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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何以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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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何以為愛

木門打開, 入戶是兩條洗到泛白的藍色碎花布簾,這樣的碎花布同樣也蓋在冰箱、衣櫃上,因為屋內的狹窄, 幾件僅有的電器一眼就可以望全。發黴墻角有老鼠啃咬過的痕跡, 往上看去是暖黃的墻紙,屋主人似乎想用這個給這間屋子帶來一點溫馨,或者遮蓋一些狼狽,可惜泛潮墻面破壞了這份遮掩, 叢生的黑色黴斑散發著不太愉快的氣息。

穿堂風過,吹落墻上一張紙片, 唐修齊彎腰撿起,撣了撣上面的灰塵,挑眉發現竟然是張獎狀, 打印的墨水已經褪色, 寫著“恭喜小朋友獲得‘小狐貍’獎”。

——也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記憶。

二年級的時候,班主任給班裏所有小朋友都發了一個小動物獎,其實獲得什麽小動物都是隨機的, 但二年級但小鬼頭們卻興奮極了, 紛紛嚷嚷著“我是小燕子”“我是小金魚”,還不停去看其他人是什麽, 當時女孩普遍喜歡“小兔子”這類可愛的,男孩就喜歡“小獅子”這類威風的。

很不巧,那會班上剛學完一篇寓言課文, 裏面就有只“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狐貍,唐修齊那個留著一條小辮子的同桌看見他桌面獎狀後立刻大聲喊著“你是那只壞狐貍啊”, 不一會,全班都知道了。

彼時已經遠比同齡小鬼成熟的唐修齊只覺得他們很吵, 黑眸冷冷朝周圍瞪了一眼就把獎狀收起來了,也沒有回答什麽“喜不喜歡吃葡萄”的傻問題。

只是後來又上語文課,一翻開課本就翻到了那只自己吃不到葡萄,所以故意告訴其他小動物葡萄酸的“壞狐貍”,他盯著,沈默了好一會,悶悶伸手戳了戳課本上的狐貍插畫。

壞家夥是不被喜歡的,比如說你,比如說我。

你怎麽能騙其他小動物啊?

壞狐貍。

……

……

後來那張獎狀不知道被他塞去哪兒了,某天被女人翻出來貼到墻上,他還有點意外,但過了那個情緒的點,唐修齊也就不在意一句天真無知的“壞狐貍”了。

隨手將獎狀放到桌面,黑發少年看了看身邊好奇打量四周的銀發雌蟲,忽然問:

“你喜歡狐貍嗎?”

銀發小啞巴楞了楞,然後用力點頭。

唐修齊舒坦了。

“嗯,我也喜歡。”

“壞狐貍”也不是沒有小動物喜歡的嘛~

……

掉落“小狐貍獎”的那面墻上還貼著許多類似的獎狀,不過時間只持續到三年級,他三年級後女人就因為失業不得不帶他搬出原來的小區,住進了筒子樓裏。

除了這些獎狀,比較顯眼的還有張塑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和小男孩站在一個叫“楓城文藝歌舞劇院”的建築前,正對著相機,女人穿著紅色裙子笑容明艷,小男孩卻因為過長的劉海顯得有些陰郁,笑容也很僵硬。

唐修齊摘下照片,只覺得照片裏的小孩都有些陌生了,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過自己小時候。

“以前,我好像也沒告訴過你這些事吧?”

十萬年前在遠古蟲族,生存都成問題,風花雪月自然要置後。唐修齊認真回憶了一番,發現即便自己和阿爾聊過一些地球上的事,也教了他不少人類社會的知識,但還真沒深入聊過前世。

那時太忙,他也太自信,總覺得時間還很多,而且這種話題總不好突然提出,反正他一定能和自己的伴生雌蟲活到兩百歲,最後兩個老頭子在夕陽下慢慢回憶曾經也挺浪漫的。

再後來,就算想說也沒有機會了,他們分離得太過突然。

……

聽到這個問題,銀發小啞巴左右看看,發現沒有其他人後指了指自己,茫然眨眨紅眸,好像沒聽懂什麽“以前”。

黑發少年笑了聲:“聽不懂也沒事,你這個情況,出去了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這裏發生的,所以,就當聽個故事吧。”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那張臉是和幻境裏分毫不差的美麗。

“她叫唐焰,焰火的‘焰’。”

…………

……

……

唐焰其實一開始叫“唐艷”,這是她那對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父母托村裏唯一上過小學的老瞎子取的,後來她自己念了書,不太喜歡這個字,就給自己改了名,從此不管到哪兒,自我介紹開口第一句都是“我叫唐焰,焰火的‘焰’”。

