖顫抖著按上長刀，他從十萬年前就熟練使用的長刀，曾經他希望成為唐修齊的武器，因為武器永遠忠於主人，這樣就能永遠待在先生身邊……
而一把合格的刀……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把刀刃對向他的主人……
阿瑞洛斯反手一握，本該沖向前方的刀尖驟然變換了方向直直襲向自己的胸膛！
錚——
清脆刀嘯滌蕩了世界，修長手指緊緊握住了顫抖的手腕。
“先生……”冷汗自額頭不斷滴落，阿瑞洛斯幾乎要痛到神智不清了，紅眸深處隱隱帶著哀求。
殺了我……別讓我做出後悔的事……
誰都不可以傷害您，包括我自己！
唐修齊沒動，甚至臉上再無一絲表情。
這一刻，他腦中所想不是現在，而是曾經在B54薩姆礦外，叢林山洞中的精神力失控。
那時他被原意用R芯片強行提升的精神力所影響，陷入了混亂失控，彼時腦中塞滿破碎的畫面，有遺忘的記憶，也有真假難辨的幻象。
而幻象定格的最後一幕，是他親手刺穿了阿瑞洛斯的心臟。
混沌之中，“我”與“我”相對，用最熟悉的表情和口吻，一字一句地告訴“我”：
“當然都是真的。”
清醒之後，他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現在想來……
唇角微揚，唐修齊的眼神深深柔和下去。
“別怕，不會再丟下你了。”
他按動長刀，狠狠刺入阿瑞洛斯心口！
鮮血飛濺，與曾經的幻象徹底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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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書記官的提醒，維克多揉揉眉心，終於關閉了智腦手環。
眼前合作聯盟雖然建立了, 他的事情可也半點沒少, 從與長老院周旋，到安撫或重新安排那些可能因索蘭滅亡而強烈反彈的勢力，再到與反叛軍聯盟進行各種交接，曾經熬夜搞研究的時候都沒這麽累過。
維克多也和唐修齊提過, 說等新聯盟政府成立了，他就離開第一星系, 不然一個“前朝蟲皇”待在這裏影響也不好，唐修齊聽了“大為震驚”，直言此值百廢待興, 亟需小弟哦不, 是亟需才幹之際，世界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小夥子你這個年紀怎麽睡得著哦？
什麽？用索蘭的前官員不好？門戶之見要不得啊, 反正能幹活的就是好小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抓來, 你們怎麽可以如此自私棄蟲族於不顧呢？
什麽？有我就行了？我都幹到這個位置上了還要卷生卷死掉發工作，那豈不是顯得你們非常沒用？
維克多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他又說不上來, 最後迷迷糊糊地就答應了唐修齊退位後進未來的新聯盟政府幹活。
對此，某星際知名築巢師何塞先生滄桑表示, 憋糾結了，當初誰還不是被這麽忽悠過來的呢？來吧陛下, 接受你社畜的命運吧。
……
夜色入戶，皇宮很快陷入沈寂之中，近來主星事物繁多，宮內的侍衛都被抽調出去了，只剩一些巡邏機器人在維持日常防衛，誰也沒有察覺，一縷黑霧悄然飄過庭院，目標明確地朝蟲皇寢宮奔去。
黑霧十分謹慎，並沒有因隱匿手段強大就放松警惕，等到巡邏機器人換守離開，這才趁著空隙侵蝕門上的感應器，無聲來到維克多的床邊。
濃稠霧氣落在地面，逐漸堆積出一道黑影，他對著床塌上熟睡的新任蟲皇慢慢擡起了手掌，掌心裏也凝結著一層黑霧。
砰！
手掌即將落下之時，破風聲突然自身後襲來，黑影迅速避開，精神觸角和長刀頓時在他原來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個恐怖坑洞。
床塌上的維克多翻身而起，光線湧入宮殿，照亮唐修齊和阿瑞洛斯的身影，也照亮渾身包裹在黑鬥篷及金屬面具下的黑影。
“既然來了，又何必偷偷摸摸呢？”唐修齊上前一步，精神力已將整個宮殿徹底封鎖，“也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蟲神冕下，或者說——”
