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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詩人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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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詩人之殤

隨著科技的進步, “機械義肢移植改造”一直都是蟲族極具爭議性的話題。

以科研院主導,雄蟲成員占據多數的“改造派”認為這是社會的一大進步,機械義肢和智腦蘭斯的配合, 可以使佩戴者直接通過神經操縱義肢, 靈活度不亞於原生肢體。這不僅能彌補雄蟲天生體質的羸弱,也將帶領蟲族走向全新的時代。

以軍部主導,雌蟲成員占據多數的“自然派”則認為這是對蟲神的褻瀆,更是對蟲族最強形態“完全蟲化”的侮辱。

蟲族的起源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起源最早也是目前認可度最高的說法是“蟲神自火焰降世,折左之翼化雄蟲, 折右之翼化雌蟲”,“完全蟲化”是蟲神賜予蟲最大族的禮物,因而放棄自然的蟲化鎧甲去使用什麽金屬移植, 相當於背叛蟲族根源信仰。更有“智腦蘭斯是否真的安全”, “我們會不會成為電子數據的奴隸”等種種爭論層出不窮。

可不管是聲勢浩大的“自然派”,還是先進新潮的“改造派”,內部也有不同流派不同聲音, 雌蟲雄蟲還有容易被忽略的亞雌也並非簡單地就按照性別站隊。

於是星網上每每提到這個話題, 都能引發接連不斷的罵戰並牽扯出一堆爛賬,但當對罵雙方開始互拋例子時, 他們都會默契地繞過一只雄蟲。

——索蘭帝國二皇子,尼祿·特迦。

那是一只蟲生經歷極具“戲劇性”的頂級S級雄蟲。

作為現任蟲後的雄長子,尼祿的出生可謂萬眾矚目。特迦族皇室基因優秀, 誕生的雄子基本都是高級雄蟲,最差也有中級, 可偏偏尼祿破殼後竟然是只精神力低微到幾乎沒有的F級殘廢雄蟲,一時之間, 連懷疑他是否真為蟲皇血脈的說法都冒了出來。

就在種種議論聲中,這位二皇子迎來了他的“一次覺醒”,從殘廢的F級一舉進化成了S級頂級雄蟲,隨後更是奔赴當時還在邊境和異獸苦苦鏖戰的前線軍隊,扭轉戰局後立下赫赫軍功,榮光加身時,卻又在一次異獸潮裏精神力失控,被異獸生生咬斷了雙腿。

至此為止,二皇子尼祿已成傳奇。

即便他後來安裝了機械義肢,即便他不顧《個體權利法》公然制造出一只機械仿生雌蟲帶在身邊,也沒有民眾敢對此發出質疑。

因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尼祿屬於難得的、雄蟲雌蟲都認可的“蟲族英雄”。

此刻,這位“蟲族英雄”正試圖“越獄”。

高級醫療倉有內置顯示屏,金發雄蟲輸入一串密鑰,可玻璃艙門並未開啟,而是彈出一條【權限禁止】的通知。

“治療時間未到,請您稍安勿躁,如果無聊我可以替您找一些影片。”

尼祿陰郁的眼裏更染上些煩躁:“你是不是又自動升級‘情感模組’了?把補丁清除掉,提高‘服從性’權重。”

衛戎:“請您不要汙蔑我的智能程度,與情感模組無關,這是以您身體健康為前提下的最佳決策,如果您不喜歡觀看影片,也可以挑選感興趣的詩集由我為您朗讀。”

尼祿:……

聽機器人念詩,真是寂寞變態到連鬼都害怕。

機械雌蟲是沒有表情的,不管做什麽說什麽都是冰冷的模樣,尼祿本來習慣了,可此刻被強制關在醫療倉裏,他楞是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幾分可氣。

算了,金發雄蟲揉了揉眉心。

“科研院那邊怎麽說?消息是從哪裏洩露的?”

“還在調查中,幾個伏誅入侵者的身份信息被抹除掉了,暫時無法查詢其隸屬來源。”突然一道訊息接入,機械雌蟲的虛擬眼鏡上劃過一道流光,因解析延遲一秒後向尼祿轉達到,“科研院最新匯報,格鬥場內擾亂信號的雄蟲精神波動於半分鐘前失去蹤跡。”

尼祿猛地盯住屏幕。

“發生情況最大概率為,對方已離開原有星球坐標,宇宙輻射幹擾了追蹤程序。”

“再次追蹤標記的可能性是多少?”