她是一個相當有主見的女孩,改名時的那股決然幾乎伴隨了這一生。

剛勉強念完初中,父母便不打算再讓她讀書,收了彩禮就將她許配給山裏另一戶人家,她表面答應了下來,安安分分的,然後在某天晚上偷摸著竄上了一輛路過的貨車,夜色狂奔,就這麽去了外面。

唐焰是幸運的,因為美麗,還有一股城裏姑娘少見的靈氣,被歌舞團負責人看中收作學員,僅僅幾年就努力從預備學員拼到了轉正,連最嚴苛的老師都要誇一句“這小姑娘對自己夠狠”。

一次大型晚會,原定的領舞突發闌尾炎,場子底下的大人物不少,一眾預備雖然嘴上都說“可以”,但慘白的臉全是“不可以”,負責人正發愁的時候,一個不在預選行列的小姑娘忽然站了出來。

“你沒有練過這一段吧?”

“不,”那雙眼,野心勃勃,“我全都練過。”

那一夜,穿著紅裙的女孩驚艷了所有註視的眼。

……

說到這裏,唐修齊似乎想起了什麽,拉開抽屜,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本相冊,翻開遞了過去,小啞巴雙手捧著相冊,看得很認真。

“好看嗎?”

小啞巴點點頭,用亮亮的紅眸表示真的很漂亮,也很震撼。

一連好幾頁,都是女人起舞的照片,肉眼有極限,並不能察覺舞蹈中瞬間動作,但攝像機卻能完美抓拍到那些細節,一靜一動,一舞一旋,舞者將自己的靈魂和生命全然灌註進去,若能讓觀眾察覺一刻,便是莫大的榮幸。

唐修齊去看過女人在舞團倒閉前的告別演出,也是他看過的唯一一次,那時他坐在臺下,偌大的表演廳中只有零星幾個觀眾,可女人依舊跳得極為認真。

她化了最全套的妝,穿上最好看的演出服,長眉妙目,裙裾飄飛,踩著節拍婆娑起舞,越旋越快,越跳越急,和風驟雨齊來,全世界仿佛都在這支舞蹈中傾倒。

演出結束,剛上三年級的十歲小男孩看見周圍的觀眾都在抹眼淚,他看不懂臺上女人的舞蹈,只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覺早已淚流滿面。

恍惚間,他第一次清楚明白,自己的媽媽,原來真的會飛。

……

……

時代進步,人們的娛樂方式增多,更有外來流行歌舞的強烈沖擊,傳統歌舞的沒落幾乎是必然,但這不是才剛剛一夜成名的唐焰所要擔心的,那時她還年輕,美麗而富有野心,卻也具備少女的天真爛漫,每天最煩惱的是要如何體面拒絕無數鮮花與追求。

她知道有不少人都是沖著她的美麗而來,但心中卻依舊存在一個夢——

如果真的有一個人,忽略皮囊,不把她看做欲望的載體,而能更關註她的精神世界,自己是否就能獲得一份靈魂契合的愛?

於是那位風度翩翩,談吐優雅的周公子入了她的眼。

和只想著欺負她、占她便宜的男人比起來,周栩實在太不一樣了,他會教她英文,送她《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原文本,告訴她遙遠在異國大不列顛的沃裏克郡曾有位名叫“莎士比亞”的劇作家,寫下了傳世的《十四行詩》,然後輕聲地念。

——我或許可以將你比作夏天,可你尤比它溫婉也比它美麗。

她墜入十四行詩的夏天。

後來才明白,所謂的上層社會,所謂的大人物們,和身邊用語言和眼神來意淫她的流氓並沒有什麽差別。

……

……

當那個氣質出眾的女人來到她和周栩的溫馨小屋,唐焰只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窒息,女人稱不上有多出眾的相貌,可骨子裏的優雅卻和她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並沒有像狗血小說裏那樣大吵大鬧,女人反而拉著唐焰細細打量了一番,眼裏滿是喜愛——一種對漂亮小寵的喜愛。

她說,謝謝你在外面照顧我的丈夫,我也不介意多你一個這麽漂亮的妹妹。

那一瞬,地轉天旋。

後來還交談了什麽完全模糊了,唐焰只記得女人笑著對她說,親愛的,渴求男人給你愛情實在太過可憐,封建社會早就終結了,可關上門,那些男人還不是希望自己能掌控一切?