他笑了笑：
“大皇子殿下。”
黑影沈默幾瞬，金屬面具從中間分開，露出一張眉宇間總帶著些愁苦的平凡面孔——
索蘭大皇子，奧利歐·特迦。
從前但凡提起索蘭的雄蟲皇子，民眾們最先想到的，或是雙腿殘疾的尼祿，或是囂張跋扈的萊蒙，甚至是向來以可愛示眾的小皇子伊文森，唯獨不包括大皇子奧利歐。
奧利歐太普通了，作為一只雄蟲，他既沒有出眾的才能，也沒有超脫的性格，就這麽平庸地活著，好似輕易就能消泯在蕓蕓眾生中。
此刻雄蟲眼神微動，那張老實又平凡的臉上竟然浮現一抹異樣的鋒利。
奧利歐盯著唐修齊：“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唐修齊：“從你故意利用西索說出三皇子的名字，試圖誤導我們是蟲皇想對維克多動手。”
西索說，他是從三皇子萊蒙那裏獲得維克多遇襲的消息，因而很自然地就推斷出幕後黑手是蟲皇——蟲皇對自己的皇位堪稱執著入魔，對約瑟親王膝下最有力的繼承者下手，整條邏輯鏈是可以成立的。
但唐修齊卻隱隱感到些奇怪，以他和皇室成員的短暫接觸來看，蟲皇多疑卻不果斷，約瑟親王更是有一種近乎扭曲的控制欲，若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蟲皇動手不奇怪，可事實是，當天科研院中，對維克多進行截殺的只有一個受了威脅的研究員。
這件事直接導致蟲皇和約瑟親王間本就微薄的信任徹底破碎，間接引發巡禮上的慘案，所以從“利益得失”的角度來看，如果幕後黑手真為蟲皇，那完全是自討苦吃。
換個方向思考，蟲皇和約瑟親王一旦兩敗俱傷，受益最大的是誰？
——索蘭皇室的下一代皇子們。
不妨覆盤巡禮當天各路皇子的存活情況，二皇子尼祿死在了第四星系，三皇子萊蒙死在了“落日心臟”，六皇子伊文森被聯盟關押，四、五皇子是雌蟲沒有繼承權，而聲望最響的維克多當時還“下落不明”，更別提為救他而死的西索。
如此竟只剩下一個大皇子奧利歐。
更詭異的是，在已經看出唐修齊故意扶持維克多的情況下，長老院寧肯期待維克多誕下新的子嗣，也沒有拿出更具“正統意味”的大皇子來與他抗衡，甚至就連唐修齊自己都差點忘了還有這麽個存在。
於是他便確認了，這家夥在故意隱藏。
這一特征，不得不讓唐修齊聯想到自神殿一戰後就失去蹤影的“蟲神”，連同巡禮上多出來的黑影也有了解釋。
——“蟲神”真正融合隱匿的對象，不是早就繼承神殿的約瑟親王，而是一直借“平庸”之名潛伏暗處的大皇子奧利歐。
聽了唐修齊的推斷，奧利歐臉上並沒有被拆穿的羞怒，反而多了一分釋然：“是我棋差一著，”他頓了頓，金眸看向神色覆雜的維克多，接著說到，“沒想到，我費盡心思讓蟲後聽到尼祿死亡的真相，將上面攔路的家夥盡數掃清，卻是給表弟你做了嫁衣。”
“奧利歐……”
維克多有心想勸自己這世上最後一個兄長，卻被阿瑞洛斯伸出刀鞘攔下，那些不詳的黑霧正從奧利歐身上不斷溢出。
看著雄蟲臉上平靜的表情，唐修齊黑眸微動：“你知道與他融合後會逐漸喪失自我意識嗎？”
奧利歐笑了：“一無所有的弱勢者，想要得到一些東西，總要付出更多代價，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沒什麽好後悔的。”
他的表情忽然一變，聲音也滲出極度的怨毒：“我親愛的蘭德修斯，所以你怎麽就不能像他一樣知情識趣呢？”
奧利歐悶哼一聲，捂住心口，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呵呵……能與蘭德大帝一戰，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黑霧終於吞沒了他所有意識。
蘭德修斯蘭德大帝？！！
維克多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蟲神”的存在他略有所聞，但蘭德大帝……
金眸驚疑不定地落在唐修齊身上，阿瑞洛斯沒空和他解釋，將他往殿外一推肅聲叮囑到：“離開這裏。”
最後看了一眼殿中對峙的三道身影，維克多咬著牙，迅速轉身離開了，他清楚，接下來的戰鬥，決不是他能參與的量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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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緊要的家夥都走了，現在就是我們這群老朋友的交流了。”占據奧利歐身體的“蟲神”扭了扭脖子，迸濺出一陣骨骼爆鳴聲