虛擬眼鏡內又是一串數據流閃過的計算。

“0.00679%,也叫,癡心妄想。”

“……把你多更新的語言補丁也刪了。”

“是。”

…………

……

……

D62垃圾星。

“我跟你說哦,修齊閣下可厲害了!就隨便看了一眼原來那幾座信號塔,唰唰唰就把結構圖畫出來了!還有還有!建塔的時候之前那些搬走的叔叔爺爺們也都來了,他們一開始還很看不起我們,後來米裏安把修齊閣下做的事情還有定好的規劃告訴他們,他們就都來幫忙了!我也幫忙了!”紅發小雌蟲趴在床邊興沖沖地講述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

老布克躺在床上,大笑一聲用力揉了揉赫倫的腦袋:“你能幫什麽忙?過去端茶倒水嗎?”

赫倫氣呼呼地叉著腰,滿臉寫著“不服氣”:“我告訴你哦!修齊閣下有教我寫信號塔的功能程序!離防護所最近的那座塔之前不是被凍倒了嗎?重建起來後就是我負責的核心程序!”

“全部?”

“……三分之一……”

老布克嘲笑得更大聲了,只是笑著笑著突然一陣猛烈咳嗽,赫倫連忙給他倒了一杯水,一邊餵他喝一邊“指導”:“就叫你不要總是喝酒了!本來年紀就大了,還成天喝酒!”

“小兔崽子個不高,管得倒是挺寬。”

“略略略~”

……

懶得和這個老不正經鬥嘴了,赫倫又跪在矮矮的木床邊,托著腮,不甚高興地嘟著嘴:“……你真的不和我們走啊……”

“信號塔”及後續的一系列星網接入學習,包括礦脈開采唐修齊都已經安排好方案,並挑選了可靠的雌蟲留下看守,按照計劃,他們明天就要離開D62,而老布克是一早就決定不和星艦一起離開垃圾星的,偏偏他這些天又染上了重感冒,赫倫嘴上不說,心裏比誰都擔心。

“你都說了,我這麽大年紀了,瞎跟著你們這群年輕小夥子摻合什麽?”

赫倫有些急了:“哎呀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哈哈哈,”老布克笑著打斷了赫倫,“好了,放心去吧,好好去外面看看,這個世界或許沒那麽好,可你總要去看看星空,才能知道宇宙原來那麽大。”

紅發小雌蟲有點蔫:“……那好吧,你今天好點了嗎?我明天就走了,想帶你去看一件禮物,不要太感動哦……”

“行,去給我找兩件衣服,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麽玩具。”

“哼!”

赫倫只好氣鼓鼓地去給老布克找衣服了。

躺在床上的老雌蟲揉揉紅腫的鼻子,看著那個小小的紅發腦袋,思緒一陣飄遠,忽然就想起了另一只相同發色的雌蟲。

當初那家夥也是這麽興奮,每每寫出新作品都要立刻沖來他的辦公室,將紙張高高舉起,大喊著,老師你快來看我新寫的詩!嘿嘿,是不是比您當初還要厲害?

該說真不愧是父子麽?即便從未見過面,基因裏遺傳的自戀臭屁也一模一樣。

搖搖頭,老布克準備先穿好鞋子。

他翻下床沿,突然倒進黑暗。

……

……

*

“老師,你說‘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麽樣的?”

開滿金色永生花的窗前,眼角染著風霜、卻依舊不失俊美的雌蟲老師聞聲用手中的羽毛筆往自己那發問的學生額頭上敲了一下。

“年紀輕輕,想得不少。”

年輕又天才的學生意氣風發,滿眼都是對與這個世界交手的野心和期待,而同時他又是如此愛著這個世界,愛藤蔓爬上的墻角,愛追逐天光的飛鳥,就連提起黑色的死亡都能把它當成一個有著黑亮眼眸的朋友。

“哎呀,就聊聊嘛~雖然聽說科研院已經在研究虛擬世界了,可在那個瑰麗的‘第二世界’未真正來臨前,我們不都是要真實地走入死亡麽?”

雌蟲老師只能縱容:“好吧,那你覺得‘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麽樣?”

