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9章 誕生之初

關燈
第069章 誕生之初

偷襲當然不是什麽好行為, 但前提是阿瑞洛斯真的有進行這種“偷襲”的行為,他自然是沒有的,可惜遇上了一個隨心所欲的法官, “沒有”也變成了“有”。於是“正直的法官”當機立斷, 用另一只空閑的手攬住腰和肩,宣告了用懷抱禁錮的判決,僅有的一點距離就徹底消失不見。

修覆液的味道不算濃烈,蓋不住唐修齊本身清冽的氣息, 最好的“萬星共醉”不足以讓阿瑞洛斯失去清明,偏偏此刻暖烘烘飄在脖子間的溫度, 卻能讓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膽怯又興奮地泛著暈。

扶在腰後的那只手慢條斯理地抽出軍團長整齊熨貼的襯衫,仿佛在指揮一支古典樂曲,又沒有完全弄亂, 半遮半掩的, 明艷春光都掩蓋在一道道褶皺裏。圓潤指尖順著脊骨一節一節往上,按著它一起一伏,像清風細數著夜裏連綿的山脈丘壑, 一道道, 一座座,皮肉此時才好似顯出了它最真實的脆弱, 那麽一點溫熱就能擊潰防備浸入血骨心臟。

阿瑞洛斯原本還想攏住膝蓋撐起身體,不一會兒就只能喘息著靠在唐修齊懷裏,銀發淌過夜色, 喘息著喘息著喉嚨就開始發渴,渾身力氣都流失在淩亂氣息裏。

下巴抵在肩頭, 他看見飛揚的簾子只蓋住了一半的窗,微弱的光漏了進來, 紅眸便失神地對上了好奇貼在玻璃上的夜晚,像是被那份“註視”燙到了,腿側瞬間緊繃得厲害,眸底全濕了,銀發雌蟲悶哼一聲埋進黑發頸窩,什麽都不敢再去看。

唐修齊順著滾燙的耳垂往下親了親,替懷裏的小長官一絲不茍地整理好衣服,帶笑的嗓音似乎連呼吸都沒怎麽亂過。

“行了,就這麽歇會兒吧。”

說完還輕輕拍了拍顫栗不止的後背,溫溫和和的調子仿佛把對方弄亂的動作全和自己無關。

他很正經的。

真的。

阿瑞洛斯什麽話都破碎飄乎得說不出來了。

最後連怎麽睡過去的都不知道,從進入那場大逃殺就沒有放松過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困意起得比任何時候都洶湧,半夢半醒間,只聽見一聲輕柔低語,和無數個因藥物產生的幻覺如出一轍,像極了夢囈。

那聲音說:“好好睡一覺吧。”

他下意識攥緊了掌心皺巴巴的衣角。

…………

……

……

*

又不見了。

采回野果後看見空蕩蕩的山洞,銀發雌蟲並沒有多少意外。

是他的不對,他不該打架後沒有收好蟲化狀態,嚇到了他的伴生雄蟲,所以對方才總是想要離開,才一直拒絕他靠近,說什麽不會和怪物待在一起,說自己是人類。

人類是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世界處處都是危險,雌蟲對雄蟲很不友好,他要保護好自己的伴生雄蟲——這就是他從混沌中蘇醒的全部意義。

把果子包好護在懷裏——他發現了,黑發雄蟲很喜歡這種甜甜的果子,每次都會偷偷多吃一個——銀發雌蟲開始分辨著空氣中殘留的氣味。

他的伴生雄蟲氣息相當獨特,和所有雄蟲雌蟲都不一樣,清冽中又帶著些苦澀,他不喜歡“苦”,每次不小心吃到苦的果子或者肉,舌頭就好像要壞掉了,所以他希望他的伴生雄蟲能夠一直吃到甜的,這樣說不定就會開心一些。

他希望他開心。

昨夜下了雨,森林裏所有氣味都被雨水沖淡,分辨起來有些困難。銀發雌蟲皺著眉,順著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朝枝葉濃密的地方追去,冰涼的水滴打濕發梢,衣物都變得沈重,腳下的泥土太軟了,連奔跑都使不上力。

他一直追一直追,摔倒了再迅速爬起來,一刻也不敢耽誤,可那道氣息卻越來越淡,就連伴生之間隱隱約約的牽連也在消失,他突然就慌亂起來了,紅眸裏凝出一層霧氣,模糊了視線又被用力擦掉。

不能停下!絕對不能停下!

但森林太大了,鋪天蓋地的綠不停擠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又一次被樹藤狠狠絆倒,膝蓋和手掌全都滲出血來,銀發雌蟲來不及去看傷得是否嚴重,飛快起身繼續狂奔。

別走,別走……求你別走,求你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我已經在混沌中待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等到了你,能不能別走!

