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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權力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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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權力游戲

那是六萬年前一個平平無奇的月夜, 風中混雜著泥土和血腥的味道,一個披著黑鬥篷的身影穿過夜色時擡頭望了眼天際,黑黝黝的夜幕裏吞吐著一股悲涼的氣息。

他匆匆走進某個臨時搭建的據點, 昏暗燈火下, 是一張張熟悉又凝重的臉。

“卡法比”滅亡之戰時,他們是交托生死的戰友,帶領著各自的下屬向那座奢靡宮殿一次次發起沖鋒,聯盟建立前期亦盡心盡力, 使這片被戰火摧殘的土地迅速恢覆生機。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一起圍在蟲族首位雄蟲聯盟議長身邊, 靜靜聆聽著那只雄蟲最後的叮囑。

卡茨·紮尼萊,卡法比帝國七皇子,亦是最終之戰親手斬殺卡法比的英雄, 但昔日優雅矜貴的年輕議長, 如今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兩頰消瘦,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任誰都看的出他快要死了。

卡法比殘暴不仁, 但別忘了那還是一只實力強悍的頂級雄蟲,卡茨打敗了他, 卻也留下了無法治愈的創傷,能夠拖著一副殘軀支撐十年之久,已經是全聯盟竭力救治的結果了。

一陣又一陣虛弱的咳嗽聲中, 雄蟲不停安排著各項事務,忽然, 他的聲音消失了,那雙病重渾濁的眼睛一一看過周圍曾共同奮鬥過的戰友們, 低低笑出聲來:“謝謝諸位……用十年的時間咳咳……給我編織了這場美夢……”

雌蟲將領們誰也沒有開口。

……

在宣布卡法比帝國徹底終結的那一刻,天才聰慧的雄蟲議長就從雌蟲下屬們的眼神中察覺到了聯盟的脆弱。

他們聽從建議,以“蘭德修斯”的名義聚集在一起,共同目標都是推翻卡法比,可一旦這個共同目標消失了,更為尖銳的雌雄矛盾就要被推上臺面。

“共和聯盟”,那實在太像夢話。

卡茨很清楚,各方勢力之所以現還能維持和平,都是念在他時日無多的份上——這些雌蟲秉承著一股本質又近乎幼稚的信義良善,給他們一輩子都為“共和”奔波的雄蟲議長共同搭建了一個和平的烏托邦,明明十年之前聯盟就該分崩瓦解了,卻硬生生拖到了現在。

“議長,您該休息了。”

是啊,卡茨想,他也的確該休息了。

少時因看見那個瘋子暴君將他可憐的雌父生生虐殺至死,從而生出一股想要改變這一切的天真,爾後被謾罵,去征伐……誰能想到,他竟然堅持下來了呢?

都說死亡那一刻會回溯一生中最重要的場景,卡茨看著眼前那只抱著雌父屍體哭泣的小雄蟲逐漸長成儒雅隨和的七皇子,又決然叛出自己的階級加入反叛軍,最後一步步登上高臺,宣布“共和聯盟”成立……

所有畫面如零落秋葉般紛飛枯萎,最終定格在一雙溫和含笑的黑眸。

最後一刻,他想到的還是那場短暫的對話。

突然出現的黑發雄蟲實在太過奇異,卡茨窮盡一生都沒有再見過那樣遙遠從容的眼睛,浩瀚歲月似乎於他眼底一笑而過,比星河宇宙還要遼闊。

對上那雙眼眸,卡茨茫茫然地問:“如果我做錯了呢?”

彼時聯盟軍尚未推翻卡法比帝國,親眷對他背叛階級的指責,下屬間的暗流湧動……無一不讓卡茨生出深深的懷疑,懷疑自己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

然而那雙黑眸只是輕輕一笑,對他說:“那就錯下去吧,一個有靈魂的種族不會因個體的抉擇而輕易覆滅,是非對錯,萬載之後歲月會給你最公平的評說。”

“況且有些時候,也的確需要一些愚蠢又無畏的勇氣。”

忽然地,雄蟲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亮,他極其釋然地笑了。

渺小的個體又怎麽能和浩大的歷史相比?然而再艱難絕望的懸崖之上,還不是會有微末草芥盎然生長。

“四萬年前,蘭德修斯自尤爾特林崛起,那時整個蟲族都不相信一只羸弱的雄蟲能夠改變時代,可他不僅做到了,也向蟲族證明,在原始的暴力蠻荒外,有一種更加崇高輝煌的東西,值得我們拋卻自私的獸性,為了一個更加美好的明天舍身忘死……”一滴晶亮眼淚自眼角滑落,卡茨說,“諸位,我相信那個更美好的明天不會終結在這裏……因為萬載之前的奇跡,我們未曾有一刻忘記,也相信……以後還有會更多高尚的靈魂為此努力……”

“而我……就到此為止了。”

……

……

*

“卡茨議長死後,‘共和聯盟’迅速破滅,聯盟軍內幾大雌蟲勢力各自分裂,都建立了新的陣營,”拉賓說著,眼前的蘭斯光球迅速投影出多方割據時期幾個主要雌蟲組織的標志,老雄蟲一一講解過這些組織的特點,忽然一頓,那些標志又重新聚合成一座鐵籠,“他們的政見觀念不同,但在對待雄蟲的態度上卻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拉賓嘲諷笑笑,“都決定將雄蟲限制起來。”

唐修齊看著那座囚籠:“可即便以卡法比為首的雄蟲在六萬年前被擊敗了,頂級雄蟲也並沒有全部滅亡,他們不會看不出雌蟲的目的,所以——懷柔政策?”