“嗯——我覺得它就像一場單程的旅行,我們在這場旅行中走出時間的邊界,邂逅已逝的魂靈,然後會在未知的異鄉泥土裏重新發芽,開啟一段全新的故事,只是可惜不能把新故事傳遞回來。”

“如果將來我有了孩子,我一定會在一開始就告訴他,雌父是沒有辦法一直陪他走完這一生的,但請不要為我悲傷,我見過浩瀚無垠的星河,也親手種下過永生花的種子,見證了它是如何抽葉吐葩,我和花一起享受了足夠的陽光和雨水,也在朋友面前留下了足夠的歡笑和眼淚……”

“只是某天啊,我筆下故事裏的傳送門在我面前打開了,裏面絢爛的流光和彩虹在邀請我過去看一看,所以我要好好休息一下,奔赴一場更偉大的冒險,不能回頭。”

“可親愛的,這也不是拋棄,或許十萬年後,天空中就會多出一顆與我心跳同頻的星星,萬物守恒,星光亦能穿越億萬光年,在宇宙裏繼續守候這個我所熱愛的世界和我愛著的你。”

“啊!忘記了老師你是堅定的不婚主義者嘿嘿……放心,我會讓我的孩子喊老師你爺爺的哈哈哈!”

……

倏而夕陽淹沒,如火焰般的紅發失去了光澤,像奄奄一息的落幕天才,像春草枯萎,像夏花雕零。

那雙因折磨而混沌不堪的眼睛,於匕首刺入心臟一霎突然恢覆清明,葉卡安看著他雙手沾滿鮮血的老師,最後扯開了破碎的喉嚨,露出如那年向師長尋求誇讚時的天真笑容。

“老師……別哭,我只是有點累了……想,想好好睡一覺……”

“不要為我悲傷……如果可以……”

“請將我……在記憶裏遺忘……”

最後散場的,是一聲只有墜入地獄的魂靈才能發出的絕望慟哭。

……

……

老布克勉力撐開沈重的眼皮,又看見了熟悉的紅發,不是葉卡安,是赫倫。

對著小雌蟲哭紅的雙眼,看著小家夥快要過速到昏厥的喘息,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句“在記憶裏遺忘”是什麽意思。

原來啊,他一直都想錯了……

“請將我在記憶裏徹底遺忘”,不是對這個世界失望,也不是對留下的他們殘忍,是希望他們不要背負那樣濃烈的悲傷,今後的生活更不要隨著我的死亡一同被埋葬。

要享受詩歌和音樂。

要享受晨曦和歲月。

要相信,我不過是去了遠方流浪。

……

“別哭……小朋友啊……別想太多,要好好長大……”

最後摸了摸那如火的紅發。

他說:“知道嗎?閉上眼睛……天空中會多出一顆與我心跳同頻的星星……我會在宇宙裏繼續看著你……”

而現在,我得去見我那不成器的學生,告訴他,他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是只小雌蟲,也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赫倫泣不成聲。

渾濁的目光又投向站在赫倫身後的黑發雄蟲,唐修齊點點頭,走近俯身,側耳傾聽,聽如破舊風箱般的聲音斷斷續續訴說著。

“閣下……我至今仍覺‘愛’是蘭德修斯留給蟲族最大的謊言,它是……如此虛幻……似泡沫夢境……又如此……難以觸及……”

“可他真也天才偉大……”

“……就像這個‘謊言’……溫暖……如此令靈魂向往,奮不顧身……”

看著老雌蟲逐漸渙散的目光,看他臉上一道道象征苦難的溝壑,唐修齊忽然用只有他和老布克才能聽見的聲音吐出一個渺小秘密。

唐修齊說:

“蘭德修斯聽見了。”

那雙昏黃瀕死的眼閃過一絲極為動容耀目的光亮,一瞬間,如同畢生追尋真理的學者聽見了神明的解答。

朝聞道,夕死可矣。

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他終於微笑著擁抱了死亡。

唐修齊將一本他從這間小屋裏翻出的破舊詩集放在老布克手邊,印有詩人名字的地方雖磨損嚴重,但依稀能看出文字的輪廓——

康萊·布克。

蟲族當世最偉大的浪漫詩人,在揮灑才華的前半生裏致力於歌頌十萬年前的蘭德大帝。

十萬年後,蘭德修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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