女人離開之時,周栩剛好回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仰頭親了親周栩的側臉,說,下個月是小家夥的生日,記得給他買最喜歡的模型。

——在唐焰記憶裏風度翩翩的男人,第一次顯出如此狼狽不堪的神色。

唐焰聽著眼前這個英俊男人的解釋,說什麽“家族聯姻沒有感情”“你才是我的真愛”,忽然感覺很想吐。

她想,真臟啊。

這個男人真臟,我也真臟。

於是她趁周栩不註意撥通了女人留下的電話,在對方的幫助下,她像少時離開大山一樣,抱著不滿一歲的孩子決然離開了那個惡心的男人。

世事如棋,落子無悔。

唐焰在世的時候,唐修齊沒有問過她有沒有後悔生下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唐焰死後,他更得不到答案了。

唐修齊說:“一開始的日子還算好過,她會跳舞,去了別的地方也能進入舞團,後來啊,”黑發少年沒什麽意味地勾了勾嘴角,“貧窮和瑣事真的能毀滅一個人的精神。”

將美麗的女人,變成一個……他完全認不出的怪物。

……

……

唐焰很努力,除了舞團的正式演出,幾乎什麽活都幹,可她沒有正經學歷,在封閉小城市沒結婚還帶著個孩子,閑話和刁難從來就不曾消失,更別說,她還有張如此美麗的臉。

美麗對無力保護自己的女人來說,是幸運也是詛咒。

結了婚的婦人們會疑心自家丈夫今日是不是多看了她一眼,好心給她副業的老板無奈表示風言風語對自家生意影響太大將她辭退,到後來,正經舞團表演也被說成是“穿著傷風敗俗的衣服去給男人跳舞”。

唐焰試著不去在意這一切,告訴自己“清者自清”,但漸漸地,她變得越來越神經質。

那時唐修齊其實很害怕,是的,害怕。

他害怕和她坐在一張餐桌上吃飯,只要流露出一點不喜歡吃某道菜的傾向,女人就會突然崩潰大哭,叫著“我是為了誰啊!我都是為你了啊”,“不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你是想當什麽少爺嗎”,哭完之後又好像清醒過來,踉踉蹌蹌跑來抱住唐修齊,一遍遍道歉說“媽媽錯了,媽媽不是故意的”,一遍遍表白,說——

“媽媽愛你。”

而這一切,在歌舞劇院倒閉,他們住進筒子樓後更是爆發到極致。

……

……

筒子樓裏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他年齡最小,母親又柔軟無助,無疑是所有孩子最佳的欺淩對象,永遠不要小瞧一個孩子的惡意有多恐怖。

某天剛唐焰工作結束回家,就看見對門的小胖子扯著嗓子不停哭嚎說“這小雜種偷吃了我的巧克力”,見女人回來了,小胖子的母親,那滿臉刻薄的婦人還叉著腰,故意提高了音量。

“唐媽媽,雖然那也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但你家唐修齊年紀小小的,手腳不幹凈可不行啊,天可憐見的,怕不是都沒吃過什麽好東西。”

女人站在門前,低頭看著自己不知何時越發陰郁沈默的兒子,滿心疲倦地開口問:“你偷東西了?”

唐修齊只沈默地搖了搖頭。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筒子樓裏所有好事者的嘲諷表情全都僵在了臉上。

小孩子臉嫩,左臉瞬間高高腫起,幾道血紅的指印泛著血絲看著格外恐怖。

找茬的婦人也楞了楞,有些尷尬:“哎呀,也犯不著打……”

“你還敢撒謊!!!”

女人突然狠狠揪住孩子的衣領,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我!媽媽怎麽教你的?!你怎麽能撒謊騙人?!還偷東西?擡起頭看著我!看著我!!整天喪著個臉,是我對不起你嗎?!!我生你養你,我都是為了你!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唐修齊!你看著我!你說啊!我到底哪點對不起你了?!”

“看著我!!!”

……

最後是看不下去的鄰居出來攔住了嘶吼的女人,半推半扶地把母子倆推進屋裏。

大門一關,女人終於受不了地抱住孩子崩潰大哭。

“對不起唐唐,對不起唐唐……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能撒謊騙人,媽媽只有你了……媽媽愛你啊……”

“媽媽愛你啊!!”

至始至終,唐修齊那雙被過長劉海擋住的黑眸,都只是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他任由女人抱著自己哭泣,任由臉上痛到麻木,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也是從那天起,筒子樓再也沒有小孩敢故意欺負唐修齊,因為他們的家長都說,那個獨身帶著孩子的女人,是個瘋子。

……

……

三輩子過去,曾經腫了大半個月的臉早就好了,說“還隱隱作痛”,對一個活了好幾百歲的“老人家”來講也太矯情。

但唐修齊確實還記得那天女人哭得極其崩潰,到最後甚至都有些呼吸過速喘不過氣,他漠然的、像死去一樣的瞳孔終於動了動,慢慢擡手,輕輕拍了拍女人的後背。

唐修齊說:“我倒是真的希望她幸福。”

因為我時常會想,她如果足夠幸福的話,是不是就不會來折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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