銀發雌蟲不知道是不是蟲族所有雌蟲都和他一樣,未破殼前早早就有了意識,那是一片無光的深淵,沒有任何氣息存在的混沌,他就茫然地漂浮在裏面,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見,連自我的存在都快消散湮滅。

就這麽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百萬年,也許是一霎一瞬,這片混沌裏突然多出了一個小小的光點,一道新生的氣息就這麽輕輕墜入他的懷間——或者說,他抱住了那顆小小的星辰。

風與光頃刻註入空蕩蕩的軀體,近乎疼痛的喜悅是他所能感知到的第一種清晰分明的情緒,有什麽從四面八方湧來,勾勒出這個世界和“自我”的輪廓,這一瞬,他看見了,聽見了,觸碰到了,生命浮現,靈魂與信仰由此而誕生。

所以求你別走,我所有的意義都是為你構建,因你存在而存在,就連這具軀殼,也是因你才有了笑與哭的情緒。

所以,可不可以,別丟下我……

無知無覺奔跑追尋著,心臟深處在疼痛嗡鳴,燒幹了名為“眼淚”的絕望。

他很想喊些什麽,可又不知道喊什麽,他沒有名字,也不知道黑發雄蟲的名字,看似最為牢固的伴生關系,也脆弱得一觸就破,從始至終,他找不到任何留下他的理由。

急促喘息,某些東西哽在喉嚨,快要穿破皮肉,那是“渴望”,紮根於血肉靈魂之上的渴望。

他弓著脊背,終於嘶吼出聲音——

“先生!”

銀發雌蟲猛地睜開眼睛。

掌心空空,冷汗淋漓。

一只修長熟悉的手按住肩頭,安撫住動蕩的靈魂,也喚回那雙紅眸裏的焦距。

唐修齊就坐在床邊,雙腿交疊,在用智腦手環閱讀著什麽,虛擬屏的光打在臉上,映出溫和低垂的視線,還有唇邊揚起的弧度。

他輕輕撩開被冷汗打濕的銀發,摸了摸同樣有些冰涼的耳垂。

“做噩夢了嗎?”

聲音也是熟悉的縱容。

阿瑞洛斯怔怔地盯著眼前刻在心底的輪廓,別過臉,在溫暖掌心蹭了蹭,喉結滾動。

“……先生……這是幻覺嗎……”

唐修齊另一只搭在床沿的手指尖微頓,卻沒有顯出任何異樣,俯身親了親銀發雌蟲泛紅的眼角。

“不是。”

“我回來了,阿爾。”

……

……

看著阿瑞洛斯再度沈睡過去的側臉,唐修齊替他蓋好毯子,視線移到虛擬屏上,算了算時間。

竟然只睡了不到3星時就醒了,連天都沒有亮。

果然……他撫平雌蟲緊皺的眉心,有些許沈默。

你在害怕啊。

在那躁動不安的精神海上留下一個精神標記,唐修齊離開休息室,八條腿的老黑醫正坐在前面的治療室裏等著他。

“咳咳,閣下,這種基因檢測很貴的,還有您要的那種沒有副作用的鎮定劑……”

“兩克鈦素礦。”

八條腿都給跪了,老黑醫掛著極其諂媚的笑容飛快把檢測報告發了過去:“有事您吩咐!咱從醫數十年,啥都能治!斷手接腿移植改造,開顱挖心下毒下藥!只有您想不到,沒有咱做不好!”

沒理會這一聽就很“刑”的自我推銷,唐修齊點開那份阿瑞洛斯的基因檢測報告,一眼就看到了那行閃著紅光的“致幻類藥物使用過度”。

“說來您這位雌君也是奇怪,他的精神海極其混亂,但卻沒有任何狂暴跡象,而且他這個藥物用量,還能清醒活著也算奇跡。”

唐修齊頓了頓:“怎麽說?”

來到擅長領域,老黑醫總算正經一點:“您也知道,雌蟲在得不到雄蟲安撫的情況下就會使用疏導劑這一類藥物緩解精神海的混亂,但這類藥物大多作用於神經,麻痹痛覺和感知,從而達到‘鎮定’的效果,一般來說,每次給雌蟲服用的劑量都是有嚴格規定的,用多了就容易損傷神經產生幻覺,您那位……用量可能有點過度……”

“有點過度”都算是委婉說法了,按檢測報告上的數據倒推,老黑醫都懷疑銀發雌蟲是不是在用疏導劑熬粥喝,那簡直可以說是在藥物裏發現少量血液了。

唐修齊將那些數據都記在心裏,銷毀了報告。

“我知道了,把我給你的基因樣本還有你留存的數據全都銷毀了,如果流露出去,”他笑了笑,“你應該不會想知道有什麽後果。”

老黑醫連忙點頭:“您放心您放心,做咱這一行的最懂規矩了!”但看著黑發雄蟲沈思的表情,他不知怎麽又接了一句,“說來,您讓我去檢測的時候我還有點驚訝,您那位雌君,看著可不像是會被輕易采集到基因樣本的性格。”

現代蟲族科技發達,第四星系這裏醫療水平或許算不上高,但基因樣本這種東西,如果送到一、二、三星系,總能弄出些針對蟲族本身的特殊藥物。

阿瑞洛斯帶著唐修齊來到黑診所時,老黑醫本來還想多做一筆生意,但銀發雌蟲連檢查都不肯讓他做,警惕到了極點,就連給唐修齊治療的時候也死死盯在一旁,老黑醫相信自己的動作要是敢有半點不對,腦袋就會被長刀狠狠砍掉。

想著那張睡夢中依舊不安到了極點的臉,唐修齊心下嘆息。

“他怎麽會對我設防呢?”

不想說的,他只會沈默,但絕不會對我撒謊。

只是心臟,忽然密密麻麻地疼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