“不愧是蘭德大帝,”拉賓笑笑,“您可真是敏銳。”

沒錯,雖然在大戰中雄蟲一方損失慘重,但頂級雄蟲的戰鬥力從來都不容小覷,而且那些雌蟲組織很清楚,雌蟲混亂的精神海還需要雄蟲的疏導,他們必然不可能回到遠古蟲族初期雌尊雄卑的狀態,因此雙方就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雄蟲讓渡權力,雌蟲保證雄蟲依舊能夠享受原有的優渥資源。

拉賓:“其實,我猜測雌蟲最開始實施的並不是‘圈養計劃’,他們僅僅是想要以一種代價最小的方式穩固自己的權利,但慢慢地,這個計劃的味道就變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雄蟲數量開啟下降,雖然總數一時半會還看不出來什麽,可非常致命的是,他們之中再也沒有出現過頂級雄蟲了。

細看“共和聯盟”分裂後雌蟲上臺一系列的舉動,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雌蟲為雄蟲提供最優越的生活條件,並逐漸將其從軍隊中剝離出去,久而久之,雄蟲不需要作戰又事事順心,生物骨子裏的享樂劣根性讓他們完全失去了提升精神力的動力,甚至於幾百年後那些訓練精神力的方法都消失不見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用來供養雄蟲的資源從哪裏獲得?當然是數量眾多的底層雌蟲。

一個冷門知識,“雄蟲保護協會”的創立者,其實是一只雌蟲。

“雄保會”的出現,將對雄蟲的保護提升到了法律層面,同時他們還肩負著教育底層雌蟲的“重任”,從此,一場沒有炮火的罪惡侵略,被包裹進了一套非常“文明光鮮”的話語體系——

你是雄蟲,天生體質羸弱,數量稀少,所以盡情享受就好,唯一要做的就是幫雌蟲進行精神疏導。

你是雌蟲,體質強悍但精神海會混亂,所以要以雄蟲為尊,他們是我們蟲族至高無上的珍寶。

幾萬年過去,無論雌雄都學聰明了,這種不動聲色的洗腦教育,比什麽血腥屠殺都要來得可怕。

唐修齊想,“圈養計劃”,圈養的何止是那些貪圖享樂自甘墮落的雄蟲,還有愚昧無知、用一生來為雄蟲編織“尊貴”美夢的底層雌蟲。

唯一獲利的,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們。

他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謬,因為完全無法確定這個扭曲的結果究竟是從哪一步起變了味道,明明最開始,那些參與推翻卡法比的蟲族,無論雌雄都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罷了,然而現實一直都比故事荒謬。

權力的游戲一旦開始,所有溫厚良知都可為此拋棄。

……

“‘星之軌’,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拉賓的語氣柔和起來。

“並非沒有雄蟲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圈養,於是他們開始暗中積攢力量,有了‘星之軌’的雛形,最開始其實也是為了替雄蟲奪權,但後來隨著雌蟲成員的加入,他們漸漸明白,即便能夠登臺掌權,也不過是再次重覆歷史的悲劇,因為蟲族真正的問題從來都沒有被解決——”

“正如您十萬年前所言,壓迫與畸形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整個種族對於現狀的麻木,雌蟲困擾一生的汙染線,雄蟲日漸稀少的數量,明明所有蟲族都知道這是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可怎麽就漸漸對此習以為常了呢?從確立這一根本開始,‘星之軌’,才算是真正誕生。”

…………

……

……

*

“所以,你後來為什麽沒有繼續跟著拉賓爺爺了啊?”赫倫眨巴眨巴眼睛,很是好奇。

何塞揉了揉額角:“那老東西有病,一心想進主星科研院,我不願意,他就讓我滾去自生自滅了。”

赫倫滿臉寫著不信:“拉賓爺爺這麽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何塞:……

一個星艦模型就把你徹底收買了?

築巢師無語嘆氣:“其實——”

轟!!!

一聲巨響突然在組裝室內炸開,何塞瞳孔皺縮,瞬間推門沖了進去——

砰。

砰、砰。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拉長,眼前的畫面都像是被放慢了百倍,顏色消褪,只剩飛濺的鮮血,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掠過自視網膜前。

忽然地,他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那張懸浮椅上,老雄蟲還是那樣沒個正形地坐著,是何塞吐槽過無數次會腰椎突出的坐姿,可那脖頸之上……

脖頸之上……

腦漿、血管、肌肉組織……紅的白的看得清看不清的,能夠組成生命的物質全都飛濺了一地……多神奇啊……我們都是由這些物質以某種比例組合在一起,可一旦破碎……

就徹底死去。

組裝室外,被何塞下意識推出去的赫倫茫茫然地跌坐在地。

隔著一道金屬門,築巢師從來挺拔的身形狼狽跪倒在那灘血汙之中,脊背深深弓折下去,幾欲折斷,一聲比野獸瀕死時還要尖銳的嚎哭從他喉嚨裏嘔出。

靈魂仿佛都被徹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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