沒有交流，阿瑞洛斯挽了個刀花沖向前去，與此同時唐修齊也釋放出精神觸角堵死了蟲神各個方位。
“二打一呀，可真是好不公平啊！”
怨毒的聲音伴隨著沖天黑霧迅速包裹住整個皇宮，所幸唐修齊一早就調走了其他護衛並讓蘭斯設立了防護罩，因而盡管此番聲勢不輸之前的“自毀程序”，卻沒有引起更多的註意。
——這是他十萬年前就該解決的“錯誤”，是時候把一切都撥回正軌了。
黑霧凝成的領域中，“蟲神”不斷游移著，那些霧氣也隨著他指尖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向阿瑞洛斯襲去，唐修齊的精神力束縛在後，霧氣失了準頭，鋒利長刀就抓準時機直取“蟲神”心臟。
刺啦——
利刃割破肉/體的聲音泛起一陣牙酸，阿瑞洛斯收刀後退，刀身已經被黑霧腐蝕掉不少，“蟲神”獰笑著出現在遠處，傷口吸入霧氣後肉眼可見地愈合完好。
“就憑這些可還遠遠不夠啊。”
無形觸角頓時從四面八方絞殺過來，唐修齊按過阿瑞洛斯的肩頭，一邊解除黑霧的腐蝕效果，一邊急速逼近“蟲神”。
在多次受損後，“蟲神”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至少現在他不得不依附奧利歐的身體，無法變成虛無的能量體，別看他現在笑得囂張，唐修齊敢肯定，阿瑞洛斯那幾刀絕對傷到了本源。
趁你病，要你命！
精神觸角頓時化作利刃，刺向長刀劈過的地方，瞬息之間，他們已經交戰了數百個回合，“蟲神”到底是近乎“神明”的存在，即便這具身體被一次次重傷，也能迅速恢覆過來，漫天黑霧中，他的臉色越發怨毒，偏偏看向唐修齊的目光又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癡迷，簡直分裂到了極點。
“蟲神”不甘嘶吼：“你也曾經是為研究不顧一切的人！應該明白更高的規則是多麽美麗的存在！為什麽要被困在這裏，和我一起掌握更強大的力量不好嗎？到時候你將會知道宇宙所有的奧秘！”
唐修齊冷笑：“代價是像你一樣，吞噬一個又一個世界麽？”
“蟲神”面目扭曲：“能成為我的力量，與我奔赴更高等的存在，是這些低等世界的榮幸！等你進入更高維的境界，一眼就能看到這些世界的盡頭，這樣渺小的東西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是否存在，”黑眸一沈，唐修齊的精神力驟然爆發開來，“也不該由你這種‘傲慢的神明’來決定！”
視野徹底被黑霧籠罩，陰沈笑聲回蕩在耳畔，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慢”：“你又在為這些卑賤的蟲子說話了，真的忘記自己是人類了嗎？你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誕生出來的嗎？真的以為憑你一人就可以改變這個種族骨子裏醜陋的獸性？這十萬來的種種畸形都沒給你哪怕是一點點的教訓嗎？”
“這一次你救了他們，那麽下個十萬年呢？二十萬年一百萬年後呢？殺戮、貪婪、爭鬥，他們遲早又會走上自取滅亡的老路，到時候再覆活你一次再哭著讓你來救他們嗎？！”
“你錯了。”唐修齊不為所動，這一刻，他的神情近乎是冷漠的。
“時代和種族的發展的確需要眾多個體的努力，卻不會由某個單一個體決定存亡的結果，我現在要做的，只是掃除你這個十萬年前就該消失的錯誤，把一切引回本該自然前行的道路，至於他們未來要走向哪邊，毀滅或者存續，便全都與我無關了。”
生存與發展本就是一種奢侈，蘭德修斯固然偉大，但要說蟲族能發展至今全都是他一人的功勞，唐修齊自己都覺得好笑。
十萬年來，這個種族的畸形現狀有“蟲神”的影響，也有他們自身的貪嗔欲念，可偏偏一次又一次瀕臨滅亡之際，都有無畏的靈魂站在浪潮口上呼喊著“要自由地活下去”。
——若真無可救藥，也等不到蘭德修斯重臨的今天。
唐修齊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掌控眾生的神明，一切所行，只不愧於心，所以也從未後悔在那個蠻荒時代向蟲族傳遞“文明”與“道德”的星火，而在他解決“蟲神”這個毒瘤後，這點星火是否能夠繼續傳遞下去，就看蟲族自身的選擇了。
“蟲神”總固執地認為唐修齊和他是同類，是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骨子裏都有種超越世俗的瘋狂，但截然不同的是，唐修齊從不會傲慢地放縱這些“瘋狂”。
他的驕傲，也不允許這些“瘋狂”淩駕於自身意志之上。
十萬年前，這種爭論不知重覆了多少次，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改變分毫。
……
像是終於放棄了“說服”，周遭的黑霧有一瞬凝滯，轉眼間又更加劇烈地翻湧起來。
“嗬嗬嗬……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夠為這個卑賤的種族做到什麽地步吧……”
心頭驀然生出些異樣，唐修齊立刻提升精神力的輸出強度，可“蟲神”仿佛是真要孤註一擲了，黑霧漫天撲來，他的思緒有一瞬恍惚但很快掙脫出來，再度揮手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哼，唐修齊驟然回頭，黑眸映出阿瑞洛斯惱怒的神色。
正和黑霧對戰的精神力瞬間染上毀滅的氣息。
黑色霧氣輕易突破了唐修齊護在阿瑞洛斯身上的精神烙印，纏繞住銀發雌蟲的四肢，並非是從外部打破，而是喚起了血脈的感應。
“蟲神”有一點不曾說錯，“蟲族”誕生之初借助了他的力量，因為有這點血源感應，才使得他能夠吞噬未成形的雄蟲蛋，也能在雌蟲身上留下汙染線。
此刻阿瑞洛斯就異常明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正強行侵入他的靈魂深處，一點一點覆蓋他的清明，他調動所有意志進行抵抗，可血脈卻徹底背叛了意志，青筋在脖頸上猙獰暴起也阻擋不了黑暗的降臨。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旁觀者，清楚地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語氣從喉嚨裏吐出：
“來啊！蘭德修斯！這是除你以外與我最契合的身體！只要你能殺了他就能徹底殺了我！來啊！你不是冷酷無情的蘭德大帝嗎？殺了他啊！殺了他！”
黑霧同“蟲神”一起尖叫：
“我要你殺了他！！”
不……
不……不行……
阿瑞洛斯恍惚地想著，不能被控制……不能讓他威脅到先生……
指尖顫抖著按上長刀，他從十萬年前就熟練使用的長刀，曾經他希望成為唐修齊的武器，因為武器永遠忠於主人，這樣就能永遠待在先生身邊……
而一把合格的刀……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把刀刃對向他的主人……
阿瑞洛斯反手一握，本該沖向前方的刀尖驟然變換了方向直直襲向自己的胸膛！
錚——
清脆刀嘯滌蕩了世界，修長手指緊緊握住了顫抖的手腕。
“先生……”冷汗自額頭不斷滴落，阿瑞洛斯幾乎要痛到神智不清了，紅眸深處隱隱帶著哀求。
殺了我……別讓我做出後悔的事……
誰都不可以傷害您，包括我自己！
唐修齊沒動，甚至臉上再無一絲表情。
這一刻，他腦中所想不是現在，而是曾經在B54薩姆礦外，叢林山洞中的精神力失控。
那時他被原意用R芯片強行提升的精神力所影響，陷入了混亂失控，彼時腦中塞滿破碎的畫面，有遺忘的記憶，也有真假難辨的幻象。
而幻象定格的最後一幕，是他親手刺穿了阿瑞洛斯的心臟。
混沌之中，“我”與“我”相對，用最熟悉的表情和口吻，一字一句地告訴“我”：
“當然都是真的。”
清醒之後，他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現在想來……
唇角微揚，唐修齊的眼神深深柔和下去。
“別怕，不會再丟下你了。”
他按動長刀，狠狠刺入阿瑞洛斯心口！
鮮血飛濺，與曾經的幻象徹底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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